朝廷的诏书,释放出一个强烈的信号。
吕布尾大不掉,不需要遮遮掩掩,已经是明面的事实。
公卿百官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王允回到太傅府。
召集幕僚议事。
士孙瑞,郑泰,荀攸。
烛火摇曳,映照着王允因焦虑而苍老的面容。
他语气不甘:“吕布不过据有四州!豫州曹操、徐州刘备、淮南袁术、江东孙策、荆州刘表、益州刘焉、凉州胡轸————天下诸候林立,难道就无一人能制衡这头虓虎吗?”
荀攸静立在下首,语气平静地道:“曹操与刘备有徐州之仇。
袁术,国贼也,刘备誓不与之共天。
孙策虽勇,其志在江东,正与袁术决裂。
刘表、刘焉,守户之犬尔。胡轸,董卓馀孽,自身难保。”
他略一停顿,说出一个残酷的结论:“太傅,无人可制吕布。汉室————气数已尽。”
王允身体晃了晃,强撑着提出最后一个设想:“若以朝廷之名,赦袁术之罪,促成曹、刘、袁、孙四方联盟————
,“此乃催命符!”荀攸断然打断,目光如炬,“此举无异于逼吕布立刻清君侧!
而他要清的侧”,首当其冲便是太傅您。
皇甫嵩老迈,朱俊垂死,徐荣首鼠两端,司隶兵马可能挡得住吕布的铁骑?
河内张杨、河东徐晃旦夕可至雒阳城下一届时,您身死事小,天子落入吕布之手,则万事皆休!”
王允如遭雷击,跟跄后退,瘫坐在席上,所有的精气神仿佛都被抽空,喃喃道:“完了————大汉————真的完了————”
一片死寂中,荀攸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攸,今日特来向太傅辞行。”
王允猛地抬头,瞬间明白了,他颤斗着手指向荀攸:“你————你要去投吕布?
”
“汉室既不可扶,天下却不可不定。”
荀攸的声音清淅而坚定。
“攸之志,在平定天下。而今,能定天下者,唯大将军一人。望太傅————保重。”
王允死死盯着他,最终,所有愤怒、失望与悲凉化作一声无力的长叹和挥手的动作:“走吧————都走吧。”
荀攸再拜,转身决然而去。
长秋宫。
秋意已深,穿过廊庑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动着宫纱。
何太后高挑的身姿立在窗前,望着庭中凋零的草木,那身影在宽大的凤袍下,显得愈发单薄。
少年天子刘辩站在她身后,脸上早已不见了朝堂上的强作镇定,只剩下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惶惑与不甘。
“母后,我大汉四百年社稷————真的就这么完了吗?”
何太后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窗外的秋风更冷:“完了。”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刺破了刘辩心中最后的侥幸。
他攥紧了拳头,年轻的脸上涌起一股戾气:“吕布那厮!
朕————朕好恨他!”
“恨他?”太后终于缓缓转过身,凤目落在儿子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醒。
“你为何要恨他?
他做了何事,值得你这位天子如此记恨?”
“他要夺朕的天下!”刘辩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夺了么?”太后轻声反问。
刘辩一愣,气势一滞,讷讷道:“现在————现在还没有。但迟早有一天,他会————”
“正是因为你如此想他,”太后打断了他。
“他为了自保,才不得不夺你的天下啊。”
刘辩如遭雷击,脸上满是错愕:“是————是朕让他感到了危机?是朕————错了吗?”
他象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说:“那朕向他许诺!保他后世荣华富贵,爵位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这样总可以了吧?
他总该放心了吧?”
看着儿子天真而绝望的眼神,何太后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她走上前,轻轻抚平刘辩因激动而褶皱的衣襟,动作温柔,声音却依旧残酷”皇帝,你没错。错不在你,也不全在吕布。”
她抬起眼,目光仿佛看到了那盘旋在皇宫顶上的权力旋涡。
“错的是那个位置,是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本身。”
“任何人都无法抗拒它的魔力。
得到它的人不愿放手,靠近它的人心生凯觎。
董卓如此,袁隗如此,你的舅舅何进————亦如此。他吕布,又岂能例外?”
“当你空有至尊之名,却无掌控其实力之时,你本身,就成了最大的诱惑和祸源。”
刘辩彻底呆住了。
他脸色苍白,喃喃道:“如此说来————我们,死定了?”
何太后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凄楚的阴影。
她将儿子冰凉的手握在自己同样冰冷的掌中,平静说道:“不会。”
“在母后身死之前,他绝不会伤你半分。”
一阵更猛烈的秋风呼啸着卷入殿中,透心的凉。
兖州,陈留,大将军行辕吕布看着悬挂的舆图,目光在充州与豫州、徐州之间来回扫视。
地盘扩大了,烦恼却也接踵而至。
他揉了揉眉心,对坐在下首的陈宫道:“公台,兖州已定,然此地北接冀州,南扼豫徐,西窥司隶,乃天下腹心,四战之地。
此州刺史人选,关乎我军根基,甚是难决。”
他看向陈宫,坦诚道:“若论资历、忠诚、才干,你皆是上上之选。奈何——
——三互法。”
陈宫神色平静,他早已料到此事。
作为充州本土人士,他确实是最了解此地的人,但因为三互法,他第一个被排除在外。
吕布继续盘点:“高顺是陈留人,亦不可用。
张郃乃河北降将,虽勇毅知兵,然归附日短,难托腹心。
子龙资历尚浅,华雄冲锋陷阵可也,牧民理政非其所长。
至于荀或————”
吕布冷哼一声。
“颍川荀氏,名望太高,心思太深,岂能将如此要地交予士族之手?
甄俨嘛,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为官————差得远。”
他叹了口气:“竟一时无人可用乎?”
陈宫沉吟片刻,道:“宫举荐一人,或可解此困局。”
“哦?何人?”吕布抬眼。
“并州,张杨,张稚叔。”
吕布眼中一亮,但随即又微微皱眉:“稚叔与我有旧,其人性情宽厚,忠诚无虞。只是————他性情太过仁慈,这治理州郡————”
“主公,”陈宫成竹在胸,“正因其性情宽厚,方可为充州刺史最佳人选!
兖州新附,袁曹残馀未清,士民惊惧。
张将军仁厚之名在外,由其出任刺史,可示主公怀柔之意,安抚本土人心。
可令任命一得力干才为兖州别驾,总揽具体政务。张将军只需垂拱而治,坐镇大局即可。”
吕布立刻明白了陈宫的深意。
这是要让张杨稳定人心,而真正的具体事务,则由他信任的“别驾”来执掌。
“公台所言,深得吾心!”吕布抚掌,“这别驾————你以为,张邈如何?”
陈宫微笑:“孟卓乃兖州名士,人地两熟,由其出任别驾,处理政务必能事半功倍。”
“好!便如此定下!”
吕布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传令,擢升张杨为兖州刺史,张邈为别驾,总领州事。
另,调张郃为陈留太守,赵云为东郡太守,各引本部兵马,驻防西、南两线!”
吕布望着窗外。
解决了刺史人选,下一个目标,便是诛杀宿命之敌一败退豫州的曹操。
只不过,此时曹操依然是朝廷官员,得想一个象样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