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然看着老周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嘴角还挂著血痂,眼皮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都不含糊。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老周的手里轻轻抽了出来。
手指头从他粗糙的掌心里滑出来的时候,老周的手指头下意识地勾了一下,像是想留住什么,但还是松开了。
“我现在还不想谈。”
陈然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以后再说吧。”
老周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钟,然后慢慢放下来,在工装裤上蹭了蹭,蹭掉手心里渗出来的汗。
他没有追着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什么让她为难的话。
“行。”
他点了点头,肿著半张脸笑起来还是有点难看,但那个笑是实心的,一点都没打折,“你什么时候想谈了,我还在。反正我天天都在三组,你喊一声我就过来。”
陈然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的水泥地,没有接话。
两个人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水泥地面泛著一层白光,知了还是不要命地在槐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里发慌。
陈然走在前面,老周跟在后面,步子还是有点瘸,走几步就伸手扶一下旁边的墙。
他的工装裤膝盖上那个破洞蹭到了楼梯扶手的铁栏杆上,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但他没吭声。
两个人刚走到厂门口,迎面碰上李琳。
李琳大步流星地从车间方向走过来,脚底下的凉鞋踩得水泥地啪啪响,脸上还是刚才跟秦艳吵架时的那股劲,眉毛拧著,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走到老周面前站住,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目光从他的肿眼皮扫到破膝盖,又从破膝盖扫回到肿眼皮上,像是在检查一件刚出库的零件。
“你是不是喜欢陈然?”
李琳开口了,语气很犀利,不是问句,更像是审问。
老周愣了一下,站直了身子,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嘴角,发现那里还挂著血痂,赶紧拿袖子又蹭了一下,“是,喜欢。”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在回答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李琳扭头看了陈然一眼。
陈然站在边上,两只手插在工装裤兜里,不说话,也不看老周,就那么看着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像是树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其实树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知了趴在上面叫。
“那走。”
李琳转回头来,拿手指了指厂门外面,“你跟我来,我跟你聊聊。你想跟陈然在一起,先过了我这一关。”
老周看了看李琳,又看了看陈然。
陈然还是没说话,也没动,只是把目光从槐树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李琳朝她摆了摆手,“陈然你也来,在边上等著就行,不许偷听。”
三个人前后脚走出了厂门口。
李琳领着他们拐进厂门斜对面那条胡同,往里走了一段,停在一棵老榆树底下。
榆树比厂里那棵槐树还老,树皮裂成一片一片的,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这里安静,能听见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个骑自行车的从胡同口经过,铃铛响一声就远了。
“你在这等著。”
李琳指了指陈然,让她站在榆树底下的一根石墩子旁边。
石墩子上长了一层青苔,绿绿的,摸上去滑溜溜的。
然后她朝老周勾了勾手,带着他又往前走了十来米远,停在胡同拐角的墙根底下。
墙根底下堆著几块破砖头,砖缝里钻出来几棵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来摇去。
陈然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李琳的两只手比划来比划去,一会儿指指老周的脸,一会儿指指陈然的方向。
老周站在她面前,像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两只手垂在身子两侧,时不时点一下头,时不时又摇头。
李琳站在老周面前,把胳膊抱在胸前,“你跟我说实话,你家里什么情况?父母还在不在?有没有兄弟姐妹?一个月挣多少钱?有没有外债?一五一十地跟我说清楚,别藏着掖着。你要是敢编一句瞎话,以后被我知道了,我不会跟你客气。”
老周站在她面前,两只手垂在身子两侧,工装裤的膝盖上还破著洞,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的血痂在太阳底下发著暗红色的光。
但他回答问题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我爹前年走了,肺上的毛病。老娘腿脚不好,常年吃药,在老家跟着我弟。我下面有个弟弟,刚结完婚,家里那点积蓄都给他办酒席了,现在还欠著两万块钱外债。”
他顿了一下,又说,“这钱是我欠的,跟我弟没关系,我自己还,没让他担著。我一个月工资一千出头,每个月给我娘寄三百买药,剩下的还债,留点生活费。债还完了就好了,我算过,最多再有一年半就能还清。”
李琳盯着他的眼睛,没有马上说话。
老周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他没躲,就那么站着让她看。
“你跟陈然要是好了,你挣的钱以后交给谁管?是你自己留着,还是交给她?”
“交给她。”
老周一个字都没犹豫,说得比刚才回答家里情况的时候还快,“工资卡我已经给她看过了,她没要。她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给。我自己一个月留两百买烟吃饭就够了。”
“两百够吗?”
李琳的语气还是那么犀利,但比刚才稍微软了那么一点点,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够了。不够就少抽点,一天一包改成两天一包。实在不行,戒了也行。我以前也戒过半年,不难。”
“她结过婚。她有个儿子,今年三岁,在老家。你要是跟她在一起,以后她儿子你得管。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十几年的事。你能接受吗?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李琳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老周沉默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在认真地想。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肿著的眼皮底下,眼珠子转了两下,“我想过。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以后,我回去想了一宿,翻来覆去到天亮都没睡着。
孩子姓什么我不在乎,是不是我的我也不在乎。
她儿子就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对她好,就得对她儿子也好。
以后孩子想接过来,我帮着养。
上学也好,吃饭也好,我有一口吃的,先紧着她们娘俩。
我要是做不到,不用你来找我,我自己都没脸见陈然。”
李琳看着他那张肿了半边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周站直了身子,把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李琳,我知道你怕陈然再被人骗。我嘴上说什么都没用,你以后看着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