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的风吹过来,把榆树叶子刮得哗啦啦响,几片枯叶从墙头上滚下来,落在老周脚边。
老周还站在那,等着她说话,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坦然,像是已经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在桌面上了,不怕人看。
“实话跟你说吧。”
李琳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声音比刚才缓了一点,但话本身一点都不缓,“你的条件并不好。家里欠著债,老娘身体又不好,你自己的工资也就刚够糊口。你想跟她在一起,说实话,我不看好你们。”
老周的脸色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把头低下了一点。
“陈然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李琳看着他的眼睛,“她跟王磊在一起的时候,王磊也说得天花乱坠的,结果呢?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说的那些话?”
老周抬起头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反驳。
他知道李琳说的是实话。
他有什么?一间厂里的破宿舍,一张工资卡,卡里的钱还不够还债的。
他拿什么跟人家保证?
“算了。”
李琳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语气不像刚才那么犀利了,但结论还是没有变,“我让陈然自己考虑考虑。你先走吧。”
老周站在原地又站了两三秒钟,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还是有点瘸,工装裤的膝盖上那个破洞被风吹得一张一合的,走起路来肩膀微微往左边歪。
走到榆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扭头看了陈然一眼。
陈然站在石墩子旁边,也正好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老周朝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然后就拐过胡同口,看不见了。
李琳走回来,拉起陈然的手就往外走,“走吧,回去上班。”
两个人从胡同里出来,沿着马路往厂区走。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上了,晒得马路上的柏油有点发软,踩上去鞋底黏黏的。
路边那家包子铺已经收了摊,蒸笼摞得老高,老板正拿水管冲地上的油渍。
“离老周远点吧。”
李琳边走边说,语气不像是命令,更像是劝,“他这个条件太差了。家里欠著钱,老娘还得吃药,你要是跟了他,以后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除了还债就是还债。你还没吃够苦吗?”
陈然走在李琳旁边,两只手插在工装裤兜里,步子不快不慢。
她看着前面马路上被太阳晒得扭曲的空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我也没想那么远。现在就是朋友,我没别的心思。”
李琳扭头看了她一眼,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陈然的表情很平静,不是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没力气再折腾了的那种平静。
“你心里有数就好。王磊那种人,沾上了就甩不掉。你再跟他掺和在一起,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陈然没接这个话,只是把步子加快了一点。
两个人走到厂门口的时候,秦艳正好从传达室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水杯,看见她们俩,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跟李琳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没说话。
李琳把下巴一抬,拉着陈然拐进了车间。
车间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知了还在没完没了地叫着。
陈然刚在自己的工位上站了没一会儿,手里的纱线还没理顺,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是个女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点犹豫。
她扭头一看,是王霞。
王霞站在车间过道里,两只手绞着衣角,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好几天。
“陈然,我跟你说个事。”
王霞把她拉到旁边没人的地方,压低声音,眼睛不敢看她,“你搬出去吧。今晚就搬。”
陈然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跟秦艳闹成这样,我们都不敢留你了。”
王霞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自己的脚尖,声音越来越小,“艳姐的脾气你知道,万一你俩在宿舍里打起来怎么办?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你还是搬出去好点。不是我们向着她,就是怕出事。”
陈然看着她那副为难的样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下班我就去收拾东西。”
王霞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只是说了句“对不住啊陈然”,就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逃似的。
下班的时候,车间里的机器还没完全停下来,陈然已经摘了手套,跟蔡晓丽说了声就往外走。
她穿过厂区,上了宿舍楼,楼道里还是那股潮乎乎的洗衣粉味道。
她推开宿舍的门,秦艳不在,屋里空荡荡的。
她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编织袋里塞,衣服、鞋子、毛巾、牙缸,东西不多,十来分钟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她正弯著腰往袋子里塞那双凉拖鞋的时候,门开了。
秦艳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她看见陈然弯著腰在收拾东西,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种笑不是高兴,是胜利之后忍不住的得意。
“呦,搬走啊?”
秦艳把塑料袋搁在自己床上,靠在床栏上,抱着胳膊看着陈然,“正好。刚好你来了,现在宿舍就咱俩,我跟你说清楚。以后你离王磊远点。他以后是我男人。你要是再跟他有什么牵扯,别怪我不讲姐妹情面。”
陈然把编织袋的拉链拉上,背在肩膀上,从头到尾都没看秦艳一眼。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站住了,背对着秦艳,声音很冷,冷得像是冬天里的铁栏杆。
“你想要就要吧。这样的烂人,我不稀罕。”
说完她伸手去拉门把手。
身后秦艳的脚步声猛地冲过来,一只手揪住了陈然的衣领子,使劲往后一拽。
陈然被她拽得往后趔趄了好几步,编织袋从肩膀上滑下来摔在地上,袋子口崩开了,衣服散了一地。
她还没站稳,秦艳的巴掌已经扇过来了,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落在她脸上。
“你敢骂我男人!”
秦艳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拿手指著陈然的鼻子,指尖差点戳到她眼睛上,“我抽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