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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老周主动去洗澡

    “有。”

    她从床头柜上把那瓶矿泉水拿起来,递过去。

    瓶身外面挂著一层水珠,是她刚才从旅店门口那台冰柜里买的,一直没顾上喝。

    老周伸手去接。

    他的手指头碰到瓶身的时候,也碰到了陈然的手指头。

    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把瓶子拿开,就那么握著,手掌心很热,粗糙的指节硌在陈然的手背上。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空气像是凝固了两三秒钟。

    陈然感觉到他手心里的温度,心跳漏了一拍,把手抽了回去,动作不大,但很快。

    老周把矿泉水拿在手里,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好几口。

    水从他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拿手背擦了一下。

    陈然坐在床边,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谁都没看谁。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老周喝水的声音和空调嗡嗡的运转声。

    墙角那个空衣架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

    老周把瓶盖拧上,搁回床头柜上。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在膝盖上蹭了蹭,蹭掉手心里渗出来的汗。

    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响,他赶紧坐稳了,不再乱动。

    陈然还是低着头,手指头绞著被角的线头,绞了一圈又一圈,绞得线头都快断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像是在替他俩数着这难熬的沉默。

    “你要是困了就睡吧。”

    老周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我在这儿守着。你踏实睡,我不走。”

    陈然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这个房间,单人床、老周、反锁的门、昏黄的灯。

    她怎么就让老周过来了。

    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这话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想她,怎么想老周。

    可她表面上什么都不能说。

    人家是接了你的电话跑过来的,人家是怕你害怕才留下来的。

    你这时候说让他走,那算什么。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然后侧身躺下去,背对着老周,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被子是那种旅店里标配的白色化纤面料,洗得有点发硬了,边角磨出了毛球。

    她闭着眼睛,可根本睡不着。

    她能感觉到老周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不是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目光,是那种热热的、沉甸甸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目光。

    她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点,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太均匀。

    她的后背绷得紧紧的,肩膀僵著,一动不敢动。

    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身后的每一个动静。

    老周坐在椅子上,看着陈然蜷缩在被子里的背影。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他把目光移开了,移到床头柜上那瓶矿泉水上,移到墙角那个空衣架上,移到窗帘上那道被路灯照出来的光缝上。

    可他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回到陈然的背影上。

    他强迫自己去看别的地方,可眼睛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怎么都管不住。

    差不多过了四五分钟。

    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陈然听见了,她的手指头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接着是脚步声,很轻,拖鞋底在地砖上慢慢地蹭过去,每蹭一下都让陈然的心跳快一拍。

    然后她感觉到床垫的另一侧往下陷了一下,弹簧在底下闷闷地响了一声。

    老周躺在了床的另一侧。

    陈然的心跳一下子加速了,砰砰砰的,像是有人在胸口擂鼓。

    她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头攥紧了被角,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她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就那么侧躺着,背对着老周。

    她能感觉到他跟自己之间的距离,大概隔了两个拳头那么远。

    可她就是觉得太近了,近得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近得能听见他每一次呼吸时气息从鼻腔里进出的细微声响。

    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浅,一下一下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可越是这样,心跳就越响,响得她怀疑老周是不是也能听见。

    老周躺下来以后也没有动。

    他仰面躺着,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肚子上,十根手指头互相扣著,一动不敢动。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

    他闻到陈然头发上的香味,不是洗发水的味道,就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女人身上才有的味道,若有若无的,顺着枕头飘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吐都吐不痛快。

    他感觉自己身上火燥燥的,像是大热天喝了一碗热汤,那股热气从胃里往外蒸,蒸得他手心脚心都在出汗。

    他把手从肚子上放下来,在床单上蹭了蹭,蹭掉了手心里的汗,可没一会儿又湿了。

    他知道陈然没睡着。

    从她僵硬的肩膀和攥紧被角的手指头就能看出来。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不是睡着了之后那种均匀绵长的呼吸,是清醒著的时候故意压着的那种呼吸。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合适。

    说什么都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干脆闭上了嘴,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浑身僵得像一块木板。

    墙上的挂钟又走了好几圈。

    老周突然坐起来,动作很猛,床垫弹了一下。

    “不行,我得冲个澡。”

    他说完就站起来,没等陈然反应,转身走进了卫生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陈然躺在床上一动没动,脑子里有点懵。

    她不知道该不该拦着他。

    可她已经犹豫了,而犹豫的那几秒钟里,卫生间里已经响起了哗哗的流水声。

    水打在地砖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很响。

    她听着那水声,心跳还是快得很,把被子又往身上裹了裹。

    眼睛盯着卫生间的门。

    门是那种磨砂玻璃的,看不清里面,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在晃动。

    差不多过了四五分钟,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小会儿,卫生间的门开了。

    老周从里面走出来,还是穿着他那件深蓝色的短袖和那条工装裤,只是短袖的下摆湿了一块,贴在他的腰上。

    他的头发湿了,拿手往后拢了一下,露出被水冲过之后显得清醒了不少的脸。

    脸上还挂著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陈然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靠着床头,手里抱着枕头,头发散在肩膀上。

    她看着老周从卫生间里走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老周站在卫生间门口,拿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他看了看陈然抱着枕头坐在床上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湿了一截的短袖下摆,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窘迫,嘴角往一边歪著,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搁。

    “你要是也跟我一样燥热得睡不着的话,”他拿手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手指头在半空中晃了一下,“你也去冲个澡吧,陈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