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骥刚迈进院中,白玉儿就脸色发白地迎了上来,指着柴房:
“刚刚有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硬闯了进来,小年要拦,一下就被他放倒了,好在没受伤。”
林骥挑眉望向柴房,耳畔白小年声音响起:
“他撞破门就倒在地上了,我们没敢碰他。”
将手中的布包随手递给白玉儿,林骥脚步没停径直走向柴房。
刚推开门,一股浓重血腥扑面而来。
一个男人直挺挺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藏青色长衫被鲜血渗得深黑。
男人窄瘦身子配着一副宽肩,国字脸上挂着一副被血污浸染的黑框眼镜,相貌普通,扔在人堆中也毫不起眼。
林骥站在柴房门口,瞧着男人身上的血迹,脑中浮现出巷口的三声枪响。
和洋人沾边的事儿,从来就是碰到就死,沾上就亡,男人是个大麻烦。
不如现在喊来巡捕,将他带走,彻底撇清关系。
林骥抬脚往前挪了半步。
地上男人眼角猛地一颤,一股冷如刀锋的杀气骤然从他身上炸开。
硬生生顿住脚步,林骥心头一凛。
这股杀气比起全盛状态的周虎还要凛冽三分。
这人就算剩了半条命,实力也绝不在周虎之下。
念头电转,林骥腰背稍稍佝偻,又成了往日那个寻常老头,伸出枯瘦的手,颤巍着声音:
“这位……这位先生,你醒了?身子如何,还能动弹吗?不如到老头屋里歇息歇息。”
男人缓缓睁开眼睛,即使隔着糊血的镜片,林骥也看清了那道鹰隼般的目光。
男人目光扫过林骥皱纹纵横的老脸,又落在门口处缩着脖子的白家姐弟身上,眼中杀意这才一点点收敛回去。
他撑起胳膊刚坐起,却用力过猛扯得胸口伤口发疼的,闷哼一声,过了好一阵,才嗓音沙哑道:
“多谢老丈收留。”
“还望老丈几人将赵某一事尽数忘却,不然,外传出去,恐遭无辜祸端。”
林骥点点头,依旧维持着老人的颤巍:
“放心,我们全家什么都没看见,老头子,给你去倒碗水。”
……
下午。
林骥拎着个米袋出了门。
买米是假,打听消息是真。
家里坐了个“瘟神”,林骥心里也直打鼓。
刚走到城中。
林骥便见到街上行人都低头快步走着。
脸上神色比起上午更加惶惶不安。
几个穿着制服的巡捕正挨街往墙上贴通缉令。
林骥挤上去一看,瞳孔骤缩。
通缉令上印着的男人,国字脸,八字胡,一副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
通缉令上大字写着:暴徒赵樵生,昨日悍然袭击大英签约使团,杀害大使史密斯和随员两名,罪大恶极。凡提供此人有效线索者,赏大洋五百;生擒或击毙者,赏大洋一千。
周围路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语气里混杂着隐秘的兴奋和平静生活被打破的抱怨。
“啥暴徒啦?我看伊是条硬汉子!”
“汉子?汉子能当饭吃啊?洋人一发话,全城就戒严,今朝连工都做不成,我屋里三个小囡,难不成喝西北风去?”
……
林骥拉低头上的破草帽,遮住大半张脸,转身就往回走。
通缉令上说他是暴徒就是暴徒了?
单枪匹马,袭杀洋人,也是个“反洋”的武者,怎么能是暴徒!
林骥眉目低垂,忽地猜测:
难不成是和禁武令有关?
回到家,赵樵生已经能下地行走了。
见林骥回来,赶忙出院相迎:“老丈,多谢。外头状况如何?”
林骥神色与寻常百姓无异,神色忐忑,小心关上院子门:
“你杀洋人了?现在满城都是你的通缉令。”
赵樵生眉锋一挑,随即重重点头:
“史密斯是公使团里推动禁武令最卖力的外使,他和那些卖国贼谈好了,只要签了禁武令,政府就能拿到一亿的贷款,还有最新式的洋枪洋炮、重型枪械。”
“这些人是要断了国人的根啊!”
赵樵生抬手砸在院墙上,咬牙继续说道:
“这些鼠目寸光的东西,真要签了禁武令,十几年后,举国上下,就再也没有敢站出来跟洋人说‘不’了!”
“到时候洋人的坚船利炮不是随便开进来?”
林骥沉默着没作声。
他活了一百年。
他亲眼看着洋人用坚船利炮轰开满清的国门,看着一个个丧权辱国的条约被洋人按着头签下。
当初在满清霸权下被磨灭的国人骨气!
这几十年来无数先烈抛头颅洒热血,才让国人心中骨气重新燃起。
这一道禁武令下来,所有的牺牲、努力、都会再次化为乌有。
“我不能再待了,洋人搜得越来越紧,再待下去定会拖累你们的。”
赵樵生从还未干透的染血长衫内摸出十块大洋塞入林骥手中:“这点钱您收着,应该够你们三个月嚼用了。”
收回胳膊,赵樵生抱拳行礼:“晚辈赵樵生再次谢过老丈,若是有人问起,您就说从来没见过我。千万别被人发现蛛丝马迹,洋人比咱们想的狠千倍百倍!”
话音刚落。
赵樵生纵身一跃,踩着墙壁,消失在房檐中,动作利落得惊人。
林骥掂了掂手中的大洋,看着阴沉沉的天色。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这世道。
又要变了!
入夜。
林骥将白家两姐弟叫到堂屋,神色肃穆:
“今天的事,就当从来没发生过。不管谁问,都说不知道。”
白小年和白玉儿用力点头,两人脸上也满是凝重。
他们也清楚包庇重犯,一旦泄露,就是灭顶之灾。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骥就起床了。
在院中架起锅灶。
一把干柴塞入灶膛,溅起“噼啪”地火星。
这年头,能熬一锅挂勺的杂粮糊糊,已经是普通人家顶好的吃食了。
就着锅气,沿锅边贴了几个玉米面窝头,林骥朝侧屋唤道:
“吃饭了。”
……
破旧矮桌边上,林骥端着粗瓷碗喝了一口碗里的糊糊,掰下一块玉米面窝头:“今天就是禁武令的前哨战了。”
“林爷爷,我们去看吗?”白小年眼中闪着希冀的光。
抬眼瞧了一眼白小年见地的粥碗:“去看!白丫头也去。”
“好!”白小年握了下拳头。
林骥起身望着窗外剖开云层洒在上的金色阳光。
他要亲眼看看,这道悬在国人头上的“禁武令”,到底能不能压弯国人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