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先是一静。
紧接着便嘈杂起来。
几个周虎一手提拔起来的青皮头目,当即变了脸色,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一名留着满脸胡茬的光头站了出来:
“沈锦鸾!老子是跟着周帮主起家的兄弟,想说句公道话。”
“你以下犯上杀了帮主,本应该按帮规处置!如今大言不惭,还要坐帮主的位子?”
“更何况咱海蛟帮这么多年了,从没听过女人当家的道理。”
“如今,要是你坐你坐得,那我也说我能坐得!”
他这一嗓子落下,立刻就有三四名头目跟着附和,皆是周虎心腹旧部。
“说得对!帮主之位应当由各个堂口公选,哪里由你说坐便坐。”
议论声、起哄声搅成一团,底下的青皮们也跟着骚动起来。
七名红花棍也神色各异,显然对沈锦鸾还远没有到心悦诚服的地步。
“帮主之位,我说坐得便坐得。”
沈锦鸾眼神骤然一厉,手中烟杆翻飞,已淬毒的短箭带着冷光激射而出。
“咻——”
破空声短促尖锐,只留一道残影划过大厅。
“扑哧!”
烟杆笔直没入光头头目胸口,力道沉猛,竟拖着他向后踉跄半步。
光头双眼圆睁,低头看向那根烟杆,嘴里的叫嚣卡在嗓中,满脸错愕,颤巍着抬起手指向沈锦鸾,却张不开嘴,身子一歪,轰然栽倒在地。
方才还喧闹的大厅,瞬间死寂。
“还有人不愿意吗?”
沈锦鸾声音冷冽,不带一丝感情,洞穿在场所有青皮的耳膜。
隔了好半晌,厅内依旧无一人发言。
在场众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暗劲实力,恐怖如斯。
“既然话都说开了,那我便和你们讲讲接下来的规矩。”
沈锦鸾眸光扫过一张张绷紧的脸,径自倚回太师椅背,锦缎旗袍顺着她交叠的长腿落下,印出流畅明艳的弧度。
沈锦鸾姿态闲散,仿佛只是闲话家常,眼底的厉色却半分未褪:
“我沈锦鸾也不是嗜杀如命之辈,今天回去,你们告诉手下兄弟,如若不服我沈锦鸾管教,大可一去了之,我沈锦鸾不会再做追究。”
话音一顿,她目光扫过那几名周虎旧部,语气沉了几分:
“但今后若要被我发现投了洋人,做那卖国求荣的汉奸,就别怪我沈锦鸾下手无情。”
“记住,往后海蛟帮,只能有我一个声音。”
沈锦鸾伸出玉手,在太师椅扶手上轻磕两下,一名红花棍,端着本册子上前递在沈锦鸾手中,沈锦鸾举起手中册子,话锋一转:
“奉西帮帮主魏坤,前日也一同死在了我手里。”
话音刚落,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谁也没料到,有洋人撑腰横行江城半个多月的奉西帮帮主竟然也死在了这女人手中。
“这半个月咱们被奉西帮连抢多少地盘,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有数。如今他们群龙无首,正是咱们连本带利拿回来的时候。”
沈锦鸾目光扫过大厅内众人,抬起手中的册子挥了挥:
“这是奉西帮的势力分布图,我会让人给你们分下去,地盘能不能抢回来,能抢回来多少,全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记住我今天的话,都散了吧!”
沈锦鸾说罢拿上册子起身径直离去。
等沈锦鸾高跟鞋落地声彻底走远,厅内才渐渐响起低声交谈来。
沈锦鸾拿着册子转身走上二楼。
奉西帮毕竟背靠洋人,想要从洋人嘴里将底盘抢回来,并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必须得制定周围的战斗计划,这必然不能交给底下这些只懂打打杀杀的青皮做,还得她这个一帮之主亲自动手。
刚推开虚掩的房门,沈锦鸾身子陡然一凛,骤然摆出攻击架势,看清屋内人影沈锦鸾掩着脸上微微震惊,语气淡漠冰冷:
“大晚上来做什么?”
“早间不是已经说好,你我两不相欠,以后是再无瓜葛的陌生人了?”
“难道你觉得得到了我第一次,我就会……”
林骥抬手打断沈锦鸾自顾自的言语,目光扫视沈锦鸾旗袍贴合的身段,眼中藏着回味,装出副正色,直奔主题:
“今天下午我在武堂遭人截杀,来人被我擒住了。审出了口供,差事是从海蛟帮接的,牵线的中间人,叫高三。”
沈锦鸾收起眼中凛冽,柳眉轻皱,翻开手中册子。
册子前面的确是整理好的奉西帮地图,后面则是海蛟帮一些人员名单。
名单上不少人被用红笔圈住,旁边还写了个字。
“杀!”
沈锦鸾玉指下滑,指尖定格在被红圈圈住的“高三”二字上。
“高三”二字之后标注一行小字。
“于六月十七与周虎同往荣盛轩会见奉西帮帮主魏坤,六月二十五离开我帮,投入奉西帮麾下。”
沈锦鸾收回册上玉指头,撇头看向身侧林骥,林骥身上阳刚气血再次钻入,忍着心中荡起的一丝涟漪,沉声开口:
“今日七月初一,这人离开海蛟帮整整六日,按规矩早与帮内再无瓜葛。”
“怎么,你疑心是我暗中派人动的手?”沈锦鸾柳叶眉蹙起:“简直可笑,你在我眼前,三拳震杀周虎,我若真想对你下手,会蠢到派个炼骨?”
“叛帮汉奸的信息我正好收集齐了,你信不过我也无妨,地点、名册给你,你亲自去查。”
林骥扫了眼沈锦鸾推至面前的册子,上面详实记录着高三的行踪,林骥暗自把内容记牢,出声道:“行,我暂且信你一回。等我核实清楚,倘若信息有假,我还会再来。”
摩挲了下手中陈旧的平安符,林骥脑中一片纷乱,眼下太多麻烦事儿接踵而至,就是他也有点应接不暇了。
瞥见林骥脸上散不去的愁容,沈锦鸾眼底的厉色散了些许,语气松了些锋芒,多了几分直白的坦荡:
“老头,我真无心针对你。我就算再是女子心性,被夺了身子便要记恨报复,也得掂掂自己的斤两。你那三拳的分量,我扛不住。”
林骥闻言微微颔首,神色无波:“知道了。”
他没多说半句,也没再往沈锦鸾身段上多看一眼,脚下一拧,身影翻窗而出,悄然融入黑夜当中。
沈锦鸾望着林骥消失的身影,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回过神来。
“奉西帮那群乌合之众,我一己之力尚能压下,可真牵动了他们背后的洋人势力……”
沈锦鸾低声自语,眉峰不自觉蹙起:
“我自认没那么大本事,若是能拉他站到一起,倒是能省不少事。”
沈锦鸾在脑中翻遍手里的筹码,居然没找出半件能撬动林骥的物件。
沈锦鸾目光垂下,落在自己被红缎旗袍勾勒出的凹凸身材,昨日的凌乱光影快速在她脑海闪过。
“哼!”
沈锦鸾兀地冷哼出声,眉梢挑起傲然,对着空落落屋内撂下句话,像在跟自己赌气:
“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有什么值得我沈锦鸾拉下脸去拉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