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知府沈大人
老张头在府衙门口蹲了小半个时辰，腿都麻了，才有个衙役出来招呼他。
“平安县来的？”
老张头赶紧站起来，陪着笑脸：“是是是，平安县老张头，求见知府大人。”
衙役上下打量他一眼，破棉袄，旧布鞋，一看就是乡下人。
“等著。”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那衙役才出来，懒洋洋说：“跟我来。”
老张头提着包袱，跟着往里走。
府衙比平安县衙大了十倍不止，青砖灰瓦，院子套院子，走半天才到正堂。
衙役在门口停下：“进去吧。”
知府沈大人坐在案后，四十来岁，留着长须，穿着官服，正低头看什么东西。
老张头跪下行礼：“平安县小民老张头，给知府大人请安。”
沈大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起来吧。”
老张头站起来，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
沈大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后靠了靠：“你们秦县令派你来的？”
“是。”
“来干什么？”
老张头把包袱放在桌子上打开。
上面是一包蜜饯，油纸包著，下面的是银子，码得整整齐齐。
老张头说：“秦县令让小的给大人带点土特产，平安县穷，没什么好东西，自家做的蜜饯，大人尝尝。
沈大人看了一眼蜜饯，又看了一眼银子。
他伸手去拿蜜饯，手按在油纸上，往下一探，碰著银子手指头动了动。
以他做官二十年的经验，手一碰就知道大概一千两。
沈大人收回手，看着老张头，忽然笑了笑。
“你们秦县令，倒是会送东西。”
老张头低头说：“大人抬举。”
沈大人靠回椅背，手指敲著桌面，慢悠悠问：“你们秦县令去了两个月了，过得可好？”
老张头说：“托大人的福，秦大人一切都好。”
沈大人点点头，忽然问：“他有没有想换个地方？隔壁清水县县令应该快到任了，本官可以帮着运作运作。”
老张头一愣，赶紧摇头：“大人误会了！秦大人在平安县待得好好的，没想换地方！”
沈大人挑挑眉：“是吗？”
老张头正色道：“大人，秦县令是好人，见不得穷苦老百姓。他在平安县，是为百姓做事，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沈大人听完，心里暗暗好笑。
谁家好人，一来就给上官送一千两银子？
这秦书，定是过不惯平安县的清苦日子，想讨好自己，以后好调走。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们秦县令，这两个月都干了些什么？”
老张头掰著指头开始数：“回大人，秦县令来了之后，先是带着大伙儿做蜜饯，把山里的酸枣山楂都收了，卖给商人，然后又剿了黑牛山的土匪，后来又剿了青峰山、卧虎山的土匪，现在平安县的路在修，生意越做越大”
沈大人听着听着，手里的茶碗停住了。
“剿匪？”
老张头点头：“黑牛山那帮土匪，劫了来平安县做买卖的商人，秦县令就带着人去了。一千多人，把山围了，土匪就降了。”
沈大人眼睛眯了眯：“青峰山、卧虎山呢？”
老张头说：“也是差不多的法子，现在那帮土匪都在平安县劳动改造修路呢，干活还挺卖力。”
沈大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青峰山、卧虎山的土匪，他知道。
盘踞好几年了，剿过几次，都没剿下来。
这个秦书，一个刚上任两个月的县令，带着一千多号种地的农民，就把两窝土匪都端了？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你们平安县，现在多少人？”
老张头想了想：“回大人，前些天刚统计过，三千多口。”
沈大人眉头动了动。
三千多口，能剿三窝土匪，能做蜜饯卖钱，能修路盖房？
这个秦书，是个人才。
他把茶碗放下，语气缓了下来。
“说吧，你们秦县令让你来，到底什么事？”
老张头赶紧说：“大人明鉴。秦县令让小的来，一是给大人送点土特产，二是想求大人一张批文。”
“什么批文？”
“酿酒。”
沈大人眉头一挑。
老张头接着解释：“大人，平安县穷啊，虽说现在有点起色，但底子太薄。老百姓想活命，得找点营生。秦县令琢磨著，酿酒能换点钱”
沈大人沉吟片刻，拿起笔，刷刷刷写了张批文，盖上大印。
“拿去吧。”
老张头接过批文，愣了愣，赶紧跪下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沈大人摆摆手：“起来吧。回去告诉你们秦县令，好好干。干得好，本官过段时间去平安县看看。”
老张头连连点头。
老张头从府衙出来，揣著批文，腿都有点软。
门口那个衙役凑过来，小声问：“办成了？”
老张头点点头，咧嘴笑。
衙役也笑了：“行啊老哥，沈大人批文不好拿的。”
老张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衙役：“辛苦兄弟了。”
衙役推了推，收下了，压低声音说：“老哥，跟你说个事儿。”
老张头竖起耳朵。
衙役左右看看，小声说：“咱们沈大人，收钱是收钱，但办事也是真办事。他来了三年，青州府辖下七个县，修了三条渠，开了两座山，逃荒回来的人多了几千口。”
老张头愣了愣。
衙役继续说：“你是不知道，这年头当官的，有几个不贪的？沈大人贪是贪，但贪来的钱，有一半用在青州府了，老百姓骂他贪官，但没人骂他不干事。”
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拱拱手：“多谢兄弟指点。”
衙役摆摆手，回就府衙去了。
府衙里，沈大人坐在案后，又拿起那包蜜饯。
打开油纸，捏起一块山楂脯，放进嘴里。
嚼了嚼。
他眼睛亮了亮。
又拿起一块酸枣糕，尝尝。
吃完，他盯着那包蜜饯，沉默了好一会儿。
“来人，去吧师爷叫过来。”
不一会一个中年的读书人走了进来：“大人。”
沈大人指了指那包蜜饯：“尝尝。”
师爷尝了一块，也愣了：“大人，这是哪儿买的？比江南来的还好。”
沈大人没回答，指了指那些银子：“这是平安县送来的，益县那边修渠不是差钱吗，你先去拿用。”
师爷接过银子若有所思。
沈大人靠在椅背上，慢悠悠说：“这个秦书，有点意思，是个人才。”
师爷问：“大人，那酿酒批文”
沈大人摆摆手：“给他，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