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觉得他不错,那便定下罢。一时半会也再难找个合适的,叫你等久了未免又要闹脾气。”他垂眸看怀里娇小清瘦的美人,手臂往下探,将人打横抱起。
施筠骤然腾空,吓得大惊失色,恼怒之余,瞬间缓了脸色,做出含羞带怯的神态。
她懒得同谢长溪周旋这些有的没的,管他同谁成婚,走完三书六礼也得大半年,她还有时间细细谋划。
又是好一番折腾,鸳鸯被里翻红浪,一潮高过一潮。
翌日清晨,日光乍现。
施筠身上疲乏,有几分懒意不肯起,但听见衣裳摩挲声,便知谢长溪已醒。
“郎君大清早的也不叫人睡个安稳觉。”施筠眼皮沉,几番挣扎才睁开眼,侧头看去,他已换了月白直裰,玉簪挽发。
人模狗样。施筠心下讽着,只面上十分和缓,睡眼惺忪。
听她清凌凌的声音传来,谢长溪回首看去,见她鬓云乱洒,犹带倦意,许是昨夜辗转,她的衣领微敞,露出一截锁骨,温香艳玉,近在咫尺。
谢长溪进内室,目光缱绻,看她神思倦怠的模样,心头意动。
“你倒是安稳,夜里却磨人。”谢长溪俯身作势要去掀被,施筠恍惚见他抬手,伸手攥紧被角。
施筠忆起那日清晨,谢长溪强要了一回,折腾她难受许久。且他要一回时辰又长,免不得要日上三竿。
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思及此,施筠嗔道:“不知郎君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叫旁人听了也不觉得丢人。”
谢长溪哼笑一声,“倒也不必拿话激我,你身子弱,不若好好养养。待你何时夜里有力气同我说这话时,我再觉得丢人不迟。”
见她确实累得紧,也不好再磨她,由着她歇会。只她眼波流转,似在等他说什么。
“如何这样看我?”谢长溪笑问。
施筠也不知他是忘了,还是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侯府是绝不会要一个庶长子的,日后就算有了也可落胎了事。
可痛的是她,那孩子又是何其无辜,到底是条命。
“郎君是贵人多忘事,我却是不敢的,还请让铃香熬一碗避子汤来。”施筠淡声说着,亦懒得去看谢长溪的脸色。
她这话说得在理,只他心里有几分不悦,却不想和施筠争些什么。况她面色不好,省得又将人气病了。
谢长溪颔首,淡声说:“倒是想得周全,孩子倒也不急这一时。”
话落,他便吩咐铃香去熬避子汤。
这倒是施筠头一回提及避子汤,那先前两回呢,莫不是为了在他跟前故意提及此事。
思及此,谢长溪面色稍霁,复又笑问:“前两回怎得不要,只这回来说?”
施筠倚着床沿撑起身子,顺了顺心头的气,她岂会不知谢长溪心里想什么,只将她此举视作嗔怪不满。
“怎会,只我自个儿让人熬了喝下,必不会给郎君落下话柄。”施筠精神稍好些了,抬眼看谢长溪面色又沉了。
先时谢长溪说她变脸功夫快,她如今瞧他也不赖。
虽不知谢长溪如何又恼了,可她还有事相求,不好同他置气。遂起身理了理他衣衫上的褶痕。
施筠面色柔和,眸光潋滟,“郎君,你也莫恼我。我往日里藏着性子,如今郎君既开了金口要宠我,我自任性些。可于郎君有害的事,我怎能做呢?”
她抬手轻抚谢长溪的胸口,抬眸见他眉梢轻舒,便知是哄好了。
“郎君,我在这宅子里闷得慌。算来也有整整一月未出门,郎君可否让我出去逛逛?”施筠轻声说着,眼尾余光上挑,瞧不出他是何态度。
谢长溪垂眸,难得见她如此贴心可人。只她要出门这事有些为难,他尚未完全放心,亦不知她话里几分真假。
且昨儿是二人冷了这么久才和好,如今却要出门去,岂不是在唬他。
“前些日子你病着,而今稍好些,养好了再出门去不迟。”语罢,他转身欲走,玉带却被人轻轻钩住。
施筠眉梢轻压,抿着唇,眼波流转间上前一步,悄声道:“郎君,映月有几句悄悄话想对你说。”
他极少见她这般忸怩作态,别有一番趣味,旋即面带微笑地俯身去听。
还不待他凑近,脖颈便一双玉手攀上,而后在他唇边轻轻落下一吻。施筠一气呵成,满面红晕地转过身往内室去。
谢长溪微怔,只觉吻在心上,化开一池又一池春水,荡漾不已。他见她这般,竟舍不得出门去,可惜近来京中事忙,开封府琐事颇多,实在耽误不得。
良久,他满面春风地出了枣冢巷。
鹤木极少见谢长溪笑得春风得意,想当年他家郎君打马游街也不曾笑得这样畅快。
当真是奇了,鹤木回首看了一眼,却瞧见铃香捧着木盆进屋。
林妈妈淌着晴光入室,绕过点翠山水插屏,她笑得意味深长,道:“娘子是有福气的,我方才听郎君话里的意思,是要娘子日后有个孩子。有个孩子到底是依仗,娘子可要早筹谋的好。”
林妈妈在一旁说着,铃香绕过她拧了帕子,上前为施筠净面,漱口。
这些事施筠不愿要旁人来服侍,只是她近来身子不适,总乏力。她面带歉疚地朝铃香道:“辛苦你了铃香。”
铃香垂首不语,面颊泛红,脑子里还印着方才施筠踮脚亲郎君的画面。
林妈妈讶然地看施筠一眼,见她不接茬,正欲起了话头,却听施筠轻声道:“后院的兰花大抵是妥当了,出去瞧瞧。”
她不喜林妈妈在跟前来回讲后宅的事,况且在这房里待得闷,不如出去走走。林妈妈在说些什么,她只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了。
这宅子的布局陈设外头看着是清幽雅致,里头则是华丽贵气,如同一座金笼枷锁压得人喘不过气。
后院的空地已种上蕙兰,蕙兰素雅,萼片与花瓣细长,每一株都挺拔向上生长。
施筠静静地坐在凉亭里观兰,她想起从前在家里时,窗台上有许多的兰花。
林妈妈本欲上前劝说几句,被铃香拦了下来,“妈妈何必在上前说些姐姐不爱听的,妈妈为姐姐想那么多,难不成是觉得姐姐是个没主意的,好拿捏?”
“铃香姑娘说笑了,我不过是为着娘子想,娘子好了我们才好不是?”林妈妈自然希望眼前那位是个好拿捏的,若眼前人得宠,日后进了侯府,岂能不带她。
施筠在亭中枯坐一下午,直至暮色降临才渐渐回神。谢长溪虽未答应她出去,可也没否决,想来只是筹码不够,觉得她还不够乖顺。
想到此处,她起身去了厨房,亲手和面制了芙蓉糕在灶上蒸着。
夜已深,月明星稀,宅子里灯烛明黄。
施筠正于梳妆台前卸钗环,一头乌发自然垂落,略施粉黛的芙蓉面,对镜挤出笑脸,似是不满意,又用手戳了戳嘴角。
“在作甚?难得见你这样闲,煞是可爱。”谢长溪立在门前,月光轻纱笼着他,颇有几分书生意气。
他借着飘摇的烛光和清亮的月色去打量她,娇小、瘦削,他想不出这样的女子除了依附他人,还能如何过活。
她纵有几分兰花的意气,却不过是个空架子,没见过外头是多么凶险。她的筋骨傲气,只会害了她。
不若叫他将那些害处都拔了去,做一株藤萝便好。
“郎君老出现得悄无声息,人吓人可要吓死人的。”施筠唇角弧度未变,只她笑得有些累,此刻脸僵硬着。
她上前去迎他。
“皮笑肉不笑做给谁看?”谢长溪凝眉,“不笑便是了。”
施筠听罢,也就收了笑脸,转而嗔道:“郎君即将定亲心里自然是欢喜的,我守在这别院里,四四方方的天。我却不大能笑出来,郎君也不可怜可怜我。”
话落,她轻巧地扭身,躲开谢长溪探过来揽她的手。
施筠指尖拈起一块芙蓉糕,含在口中,而后一旋身,灵巧地凑到他身前,微微仰头。
谢长溪顺势将人揽到怀中,垂首含住芙蓉糕,糕点噎人不如梅子甜酒来得醉人。
“好了,费尽心思,只为了出去一趟?”谢长溪仍将人圈在怀里,将芙蓉糕放回桌上。
施筠笑得轻盈,眉眼弯弯,“郎君既知道我的心思,何不顺我一回?我日后仰仗着郎君过活,无有不一的。”
他极少见她眉花眼笑,好似打心底里的欢喜,一颦一笑,活泼灵动较之往日更有趣。
何况这些日子她病怏怏的,想来也是闷坏了,纵她出去一回倒也无妨。
谢长溪搂起怀中美人,眉眼含笑,低声道:“既想出门去,这点诚意倒不够。”
施筠自然晓得他是何意,本也是做过不下几回,她对他还当真有几分了解。
“郎君想要什么,只管向我讨就是了。”施筠低眉垂首,羞红了脸。
她被人抱着往榻上去。
第25章 子嗣
明月高照,宅中枝影横斜,烛光摇曳生辉。
烛泪滴落不知燃到几时。
天明时,谢长溪先醒,这回他并未着急起身,支手撑着身子,垂眸看衾被里酣睡的人。
面上潮红已退,鸦黑的睫毛低垂,昨夜被泪水黏湿,同那枝头细雪般。
难得见她主动一回,纵她占了一回上风。
思及此,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又去勾她的发丝,轻嗅一番,腻着甜香。
“郎君醒了,就唤人来呈上避子汤罢。”施筠身上不爽利,头不知怎得又疼起来。她侧过身子,下意识地往外挪,“郎君昨夜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这举动叫谢长溪瞧见,只一抬手就将人捞了回去,紧贴着。施筠周身无力,头昏昏沉沉,只瓮声瓮气道:“热得慌”
施筠话未落,铃香便将避子汤端了上来,瞧见里头尚未有动静,铃香只将汤药放到外间。
“你去端过来。”施筠听见脚步声,看了眼铃香,见她出去只好使唤谢长溪。
她本也不愿让铃香见着里头的光景,她尚未起身,身上一丝不挂,到处是哪红痕牙印,实在难为情。
谢长溪闷声笑道:“你唤我去?”
施筠凝眉,“劳累郎君了,戏言罢了。”
听谢长溪这话,自然是不敢使唤。索性自己裹了衾被,强撑起身子,她这一扯只留谢长溪赤身侧撑。
“回来!”他沉声,扯住衾被,把人拽了回来,“我不过反问你一句,你就要赌气!我又并非不答应你。”
他这一扯,施筠晕得更厉害,只听身边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谢长溪穿上月白中衣,正欲喂她吃药,却见她又沉沉睡去,旋即探了探额头,竟是又烧了起来。
她身子骨太弱,搬到别院来三天两头的病。想往日在江陵和侯府倒没这么容易病,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鹤木去请了汴京里有名的女科大夫,他为施筠把脉后,拧着眉道:“夫人这身子,气血两亏,胞宫虚寒,兼之郁结于心。那避子汤性寒伐体,不能再用了。否则,恐于子嗣有碍。”
大夫看了一眼旁边的避子汤,心下有了几分推断。若是正经妾室,有个孩子倒也无伤大雅,若是外室那可就难看了。
闻言,谢长溪蹙眉,让鹤木将大夫送了出去。
施筠尚未醒,谢长溪去了西厢房,坐于案前,案上皆是女子爱用的文房四宝,身后的书架上尽是些诗词。
他缓声道:“去宫里请宋典御的那个小姑娘来。”
鹤木愣了片刻,方才道:“郎君,宋小娘子毕竟年轻,恐口风不严,这怕不妥当。”
宋典御年轻时收养了个小姑娘,名唤宋真。这小姑娘当年有幸跟着宋典御去国公府为谢凝玉诊过一次病。
也是那回宋真替谢凝玉给侯府传了信,说谢娘子的病是心病,身上又有伤,郁结于心,恐命不久矣。可这事被崔氏瞒了下来,直至谢凝玉去世,他方才知晓妹妹也曾盼人接她回家。
“嘱咐宋典御便是,她虽年轻,可医术精妙,尤善女科,由她照顾映月我方才放心。”谢长溪提笔写了封信,递给鹤木。
鹤木领命去了宋宅,请了宋真来枣冢巷。
宋真年芳十五,柳眉细目,小小年纪,满面肃穆,周身的冷冽气。她把脉后,朝谢长溪道:“娘子身子弱,细细调理倒无大碍,避子汤不能再喝,且娘子有心病。”
谢长溪明了,沉声道:“你便在这住下,若要什么只管问林妈妈要。”
宋真颔首,开了药房转手交给鹤木。
午后,施筠幽幽转醒,身上清爽不少,她睁眼瞧见谢长溪坐在塌上温书,扶了扶额,坐起身来。
她淡声道:“郎君,那避子汤我还没喝,请铃香再熬一碗来吧。”
谢长溪眸光温和,放下书卷,“那避子汤日后不必再用,于你身子不大好。往后你还需有子嗣傍身,为着你日后着想,便不要再用。”
闻言,施筠怒目横眉,冷声道:“郎君说得轻巧,有了孩子。痛在我身,疼在我在心,哪里是为了我着想?”
倘若他二人真有孩子,且不说孩子不能认她为娘,就单论崔氏那一关也难过。往后顶着庶长子的名头如何过活,要她的孩子如此屈辱没有自由的生下来,她宁肯不要孩子。
听她冷言冷语,谢长溪哂笑一声,“映月,我也是为你好。你若没有孩子往后没有倚靠,只能任由主母磋磨。且我想要你往后跟我有个孩子,无论像你或是像我,我都会为他尽心筹谋。”
施筠抿唇,不再言语。她明白,谢长溪心里已有了决断,无论她说什么已是无用。
既如此,她不如就坡下驴。
“但听郎君的,只是郎君我想出门去逛一逛,还望郎君准一回。”施筠微仰着头,不肯流泪。
谢长溪见她心碎万分的模样,一面疑心她不想要孩子,一面又想是否是为孩子前途忧心。倘若她开口,往后她的孩子养在她膝下,也并非难事。
终是心疼她难过,为叫她舒心,便允了,许她病稍好些了再出去。
晚间,谢长溪回了侯府筹备聘礼。施筠在房中闷得慌,不多时便起身往后院去。
晚风拂过,风中尚有清浅的兰香。月光清明,满地银辉。
施筠远远瞧见兰花前蹲着一身影,身着白衣,一根木簪绾住满头青丝,如绸缎般又黑又亮。
她蹲在哪儿不动,施筠漫步上前。
“你是宋姑娘吧。”施筠在她不远处停下,恐吓着她。
宋真转头冷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