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筠看她生人勿近的模样也不好追上去,只在兰花前站了会,垂眼瞧见地里多了一个坑。
这片空地的兰花种得稀疏,先前花匠来过时,将这里的土翻了一遍。
这几日谢长溪不常来枣冢巷,不过鹤木倒有来传信,说是开封府卷宗积压太多,一时忙不过来,且为婚事筹备着,更难抽身。
他不来,施筠亦无需周旋,乐得他不来,左右谢长溪是允了她病好出去一趟。
“铃香,这几日给送宋姑娘的东西她可收了?”施筠捧着一盏茶,问道。
铃香摇头,难为情地开口,“宋姑娘什么都不肯要,姐姐何必这样待她好,她平日里连话都不肯与姐姐你说呢。”
宋真来宅子也有好几日,除了隔三岔五地诊脉问问话,别的闲事却是一点不肯谈。就算施筠开口问她,她也只冷着脸,不置一词。
铃香对宋真谈不上喜欢,也不算讨厌,只是这样沉默寡言,总是不讨喜的,何况她姐姐这样温和善良的一个人。
这日午后,施筠在后院瞧见宋真又蹲在兰花前,怕打扰了她,她转身坐至凉亭下,石桌上放着几卷医术。
《女科百问》、《开宝本草》、《太平圣惠方》
“宋姑娘,日头下晒了这么久,姐姐请你过去吃盏茶。”铃香上前去请她,宋真侧目看见施筠坐在凉亭里。
她起身,将石桌上的医术收好。
“娘子气色好多了。”宋真抿了口茶,一双眼如古井深潭,又冷又静。
施筠浅笑,亦是平静地看她,丝毫不落下风。宋真被她这目光盯得无措,一时不慎,被茶水呛到。
施筠上前轻抚她的后背,柔声道:“莫急宋姑娘。”
宋真惊得起身,站起身离她三步远,“娘子有话直说,不要同我绕圈子,问话亦或是想求什么,只管说。”
她自小随宋典御在宫中长大,宫里妃嫔求药求到她头上也是常有的事。那些妃嫔,看她年纪小,总是先示好又威胁。只她不搭理,后来也就不大走她的门路。
也因这事她在宫中名声不大好,宋典御心知她的品性,却也有心无力。
宋真认真想过,施筠不算宫里人,不需要太谨慎,她若想求什么,若能帮便帮了。
只是她不喜欢别人碰她,也不爱跟人走得太近。
施筠摇头道:“我并无所求,是我吓着你了?”
宋真又往后退了半步,躬身冷脸道:“没有。只是想娘子有话直说,告辞。”
话毕,她转身带着医书回了房。
铃香凝眉,替施筠不平道:“姐姐,她这般软硬不吃,何须再对她好,白费姐姐一番苦心。”
施筠略叹口气,也没了法子。
稍晚些时候,宋真来了东厢房,见施筠坐在榻上看书,她叩门进屋放下药箱,瞥见她在看《苏沈良方》。
宋真上前给她把脉,板着脸道:“娘子,这书上的多有偏方,若不懂医理也莫看多了。”
施筠指尖微顿,抬眼看宋真,惊讶于宋真的主动搭话,她笑回,“闲来无趣,看看打发时间也是好的。”
宋真垂眸,声音冰冷,道:“娘子,官家子嗣稀薄,宫中嫔妃假孕争宠颇多,多是信偏方的,娘子切莫走了歪路。”
施筠反问:“什么偏方?宫里有什么怎么个斗法?方才我在这书上看见,说是停经淤血亦会有孕相,不知是真是假?”
宋真凝神看她,眸光忽闪,心道施筠也在为有孕而担忧。她回道:“多是不可靠的。宫里太医多被收买,真孕假孕但凭一张嘴。”
她一本正经的说着,施筠看她少女老成的模样,觉得有些违和。
施筠起了打趣她的心思,便笑问:“那你说我怀了没怀?”
宋真面色难看,咬唇不语。
“娘子,我从不说假话亦不会为人做伪证。”她起身收拾药箱,临出门前,她忽地回身,问:“娘子是想有孕吗?”
施筠抿唇轻笑,不置一词。
宋真还未等到她的回答,便见谢长溪携月而归,只好先行离开。
第26章 温柔小意
施筠抬眼见谢长溪进来,放下书,支手撑着下颚,眸中带笑,“瞧郎君也没将我忘了,算来七夕降至,郎君心里可是念着别人?”
“这是我今夜做的茯苓糕,比以往的养生些,郎君可要尝尝?”她抬手拈了一块。
谢长溪但笑不语,上前将就人打横抱起。垂首含住糕点,咬了一口,软糯的糕体在口中化开。
糕点寡淡,唯有一丝沉稳的药香。
夏夜晚风透过半支着的窗吹进来,他身上的沉水香闷得人发慌。
施筠略微挑眉,搂紧他的脖颈。
“怎得不说话?是郎君被我说中了?”施筠轻哼一声,眉梢轻挑。
谢长溪把她搂在怀里,看她使小性,眼波流转,似嗔非嗔的模样实在可爱。他爱怜地抚了抚她的鬓发,细细想来有七日未见。
施筠瞧他一言不发,也不知又惹了他还是怎,心头慌了一瞬。若要在这紧要关头再惹了他,岂不是得不偿失。
好容易允她出去一道。
“郎君是怎么了?”施筠放软声音,柔声问道。
他指尖抵住她的唇,轻闭双眸,俯身抵着她额头,低声道:“别说话,让我抱会。”
施筠默然不语,就这么任他抱着。
“表妹性子温和,必不会亏待了你,只你往后莫越过了她去,想做什么都依着你。”语罢,他似是卸下重担般地叹了一声。
施筠听他如此说,心里亦有了底。倘若她再这样磨蹭下去,将来只有换个笼子被囚。
施筠仰头,吻他的唇,温柔小意。指尖划过他的下颚,轻笑道:“辛苦郎君为我着想,往后我定会侍奉主母,服侍好郎君。”
翌日,施筠醒时,谢长溪还未醒,她起身穿好衣裳往厨房去倒掉昨夜的糕点。
待施筠再回房,谢长溪已穿好衣裳,见她归来便问:“为何不叫醒我?”
“听鹤木说郎君近来劳累,自是想郎君多睡会。”施筠端来早膳,“郎君不用些么?”
他见她面色红润,不似往日素白憔悴。
谢长溪垂眸看那七宝素粥,似忆起什么,淡声道:“你既想出去,七夕庙会集市虽热闹,可鱼龙混杂,且我那时也不得空,这半月恐不能陪你,不妨再等等,到了中元节再出去逛一逛如何?”
施筠听他肯放她出去,自然欢喜,只这时间上早与晚,倒不太要紧。谢长溪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成婚,她当务之急是要了解枣冢巷的地形方位。
“自然,郎君陪着我是极好的!”施筠轻笑,羞怯上前,落下一吻。
她伸手环住谢长溪的脖颈,眉眼弯弯。窗前薄薄金光,映照她清丽的面容,似活了的观音。
日光和煦,晨风拂过枝叶,影影绰绰。
谢长溪搂着她,嗅到她身上清浅的兰香。
“近来,你可有想要的物件?若喜欢只管叫人买来。”他温声哄着怀中人,目光缱绻温和,恨不能将她揉进身体里。
此刻柔情蜜意,倒叫他忘了从前施筠出逃一事,只一双眼痴痴地盯着她。
“郎君既问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我就是想要那白角冠。往日老太太赏崔家表妹戴过,梳的是朝天髻,衬得人如玉琢似的。”语罢,她赌气似地轻哼一声。
谢长溪见她吃味,点了点她眉心,复又捏了捏她的脸,轻笑道:“你倒是会挑,赶明让鹤木一顶更漂亮的来,你戴给我瞧瞧。”
看他应了,施筠尚不满足,复又俏声道:“我还要那金帔坠。”
谢长溪微怔,而后低笑一声,将她搂得更紧,“好,买。不止买坠子,霞帔也一并做了。”
他知晓施筠心里是不情愿做妾,可她出身微贱,怎堪做主母。若只是买些玩意哄着,倒也省得她使小性。
她骨子里就是个性子拧的人,先前有的几分骨气倒也磨得差不多。只是同他先时想得不太一样,纵使她骨气不再,却依旧惹人怜爱。
“你瞧瞧你要的这些,哪一个是你自己能挣来的?乖乖待在我身边,自有你的荣华富贵。”他半是讥讽,半是调笑。
可他这话落到施筠耳朵里却是难听极了。
“罢了,要这些劳什子有什么用,累得慌。郎君当真无所不能,还请把天下大权捧到我眼前瞧瞧?”施筠佯怒,赌气似地要起身。
谢长溪摁住她纤腰,狠掐了一把,沉声道:“这话也由得你胡说?你这张狂的性子还得磨。”
施筠本不情愿闹一回,只她说了不算,任由他胡作非为。
晚些时候,谢长溪收拾妥当,吩咐鹤木置了一顶白角冠,却未提霞帔的事。施筠迷迷糊糊地眯了一阵,待谢长溪走后才缓缓起身。
施筠起后便去了后院闲逛了一圈,此时月光皎洁,院中兰花在月色中摇曳。她正欲上前去赏兰,却又瞧见宋真蹲伏在兰花前。
“你总瞧着这兰花,可是觉得不好看?”施筠轻声问她。
宋真这回没回头看她,亦没走开,只盯着眼前的兰花,静静道:“不是。兰花很好看,但这块地用来种草药,是块好地。”
施筠歪头看她面前那块小坑越挖越大,“你喜欢,那把这块地挪出来就是了。”
宋真讶然回首,仰头见施筠恍若月下仙娥。
宫中才貌双绝的嫔妃比比皆是,但都不大待见她。一来是因她性子淡薄,二来不肯为她们做事,久而久之也就不爱与人交谈。
可施筠以礼相待,纵她冷眼相对,依旧待她如初。
想到此处,宋真慌忙垂眼,面颊发烫一路烧到了耳根。
“多谢娘子。”她盯着地下轻浅的影子,低声说,“先前我问娘子的话,娘子尚未给我答复,娘子可是想要有孕?”
施筠面带微笑,回道:“有与无,于我而言都不甚重要。原先你没来时我在这宅子闲得慌,你来了我倒觉得有趣些了。我前些日子瞧见你有不少医术,可借我看看?日后我若有问题,还想同你请教一番,你说可好?”
语罢,她俯身,朝宋真伸手。
宋真见那影子动了,仰头看她,犹豫半晌,才借着力起身。
“娘子但问无妨,本也是大人让我过来照看娘子的。”宋真垂眸见手还搭在施筠手心,旋即收了回来。
宋真轻咳一声,“娘子,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次日一早,施筠命林妈妈将后院的兰花移栽到别的地方,将那方地又空了出来。
宋真见那地方空了,跟着花匠就出去便出门去买了决明子回来。
施筠看着她簸箩里那些青黑色的种子,拿起一粒对着日光端详:“这是什么?”
宋真未察觉到唇角上扬,只认真道:“七月种决明,秋深便能收了。”
施筠听罢,略一颔首,仔细端详宋真,“你笑了。”
“我没有!”宋真眨了眨眼,抿唇蹙眉,一把夺过施筠手中的种子。
铃香看宋真跑开,笑道:“姐姐,她分明就笑了。看着冷的一个人,心却不冷,我好像错看了她。”
施筠道:“人与人相处,第一面的初印象虽然重要,可日久见人心。有些人隐藏的好,你不接触了解,又怎知是好是坏呢。”
她想起初遇谢长溪时,是在朱雀街缘来客栈前,天色阴沉,得知阿荷命不久矣。他为她带路,让她赶回侯府,后又为她解围,替妹妹下葬。
桩桩件件,落在她眼前是个极好的人,颇有君子之风。到如今方知,那些微末的善意,于她是天大的恩赐,于他不过是举手之间。
她错看了谢长溪,即便谢长溪对她当真有恩,也在江陵城外的那一箭相抵消了。
日暮时分,宋真将决明子种好,只刚起身就见施筠立在她身后,身侧跟着铃香和林妈妈。
“做了些糕点你尝尝,近来我总睡不安稳,在糕点里加了安神的药材。”施筠从铃香手里接过青瓷碟,递到宋真面前。
宋真并未接,她方才挖了土,手上尚有泥。施筠明了,拈了一块喂到她嘴边,宋真犹疑片刻,咬了下去。
“娘子这方子里有酸枣仁和茯神,本就是上佳的安神之药。”她顿了顿,又道:“若再添一味柏子仁,三药并用,养心安神的力道更足。柏子仁微炒去油,研末入糕,可增甜润之香。”
施筠轻笑道:“我也是从书上看来的,有你这样说,我下回改进一番,再做与你尝尝。”
宋真颔首,满面飞霞地往屋里跑。
铃香抿着笑,道:“姐姐你瞧她,总这样,不知是羞的,还是怎的。想我们当年跟着姐姐那会,也没这样的。”
一连半月,谢长溪都不曾来,只偶尔让鹤木递几句话。虽说是来瞧她,但施筠心里清楚,鹤木每回来都是先见的林妈妈,而后才来递话。
“郎君近来既忙就不要记挂着我,这是我新做的糕点,带去给郎君尝尝看。”施筠留了鹤木一会,看向案上的雕花木漆食盒,“铃香带着糕点,送鹤木出去罢。”
闻言,铃香提起食盒,请鹤木先行一步。
铃香将鹤木送至宅门前,将食盒递给他,闷声道:“说好的陪罪呢?谁要你的破葫芦。”
话落,她从袖中扯出木葫芦。
鹤木却不肯收,四下张望,咳了一声,“郎君近来接手一桩命案,忙得抽不开身,赔罪的事只能往后延延。”
铃香丢了木葫芦,哼声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我管你赔不赔罪,这东西我是不敢要的。那食盒底下有一碟是我给你留的,你我两清了。”
鹤木蹙眉,还欲说什么,铃香却已折身回去。
两清?什么两清?铃香何曾欠他过什么。
第27章 不要脸
七月中旬,秋光渐来,门前柏树恒青,枝叶依旧浓绿。
施筠坐在塌前,宋真为她把脉。
“娘子身子比往日好多了,接下来只需静静等候便是,娘子若想要有孕,我这儿有调理身体的方子可用,娘子要用么?”宋真一面收拾药箱,一面问着。
施筠从宋真哪儿取来的医书,都已看得差不多,便还了她。
施筠轻柔一笑,道:“倒也不必,这事哪是外力能做主的呢。”
宋真点头,犹疑道:“娘子能明白这一层便好。昔年,二大王的母亲慧贵妃为假孕争宠,用药不慎,害死了自己。”
“既有了孩子,何必再假孕?”施筠疑道。
宋真对施筠并不忌讳,直言道:“二大王只是养在慧贵妃名下,到底不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