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秋高气爽,城外枯枝落叶满地。
施筠祭拜完青荷,一回首便见隐在暗处的守卫,同那日她出逃时一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盯着。
临上马车时,施筠仰头看天色尚早,不紧不慢地道:“现下回去还早,不若去相国寺上柱香。”
春和犹豫,皱着眉道:“夫人,相国寺鱼龙混杂,您是有身子的人,还是不要去的好,万一了出了什么事,谁也担待不起。”
“郎君既派你们跟着,想来是信任你们的。我今日可以不去,日后也是要去的,难不成想让我到郎君跟前去说?”施筠淡声说着,人已钻进马车。
铃香紧随其后,蹙眉道:“姐姐,春和说得不无道理。相国寺人多混杂的,姐姐何必去呢。”
施筠垂眸,轻抚小腹,微笑道:“是为了给小家伙祈福,也是为郎君祈福,我心里不安。”
铃香看着她平坦的小腹,还不待她说话,施筠拉过她的手,放到小腹上。
“铃香,我很喜欢小孩子的,其实我已经为他想好了名字。”施筠静静说着,勾唇轻笑,煞是温柔。
铃香缓缓抬眸,她一直知道施筠是个极温和善良的。但如今却觉得她身上被别的光辉笼罩,比以往更加柔和。
铃香轻声说:“姐姐很喜欢他,瞧着郎君也很喜欢。姐姐的心也算是安定下来了,日后可不要再折腾啦。”
施筠微笑,不置一词。
大相国寺前香客络绎不绝,来往高门贵族不计其数。施筠命春和将马车停在远处,她步行过去。
春和犹豫片刻,终是拧不过施筠,只能紧跟着。
施筠本也是求个心安顺遂才来相国寺,她从主持手中接过三柱香,拜了三拜,香灰气漫进心肺,难得的心安。
最后一拜,她诚心祈祷,只求不再做金丝雀,离开汴京,离开谢长溪。
只心里这一想,施筠便觉浑身畅快。不多时,她起身将香插好,复又向金漆的菩萨拜了拜。
主持看她如此虔诚,白眉耸动,笑道:“娘子这般诚心,菩萨定会知晓的。”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眉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心诚则灵,万事随心。”
施筠心头微震,只觉那目光澄澈如古井,不灼不烫,却像一面无尘的铜镜,将她的心事映得无处遁形。
殿中香客云集,殿外尚有人等着上香,施筠转身出门之际,回首看大殿内有沙弥绕过佛身,往殿后去。
“主持,这大殿里除却正门,可是另有门路?”施筠顿步,问道。
“阿弥陀佛。寺院乃十方丛林,门门皆通慈悲。”他念了声佛号,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朝殿后西北角指了指:“穿过此殿,往后院去,有一道小门,平日只供寺中僧侣出入,香客多时,可供贵人出入。那门后是条窄巷,出去就是清净街,往北走几步,便能到御街。”
施筠瞥见春和守在殿外,且她身边还跟着守卫,她今日就算能借着偏门出去,也走不了多远。
出了大雄宝殿,正欲下石梯,却见寺门前一对璧人涕泪横流,依依惜别。
在秋风中,寺庙前互诉衷肠,那女子她认得,是谢长溪的表妹——崔姝。
当日在侯府里,崔氏为崔姝做主,险些要了她的命。那日在相国寺前,她和谢长溪被崔姝瞧见,也是难为她忍了这么久。
只这瞬,施筠恍然明白,她原也是不想嫁进侯府,只是拿她做筏,给她自个儿铺路。如今她倒是摆脱了婚约,可她却逃不掉。
施筠忆起那日谢长溪最后那句话,原就是说给崔姝听的。谢长溪这人,人前温和,披了张君子的皮,人后却是睚眦必报,若有人逆了他,只怕是要折半条命。
崔姝同情人道别,施筠不欲上前打扰,只转身要走,却被崔姝一个转身瞧见,遣了泠鸢过来。
泠鸢皮笑肉不笑地做请,道:“我们家姑娘方才在此地送人,正巧见着映月姑娘,便想请娘子一叙。”
施筠微顿,看了眼铃香和春和,道:“我和崔娘子是旧识,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春和是不情愿的,生怕施筠出事,只他不好说什么。
崔姝眼角还挂着泪,见施筠来了,只得整理仪容,向她施礼,她声音略带哽咽,“上回侯府一事,本是我的不对,险些害你丧命。”
这话若是搁在往日,施筠兴许会找个理由为她开脱,人人都是利己的,她这样做也无可厚非。可她为了自己能退婚,就要害得她丧命。
崔姝难道不知崔氏会找她发难,倘或谢长溪并不在意她,那她岂不是要命丧于此。
这不是崔姝一句她的不对,就能换得她的原谅。
“崔娘子哪里不对了呢?”施筠勾唇淡然笑着,“崔娘子的算盘打得又快又准,那有什么不对。”
崔姝心知施筠这话是在讽她,可实属无奈,人为自己算计他人,不是常事么。崔氏和父母算计她的婚事,她算计施筠,皆是为了自己而已。
崔姝心虚垂首,淡声道:“虽说如此,娘子不也还在这儿,好好的。我亦为娘子证明了你在表兄心里是多么的重要,有此娘子下半辈子也不必愁了。”
施筠静静地看她,未置一词。
左右崔姝事已做了,说得再多,不过都是为自己开脱。她明白崔姝不是个顶坏的人,同她说这些也不过是想求得她的原谅。
只可惜刀子没落在自己身上,又有谁感同身受。
崔姝见施筠并无反应,又自嘲一笑,“娘子以为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我是算计了你。可我亦为此付出了代价,如今江浙一带何其凶险,民乱、匪寇四起。他去了那等地方,我不求他能有什么功名回来,只求他活着。我什么都不求的啊,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这么一点卑弱的期盼,却是千难万难。我不算计,怎么能求得来。”
说到此处,崔姝鼻尖一酸,哭得梨花带雨。
施筠看她如此,心也泛酸,别过眼去,“崔娘子有千万的不得已,我就活该被你算计?你又岂知我的处境?你的委屈,我的委屈,有何可比的。崔娘子别再难为我了,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无用了。倘若我真的被崔氏打死,难不成崔娘子要一命换一命么?还是要将我供奉起来?”
崔姝忿忿不平,道:“娘子,你是有表兄的宠爱,他一朝心里有你,再大的委屈落到娘子身上也有地伸冤。”
相国寺的香火起浓郁,秋风携来香灰气,能得片刻宁心。施筠不欲与她争辩,只因这些事是永远扯不清的。
她转身离开,却听身后崔姝扬声哽咽,“映月姑娘,你能得表兄疼爱,一生都不必愁了,有什么可委屈的呢。”
施筠苦笑无言。
——
相国寺与崔姝相遇一事,春和将听来的话都悉数告知谢长溪。谢长溪翻阅手中卷宗,心下暗忖崔姝那一番话倒是说得不错。
晚间,谢长溪下值直奔枣冢巷。他进屋见施筠正在灯下绣虎头鞋,问她,“你今日见了崔姝?”
施筠淡淡道:“见了,说了些话。”
“可是她惹你不快了,瞧你这副怏怏的模样。”他眉心轻蹙,只看施筠懒懒的歪在美人榻上。
施筠摇头,“累得慌,总想睡,这几日我不想再出门了。省得遇上些什么事,什么人,没得头疼。”
谢长溪与她对坐,凝神看她,“你是为她那句话不快,是恨她算计了你,还是恨她那句话说得不妥当。”
施筠自知那些话谢长溪都晓得了,索性她没多说些什么。她冷哼一声,继而道:“自是恨她算计了我,稍有不慎,郎君如今也只能见着我的尸首了不是?”
谢长溪揣度她话里的意思,观她面色愠怒,想她这番话应当不假,且这事本也由崔姝而起。
他低声哄道:“怎会,我是舍不得你有危险,恨不能时时刻刻盯着你,顾好你的安危。”
语罢,他伸手握住施筠的手,唇边含笑,眸光温和缱绻。
闻言,施筠垂首落泪,忧道:“只我此刻得郎君宠爱,往后可怎么办呢。若是郎君以后不喜爱我,我的孩子,可要怎么办?”
谢长溪蹙眉,一面喜她因他惶恐,一面又觉她太过黏人,时时都要哄着,他岂是时时有空。
他沉声问:“往日怎不见你这般?”
施筠猝然抬眸,泪水涟涟,黛眉轻蹙,一脸茫然,“郎君这就嫌我了?我不过是为往后担忧罢了,郎君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了。”
“好了,我近来忙着开封府的事,且朝中形势尚不明朗,你莫闹。往日我答应你的,又岂会不做到?”他抬手,不耐地点她眉心,“杞人忧天。”
话毕,他拽过她的手,施筠受力起身,被他圈进怀中,身后的人像蛇一样缠上来。
只不过,蛇是清冷滑腻的,她身后却是浓烈炙热的。
施筠见他起了意,凝眉推他,“郎君,宋姑娘说的话,你都忘了?”
“你既怕我日后不疼爱你,你连这点都不肯做?”他俯身于她耳边轻语。
玉雪圆润,较之往日好似更圆润了。他细细看着,她身子似也丰腴了不少。
想那有孕的妇人皆会有奶水,也不知她何时才有,也好叫他尝尝。
施筠眉心深蹙,嗔道:“郎君——”
不待她将话说完,整个人身子便被人挪了一圈,正对着他。月光朦胧,她垂眸见身下一只手紧搂着她腰肢,一只手已搅乱衣领,揉碎春光。
细微的嘤咛声融进月色,谢长溪抬手捂住她的唇,挺身,附耳道:“月娘,你真的不必担心,我何时骗过你呢,你想要什么,只管告诉我。除了不能娶你为妻,你想要什么得不到呢。”
施筠鼻尖萦绕他掌心温热的气息,堵得她心口发慌,她是想为自己辩驳一番。只可惜谢长溪将她捂得紧,不留余地。
“月娘,你知道么,你哭起来特别好看。”谢长溪指尖轻抬,下颚抵着她肩骨,说出的话,轻而缓。
施筠脸颊烧得滚烫,险些窒息昏了过去,好在谢长溪及时放手,这才让她有了大口喘气的机会。
还未缓过劲来,就又被吻上。
第32章 假孕
自那日过后,施筠再少见谢长溪,鹤木只递来信说是忙得抽不开身。施筠本也不想应付,这一来她又有闲心钻研糕点。
宋真尝过几回,让施筠做了些改进,有益于调气血,滋补身体。
这几日午后,施筠闲来无趣,常去州桥逛逛,春和跟铃香寸步不离地跟着。州桥这边,不论早晚都热闹非凡,街上新鲜杂嚼果子层出不穷。
施筠平日也会买些蜜饯甜点给铃香和春和,春和起初不敢吃,铃香劝着劝着,也就时常用些。
深秋的汴河边,枯柳垂入水中,街巷人头攒动。白日车水马龙,入夜灯火辉煌。
日暮时分,施筠行至汴河桥边,在老翁手里买了些蜜饯分给铃香和春和。
春和心有疑惑,虽说这州桥热闹,那也不必日日来逛。几日近身相处,春和胆子也大了,便问:“娘子日日来,日日买这些蜜饯,不若让我跑腿来,何必累着自个儿。”
“总在宅子里呆着,闷得慌。”施筠眸中倒映着粼粼波光,随口问道,“这汴河深么?”
春和吃着蜜饯,循着她的目光下视,含混道:“深着呢,若是不会凫水是会丢命的。”
是夜,施筠在西厢房温书,还未看进去两个字,便犯了困。恰巧宋真取了草药路过,瞥见施筠在灯烛下伏案浅睡。
宋真见她身边无人,秋日入夜又冷寂,遂轻手轻脚地进屋,戳了戳施筠。
“娘子困了便回房歇着吧,当心别着了风寒。您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可得仔细些。”宋真低声说着。
施筠睡眼迷蒙,缓缓睁眼,胡乱回了句,“什么双身子?”话落,她又阖上眼。
宋真闻言,心头掠过一丝疑惑,没再开口,悄然退了出去。
翌日,午后。
谢长溪休沐,鹤木送来好些衣裳首饰,施筠命铃香好生收着。谢长溪甫一进屋便见施筠绣着什么,又是为孩子做的肚兜虎头鞋。
施筠见他今日来得颇早,便道:“今儿的糕点我还没蒸呢。”
谢长溪笑说:“倒也不必,我路过来瞧一瞧你。”
施筠疑道:“郎君可是有正事要说?”
谢长溪恐她等会心有怨气,索性把她圈进怀里,调笑道:“自然,来见你就是正事。”
施筠略一挣扎,挣扎无果,嗔道:“郎君还是直说的好,省得我等会又使性子,惹你不痛快。”
“倒也是。反正你迟早晓得,我已挑了个温婉贤淑的王二姑娘,家世平平,断不会给你甩脸子,受气。”谢长溪打量施筠的脸色,看她怔忡不言,一时恼道,“如此你还不知足?”
施筠眼睫低垂,眸中含泪,别过头去,“有何不满意的,郎君欢喜便好。郎君许久不来一回,来一回便又是说这些。”
“你还有何可委屈的?我见你是越发的不知足,当真以为有了这个孩子便能任性妄为?若不是见你喜欢,这孩子左右也是个孽畜,我纵你有了孩子,也不见你体谅我一二分。”谢长溪冷哼一声,甩袖坐下。
施筠用劲掐了掐虎口,泣道:“你只管数落我,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怪我心里太在意郎君把我撂这儿就是,你不喜欢,那这孩子打掉就是。”
话毕,施筠抬手作势要打,谢长溪眼疾手快,上前拦下她。
“你何苦折磨他又折磨自个儿,罢了。你且想一想,我哪一桩哪一件没依着你,我哪里就不喜欢你?”他一忍再忍,为着施筠那句“心里”才甘心纵容她。
他见她从来都是个硬骨头,少见她这般娇嗔,埋怨。虽说有几分可爱可怜,可总要他低声下气的哄着,到底是心烦。
换做旁人,有的是人愿意哄着他,取悦他。
施筠哭得梨花带雨,抽泣不已,一句话也不说。谢长溪捧起她的脸,耐着性子,温声轻哄:“你也不瞧瞧你,哭花了脸,哭红了眼,哪里就不喜欢你了?你既念着我,我得了空,自是回来看你和肚里的孩子。”
烛光浮动,泪珠粼粼,粉面含春,着实惹人怜。谢长溪眉心轻蹙,指腹轻轻蹭过她眼下的泪痕,动作轻柔,将她拢进怀里,下颚抵在她发顶,阖上了眼。
月娘,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这夜谢长溪倒是安分,没跟她闹,只是搂着她睡。施筠虎口疼得厉害,但觉得这场戏演得颇好。
谢长溪倒是吃她这一套,只她不能再拖了,日子越久,越容易露馅。
翌日,施筠醒时,谢长溪已穿戴整齐,见她醒了坐至她身侧,笑道:“昨日已同你说过,这几日不得空。老师致仕还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