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木领命,去库房挑了金玉绸缎,亲自送到两位大人的府上。
月上枝头,清风拂面。谢长溪大步迈入西院,推门便见施筠乌发散落,对镜出神。
施筠听见动静,并未回头,再抬眼时,他已出现在铜镜里。
“在想什么?”他问。
施筠晃了晃神,很多次,谢长溪都问她在想什么,其实她什么也没想。
见她不言语,谢长溪从她手中接过玉梳,替她梳理乌黑浓密的长发,“今日可欢喜?”
施筠颔首,垂眸道:“你的安排从来没有不妥当的,她们哄着我,是你的吩咐。她们使了浑身解数哄我开心,你可满意?”
谢长溪俯身将玉梳放回台上,俯身贴近她的耳畔,吻了吻她鬓发,“只你开心,我便满意。你日日愁眉苦脸,我岂能不担心。”
“苏州的玉工虽比不得汴京,但这块玉难得。你且收着,带着玩。”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羊脂白玉佩。
施筠微微一怔,抬眼看他,“那两位大人,你打算怎么赏?”
“升官,”谢长溪答得利落干脆,手已抚上她的腰肢,温热的气息一点点侵占她的后颈,“至于那两位夫人,你瞧着办,喜欢就多走动,不喜欢便远着些。”
“这宝玉是我着人寻来的,你喜欢么?”他从镜中窥探她眼底的情绪。
施筠点头,淡声道:“喜欢。”
得她这句话,他便有了底气,将她打横抱起,直往床上带。
施筠自然而然地搂住他,微微一笑,“大人要讨我的赏,可不许像上回那般,疼了我好几日呢。”
她眉眼弯弯,语气俏皮,活脱脱的妙人。
这日夜里,谢长溪见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施筠,她会哭会笑会吟哦,床笫间竟也愿意同他调笑。
觉察到她细微的变化,他顿了顿,凭借幽暗的烛光,贪婪地看她。
施筠因腹胀,忍着疼抬了抬身子,复又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将他人往下压,笑问:“郎君不爱这样吗?谢大人,雪臣,谢郎?”
“郎君爱哪样的?筠娘可以学,日后不要再那样待我了好吗?我不喜欢这儿,我们回汴京罢,我情愿做外室,做妾,别再关着我了好么。”她眼中含泪,娇嗔一声,勾着他的身子往下。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伏低做小,情意绵绵,只她这番话就险些让他交代。他看着她,终是称心如意的把她磨成了喜爱的模样。
可他心里却像缺了一块。施筠惯来会做戏,他不敢轻信,又沉溺其中,左右她在身边,权当她说的话都是真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何须探问深究,世上真假不外乎如此。
自那日后,施筠不再闷在房里,常在后院散步,偶有几次也遇上下值的谢长溪,两人便一道赏花品茶。
她虽愿意在院里走动,却不愿出宅子。近一个月,谢长溪不大来西院,施筠闲来无趣便看书下棋。
谢长溪为她找了个大夫,也住在后院,每日号一次脉,脉象被记录在案,左右是叫她调理身子,如今是不大可能有孕。
是夜,细雨如丝。
施筠被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不多时,外头有人提灯叩门,是鹤木的声音,“夫人,郎君唤我来带夫人先离开一阵。”
闻言,施筠起身披了件外裳,听他话音紧急,也不便磨蹭,索性套好衣衫,开了门。
施筠顾不上问,一路跟在鹤木身后,鹤木边走边解释,“郎君查那盐铁贪墨的案子,断了不少人的财路,如今又动了盐法,盐商亦是恨他。”
穿过回廊,鹤木低声道:“今夜城外起了民乱,乱民冲进城,趁机杀人放火。郎君担心那些人动机不纯,怕是冲着他来的。”
施筠心头一紧,欲问些什么,唇瓣翕动,到底没问出声。鹤木回头见施筠面色发白,复又安慰道:“夫人放心,郎君早有安排。城外有庄子,离此不远,夫人且去住几日,等着阵风头过了,郎君自会来接。”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飘摇,光影明明灭灭。远处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犬吠,混着夜雨声,听不真切,却叫人心里发慌。
施筠攥紧袖口,指尖冰凉,紧跟着鹤木往侧门走去。
城外庄子隐在竹林,远离官道,细雨朦胧青竹。里头收拾得干净整洁,屋内陈设简洁。
鹤木将提灯交到施筠手上,叮嘱道:“夫人在此安心候着就是,外头不太平,这宅子里米粮皆有,辛苦夫人这两日自己烧火做饭。”
施筠本就会做膳食,这倒不是鹤木最担心的。以他对施筠的了解,只怕施筠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逃。
似是看出鹤木所想,施筠笑笑:“放心,我会等郎君来。生是郎君的人,死是郎君的鬼。”
鹤木将信将疑的颔首,旋即飞身出了庄子。
待他一走,施筠回房点了烛灯,坐在榻上听窗外雨声渐密,竹林沙沙作响。谢长溪心狠手辣,想必在官场上亦是如此,难怪招人恨。
这庄子无女使仆妇,只她一人,且鹤木临走前将钥匙给了她,由着她自由出入。
次日雨停,施筠推门而出,闲来无趣在竹林逛了一圈,竹叶摩挲声没能遮掩细碎的脚步声。
不多时,她神思疲倦的回了庄子,在房中看起书来。这三日,施筠过得清净,不见鹤木,亦不见旁的人。
偶有几次,她去竹林也未听见脚步声。
迟迟不见谢长溪归来,莫不是真的出事了?倘若真的出事,她何时离开才妥当。
房中烛光摇曳,窗外雨如跳珠,廊下淅淅沥沥,寒气透过窗子钻进屋内。
施筠支手扶额,垂眸看书卷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叩叩叩——
三声门响。
施筠回过神来,心如擂鼓。这城内不太平,城外也未必安全,谢长溪虽在她身边放了护卫,也难保证那些护卫各个武功高强。
“谁?”她冷声问道。
“是我,筠娘。”良久,门外人闷哼一声,艰难启齿。
闻声,施筠即刻起身开门,雨腥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眼见谢长溪左肩负伤,一道长长的血痕,染红衣裳,偏他眸光似水静静地看她,好似这伤无伤大雅。
甫一见到施筠,他便将人紧紧搂紧怀里,身上的血迹和雨水统统沾到在两人胸膛前。
施筠拧着眉想呕,却听耳边低沉的嗓音:“怎么不走,筠娘,你是舍不得我的对吗。”
“郎君先进屋,外头冷。”施筠转过身,扶着他进屋,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青瓷小瓶,又不知从哪里翻出细棉布。
谢长溪坐在榻上,一双眸子黏在她身上。
施筠回身蹲下,小心翼翼地撕开被血水洇透的锦衣,里头皮肉外翻,血水往外渗透。
“郎君忍着些。”她指尖轻颤,将药粉撒上,而后用棉布裹住伤口。
谢长溪一声不吭,只静静地看她,烛光映出她温和认真的眉眼。他看她看得入神,目光近乎牢笼般的将她锁住。
“方才怕么?”他问。
施筠收紧布条时用了力,谢长溪拧眉看她,知她是故意的。
“怕什么?”施筠眸光平静,淡声说,“若有人找到这里要杀我,想必郎君也遭遇不测,日后也没人护着我,有何可惧,横竖都是死。”
她随手掷开血衣,拿了件外裳披在他身上。
“我说过,只我在一日,便护着你一日。”他牵过她温凉的手,引她坐至身旁,眉眼含笑,“筠娘,你变了。”
施筠理了理他的衣衫,眸光盈盈,“这不是郎君喜爱的模样么?”
第43章 十指相扣
民乱平息后的第三日,谢长溪带施筠回宅子。鹤木一路随行,似有事要禀,施筠识趣地回了西院。
“城外那股山匪,已被郎君带兵击退,匪首当场毙命,余党溃散入山,短期内不敢再犯。”鹤木禀道。
谢长溪“嗯”了一声,脚步未停,径直往书房走。
鹤木又道:“那夜趁乱在城内打劫抢烧的贼人,抓了二十三个,押在大牢里,等候郎君发落。有几个是惯犯,从前便犯过案,如今趁火打劫,罪加一等。若非郎君提前派人巡防,又亲自带人扑灭了几处火头,只怕损失更大。”
“郎君在苏州这几月,清剿了城外盘踞多年的山匪,断了他们劫掠百姓的路子;又整肃了盐务,盐税翻了一番不说,连那些贪墨的官吏都被连根拔起。那夜城内有人趁乱作恶,郎君当机立断开仓放粮、组织巡防,救下了多少百姓,这份政绩,莫说苏州,就是整个两浙路也找不出第二个。”鹤木心下欢喜。
如今苏州事了,朝廷的嘉奖令不日便会传来,到时便可回京述职。
谢长溪走到书案后坐下,翻开案上的公文,“收拾收拾,过几日启程回京。”
鹤木一怔:“这么快?”
谢长溪从公文下抽出信笺交给鹤木,“赶在回京前将这信递给老师。苏州的账请了,汴京的还没算,是时候了结了。”
鹤木迟疑:“郎君,那救下的那几个人该怎么办?”
裴桢回京,韩成那头失了在苏州的眼线,恐下头属官嘴不严,遂下杀手。只没想到,正巧遇上谢长溪剿山匪,顺手将几人救了下来。
这几人做官是不能了,只能将人藏在苏州,适时而动。
苏州盐铁贪墨一案,与韩成脱不了干系。当初他为迷惑韩成,不惜交出江陵的账本,如今苏州的案子牵涉甚广,又搅进了山匪作乱,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消息若传回汴京,也够韩成焦头烂额地应付一阵子了。只是,单凭这两桩事,还足以撼不动韩家的根基。
这些于韩成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事,且老皇帝昏聩,身边又有韩皇后吹枕边风,难免高举轻放。
当初老皇帝为平衡两党相争,将他外放后又提拔。如今只他的立场最清白无害,扳倒韩成不过时间问题。
待他手头的证据再多些,再凭太子的事予以致命一击,到那时韩家再无翻身之地。
大晟二十六年冬日,汴京雪下得比往年早。
圣旨到苏州时,谢长溪正于衙署签押房翻阅盐铁账册。传旨的内侍是熟人,一路舟车劳顿,冻得脸颊通红,却仍是笑眯眯地将明黄绢轴双手奉上:“谢大人,官家的旨意。恭喜大人。”
谢长溪净手焚香,跪接圣旨。
绢轴展开,密密麻麻的馆阁体写满了褒奖之词,苏州任上剿匪安民、整饬盐务、平乱救災,桩桩件件被罗列得清清楚楚,最后落在一行字上。
“权三司使,判户部事。”
从二品,掌天下财政。这一年,他不过二十四岁。
鹤木在廊下候着,见内侍被引去喝茶,才凑上前来,低声问:“郎君,何时动身。”
谢长溪将圣旨卷好,搁在案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悲,“不急。”
鹤木一怔,下意识道:“可先前说的是”
“汴京的雪下得早,”谢长溪打断他,抬眼看向书房外,“天寒地冻的,赶路伤身。再等些日子,待天气缓和些再说。”
鹤木犹豫,还欲说些什么。只外头寒风一吹,他不经意回头,瞥见书房前裹着厚厚斗篷,被冷风吹得微微蹙眉的施筠,便明白为何延后启程。
施筠立在廊下,身穿石青色刻丝灰鼠袄,外头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通身织着暗纹缠枝莲。
乌发挽成高髻,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垂上戴着红宝石耳坠,粒粒圆润。
披风毛领挠过她苍白的脸颊,她眸光温和平静,伫立不动。
谢长溪抬眼,示意她进来。鹤木趁此退下,二人擦肩,他余光瞥见施筠身后跟了个女使,手里提着食盒。
往日里,施筠从不叫旁人做这些,皆是亲自动手。
“圣旨到了?”施筠问。
“嗯,”谢长溪将手里错金铜手炉递给施筠,趁她接时顺道将人搂紧怀里,“年后回京,寻思着给你换个宅子如何?”
施筠看向女使,“放这儿吧。”
闻言,女使放下食盒,识趣地关门退下。
“倒也不必换,住惯了。省得折腾来折腾去,累得慌。”施筠一面回话,一面揭开食盒,拈起一块糕点,“听服侍的女使说,郎君尚未用早膳,用些。”
“你倒贴心。”他俯身尝了一口,旋即按下她的手,解下她的披风铺在案上。
书房落地铜薰炉烧得正旺,镂空的炉身透出红光,将屋子煨得暖融融。谢长溪将她抱至案上,自己则坐在圈椅上仰头看她。
施筠垂眸俯视他,抿唇轻笑。
谢长溪向后倚,挑眉一笑,道:“你这模样像个观音,笑得不真,眉眼又有抿不开的悲愁,便好似我委屈了你。”
闻言,施筠倾身,指尖滑过他清俊的脸,眉眼含笑,“我可不委屈,郎君。”
温热指尖抚过他微微勾起的唇。
谢长溪倏然一笑,眸光潋滟,启唇轻咬她。施筠眼中笑意更深,顺势在他口内搅动,“郎君喜欢么。”
他眼底情念涌动,抬手撩起她下裙,浅尝辄止。
少顷,谢长溪唇瓣晶莹,挥开书卷,将人摁在案上,“筠娘,可要尝尝?别有一番滋味。”
施筠蹙眉,不作他想,挽上他的脖颈,吻他。
书房闹过一阵,施筠体力不支,懒懒地依偎在怀里。谢长溪换了件披风将她裹起,看她粉面含春,双颊飞霞,比桃花娇艳。
施筠含混道:“还叫铃香和兰芳在我身边罢,旁的人我也不要了。”
谢长溪心满意足,一口应下,复又将人抱回西院。
大晟二十七年,二月。
兜兜转转,施筠又回了枣冢巷,宅中松柏葱茏,一切如故。时隔一年,再回旧居,施筠心头郁闷,在东厢闷了好几日。
不多日,宋真亦回枣冢巷看顾施筠的身子。铃香再见施筠,先是哭了好一阵,后又心疼起施筠。
铃香跟在施筠身边,问:“姐姐,为什么不和我说呢?我很担心姐姐,常常睡不好。姐姐,你以后有什么都告诉我好不好。”
施筠微怔,笑笑:“啊,傻铃香,从前是我想岔了,犯了浑,跟着郎君也算出路,往后再有什么,我会告诉你的。”
她看铃香似长高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铃香,你也不小了。”施筠抿唇,思忖道:“从前我摸你的头,都不需要抬手,如今长高了不少。二八年华,可以相看人家了,你若有心上人,便告诉我,我先替你打算了,再为兰芳筹备着。”
铃香听罢,鼓着腮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