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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死生不复相见

    雷雨夜,颍川侯府老太太房内灯火通明,但却无一人敢有所动作。

    老太太见了谢长溪,泪眼婆娑,喘着气,抬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他,“雪臣,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如此行事难不成是想气死我?如今侯府上下只你说了算,你年岁大了,也不管我和你母亲的死活。你为那丫头的事,若叫旁人晓得了,你这官还做不做了!”

    谢长溪立在门前,眸光微沉,听老太太一番话,便知老太太尚未病到需要他赶回来侍疾。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白光照在他侧脸上,半明半暗,眸中神情纷杂。

    末了,他不疾不徐地道:“祖母,我赶回来,是担心祖母。而祖母却以此哄骗孙儿,孙儿尚有要事在身。”

    “雪臣,你今日若是走了。我活到这一把年纪,倒也是活够了,左右是以为我要死了,你才肯回来。”老太太苍老的脸上泪痕纵横,双手捂着心肺,抽噎不止。

    当年,她若是执意将那丫头要走,今日又何至于此。为了个丫头,要搅得侯府天翻地覆,什么仕途名声都抛了去。

    早些年,谢父去世,侯府只靠崔氏撑着,如今好容易熬到孙子仕途顺遂,重振门楣,却不想要为了个女使败坏名声,落人把柄。

    她活了这一把年纪,也觉着没什么是豁不出去的。若谢长溪今日不许那丫头下葬,来日这事若叫有心人捉住,她也不必活了。

    “祖母!”谢长溪凝眉,沉声道,“您要孙儿怎么做?您说。”

    窗外的雷声滚过檐角,沉闷绵长。

    “你把那丫头好好葬了,别再闹出动静来。”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婉转劝道:“你还要成家的,雪臣。你爹走得早,你母亲一个人撑着侯府熬到今日,你若再为了一个已经没了的人,把自己也搭进去”

    老太太婉转陈词,谢长溪岂能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他如今仕途正好,若叫旁人晓得他为了个外室,推拒婚事,气死祖母,他这官也不必做了。

    怎巧偏是今日,恰逢施筠出殡的日子。

    崔氏那头料理完施筠下葬,忙不迭地回侯府,生怕染了晦气。崔氏裙角沾了泥水,绣花鞋湿涔涔的,只她心里念着老太太那边,赶早把话回了,也好叫老太太放心。

    甫一进屋,崔氏便瞧见儿子立在榻边,房内熏得的炭火正旺,她瞧着谢长溪脸上似有恼意。

    虽不知老太太和谢长溪说了什么,却也明白现下,正是说施筠那事的好时候,也好叫谢长溪收了心,莫在惦记着那头。

    谢长溪见崔氏进门,躬身作揖,换了声“母亲”,崔氏擦身而过,身上带着凉气,又见鞋上沾了泥渍。

    他心下生疑,暗想崔氏去了何地,又为何着急赶来。

    崔氏只一心想向老太太请安,并未察觉谢长溪审视疑虑的目光。她坐到榻边,瞥了眼谢长溪。

    “你如今做事张狂得很,府里上上下下只看你的眼色。雪臣,往日纵你在外头养着那蹄子,如今她死了,你还不肯给人下葬。想来你是失心疯了,我且告诉你,你也不必再惦记着那头,我已命人给她下了葬。”崔氏顿了顿,这事虽是她亲手做的,但坟茔却不是她选的。

    她如今瞧着谢长溪这模样,只怕是下了葬也要将人挖出来,倒不如扯谎,只说葬到了别的地。

    谢长溪听罢,便明白了,冷声问:“葬在何处?”

    难怪今日他尚未见着母亲在老太太身边,原是打着这个时间差,亲自去枣冢巷将他的人料理了。

    “狮子冈。”崔氏淡声说着,“我亲自送她这最后一程也是她的福气,给足了面子,雪臣你可安心了?”

    谢长溪心下冷笑,那狮子岗与夷门山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当日施筠自刎之时,求他将她葬在妹妹旁边,如今却被崔氏草草了了。

    思及此,他转身欲走。

    崔氏见罢,不知谢长溪是犯了什么浑,怒声道:“你去作甚?”

    “迁、坟。”他冷冷甩下这句,甩袖欲走。

    老太太听罢,一口气没喘上来,晕了过去。崔氏拍了拍老太太,旋即惊呼一声,“老太太!快去请大夫!请大夫来!”

    闻声,谢长溪倏然回身,见老太太面色难看,栽倒在榻边。

    —

    戌时,暴雨如注,林间枝叶在狂风里翻卷,簌簌地往下掉,山路泥泞得几乎无处下脚。

    疾风呼啸而过,恍若猛兽。

    一行黑衣人沿着青石阶摸上山,浑身上下湿透,踩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领头的是个精瘦汉子,肩上扛着铁锹,回头压着嗓子催:“快点!那头说了,今夜必须办成,误了时辰赏钱一分没有!”

    身后几人气喘吁吁地跟上,一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啐了一口:“他娘的,这鬼天气,咱们挖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在雨夜里干。”

    “少废话,银子到手才是正经。”领头的一脚踹开挡路的断枝,“再说了,山上那坟不过是个丫鬟的,又不是什么大墓,挖开取件东西,再填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另一人凑上来,压低声音:“头儿,那物件到底藏哪儿?棺材里?还是坟土底下?那位娘子也没说清啊。”

    领头的不耐烦地横了他一眼:“说是在尸身手里攥着。挖开,取出来,完事。”

    几人不再言语,闷头往上赶。雨声太大,盖过了他们踩碎石头的声响。行至半山腰,领头的猛地一抬手,众人齐齐蹲下。

    “到了。”他眯着眼,透过雨幕望向前方。

    领头的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握紧铁锹:“开工。”

    铁锹扎进湿土的那一瞬,闷响被雷声吞没。一行人冒雨掘坟,闷头往下挖,雨声盖过铁器翻土的闷响,泥浆四溅,

    一锹接一锹,土堆在坟边越垒越高。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铁锹磕到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到了!”领头的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一截棺木的边角,雨水顺着棺盖淌下去,冲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开。”他一声令下,几人合力撬动棺盖。

    钉子早被湿土泡得松动,吱呀一声,棺盖被推开了一道缝。

    见棺盖一开,领头的探身往里一看,脸色骤变,猛地后退一步,铁锹哐当掉在地上。

    棺椁里,躺着的女人面容苍白,胸口尚有轻浅的起伏。只她猝然睁眼,瞳仁漆黑闪着异样的光彩,浑然不似活人。

    施筠睫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雨水溅落的微光里轻颤。天边无明月星子,黑压压的一片,冷冽的雨珠一颗颗砸在身上。

    良久,她侧了侧身,面无表情地看雨中微弱的灯烛。是她托铃香找来掘坟的人,只这时辰不巧,正赶上她醒来。

    施筠抬了抬手,呼吸每一口自由的气息,她攀上棺椁,眸光坚毅,一点点地从棺材里爬出来,凌冽的眸光扫过掘坟的人。

    领头的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起地上的铁锹,指着她,手抖得厉害:“你、你、你是人是鬼?!”

    同行的人围聚在领头的身边,战战兢兢地看她。

    施筠瞪圆了眼睛,两只手在胸前张牙舞爪地乱抓,声音又尖又哑,混着雨声竟真有几分阴森鬼气:“索——命——!我要索——命——!”

    她尚觉不够,便又伸手去扯脖颈间的假皮子,抬手扔到他们面前。

    领头的“啊”地一声惨叫,铁锹脱手甩出去,泥浆溅了身后人一脸。他腿一软,连滚带爬地往后窜,语无伦次:“鬼、鬼、真的是鬼——!”

    其余几人像是被这一嗓子生生拽回了魂,争先恐后地转身就跑。

    泥地里太滑,有人绊了一跤,面朝下栽进泥水坑里,爬起来时满脸泥浆,连方向都顾不上辨,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别追我!别追我!我什么都没拿!”

    施筠站在原地,还维持着吐舌头的姿势,雨水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

    她慢慢放下手,收回舌头,腮帮子有点酸。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瓢泼大雨敲打树叶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裙摆上全是泥,发梢滴滴答答地淌水,活脱脱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水鬼。

    她抿了抿嘴,心头欢喜,浑然不觉狼狈辛苦。这一招,便可以叫谢长溪彻底死了心。

    死生不复相见。

    三年痴缠,终在今日做了了结。至始至终,她待谢长溪问心无愧,而谢长溪多次逼她走投无路。

    到今日,过去种种,都将被冲刷。天地辽阔,何愁没有去处!

    不多时,施筠拾起铁锹,将宝玉随手丢了进去,复又把棺盖推回去。待做完这一切,又一铲一铲的将坟填回去。

    末了,施筠累得慌,双膝一软,瘫倒在地,任由雨水泥土冲洗。

    再苦再累,她都熬了过去。雨水是自由的,被冲刷,被淋湿,都是她自愿的,每一口潮冷的空气,都是她期盼已久的。

    施筠心血火热,欢喜地在泥土里打滚,像她刚出生时,不知所谓地滚来滚去。

    淋了好半晌的雨,施筠缓缓起身,往青荷的坟茔去,额头抵在墓碑上,虔诚认真的开口。

    “阿荷,姐姐知道,是你为姐姐送的西北风对么。”她鼻尖一酸,泪珠混着雨水滚滚而下,“你一直都在帮姐姐,但姐姐以后不能再回来看你了。阿荷,每逢四月初八,我都会为你诵经祈福,姐姐走了。”

    这回她要走得远远的,任谁也寻不见。

    良久,施筠三叩首,跪别青荷。而后才慢腾腾地下山,没入无边雨夜。

    第52章 捅成筛子

    大晟三十四年,杭州春。

    “前阵子两浙路不太平,闻说是侯爷平了乱可厉害了呢。”致同摇头晃脑地同身边的兰轩说话,他侧目看他。

    兰轩生得极好,书塾里的孩子都爱跟他说话。且看他一双桃花眼还未张开,睫毛密而长。

    他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小袍子,襟口绣着精致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白玉的坠子,活脱脱的小公子。

    致同没忍住捏了捏兰轩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真冷漠。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人家侯爷平定两浙路,多威风的事,你就不想听听?”

    听致同这番话,兰轩抬起头,一双眸子清凌凌的,像是山间初化的雪水,透亮得不像一个六岁孩童该有的眼神。

    “两浙路的乱,是去年秋末的事,正月里朝廷就下了嘉奖的折子,你从哪儿听来的‘前阵子’?”他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不紧不慢地把它编成一只小蚂蚱。

    致同一噎,咳了声,“我、我昨天听街口茶摊的老板说的……”

    “茶摊老板上个月才从苏州搬来,他能知道什么。”兰轩把编好的草蚂蚱搁在膝盖上,抬眼看他,“再说了,平乱的是宣抚使,不是侯爷。侯爷那是世袭的爵位,不掌兵权的,你连官制和爵位都分不清,就敢到处说。”

    兰轩低头摆弄草蚂蚱,拿指尖拨了拨它的触须,将蚂蚱塞到致同怀里,“喏,给你。待会先生来了,我们还是先回书塾。”

    致同捧着蚂蚱,起身忙不迭地跟上他。

    学堂里荀自唯已坐定,正翻开一卷旧书,花白眉毛下面一双眸子,透着几分威仪,只他这年纪含饴弄孙,到底多了些慈爱。

    他扫了一圈座下学生,目光落在兰轩身上时略顿了一下。这孩子来学堂不过半月,却是他几十年来见过的最叫人省心的学生。

    旁的孩子捧书念三遍还磕磕绊绊,他扫一眼便能通读,读完了还要歪着脑袋问一句:“先生,这‘仁者爱人’,爱的是天下人,还是只爱天下好人?”

    问得他愣了一瞬,捋着胡须想了半天,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这书塾本是他闲来无趣打发时间办的,收的多是巷陌间寻常人家的孩子,不求他们科举入仕,只求识得几个字、懂得几分理。

    可兰轩这孩子,显见不是这点儿浅水能困住的。他翻《孟子》,翻完了便自己摸到后排架子上抽《左传》。

    读《左传》读到“郑伯克段于鄢”,跑来问他:“先生,郑伯忍了二十二年才动手,那他到底是仁慈还是狠毒?”

    荀自唯记得自己当时放下茶碗,看了这孩子许久,才说了一句:“你觉得呢?”

    兰轩歪着头想了片刻,认真地答:“我觉得他既仁慈又狠毒——仁慈是对弟弟忍了二十二年,狠毒是忍了二十二年之后还是杀了。”

    荀自唯当时没说话,只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个年纪,连“克”字都未必认得全,却已经在掂量人心的斤两。

    这点倒与他的得意门生谢长溪相像。他收回目光,又扫了一圈底下那几个打瞌睡、抠手指、偷偷传糖吃的孩子,轻轻摇了摇头。

    “今日讲《论语·里仁》——”荀自唯垂眸,翻开书卷,余光却忍不住又瞥了兰轩一眼。

    他有些恍惚,那神态,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太像少时的谢长溪,坐得住、问得深、想得远。

    这几年来,谢长溪笼络朝臣,手握兵权,与韩国公一党对立,旧党纷纷投靠谢长溪。

    只韩家仗着皇亲国戚,始终苟延残喘,且太子势渐增长,除掉韩家还需慢慢来。

    如今老皇帝卧病在床,二大王隐有篡位之意,太子党岂能坐得住。两党在朝堂上争锋相对,荀自唯劝谢长溪独善其身,不妨避上一避。

    谢长溪心下了然,遂远上北境震慑蛮人,蛮人愿降,只他们请求嫁公主以示两国之好。大晟适龄公主只一位永福公主,自幼体弱养在宫外的别苑,兄长疼爱,官家亦有几分怜爱,一时舍不得,并未即刻应下。

    待北境事了,谢长溪又远下江浙平民乱山匪。这一来,他便远了政治中心,他自苏州民乱后,便常住苏州。

    前阵子,荀自唯向他传了信,谢长溪有意过杭州见一见恩师,只待雨停,他便启程去杭州。

    苏州旧宅里尚有施筠残留的物件,那年施筠逃到苏州,他追她而来,置了宅子,将她锁在院子里。

    那院子如今空着,偶有几次,谢长溪经过总要进去待上一待。多则半日,少则一两个时辰。

    纵使过了三年,他却从未忘记施筠的脸,便好似她一直活在他身边。曾几何时,他想去掘了施筠的墓,却被裴桢拦下。

    裴桢和他在施筠的墓前打了一架,裴桢指着他鼻子骂,“谢长溪,枉你出身高门贵族,骨子里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从未将她视作一个人!你囚着她,逼她,算什么爱,不是人人都爱权势富贵!你没见过筠娘自力更生的一面,你简直是侮辱她!”

    裴桢骂得越狠,谢长溪笑得越欢,气定神闲地讽了回去,“筠娘再好,跟你也无甚干系,我与她是实打实的夫妻。”

    裴桢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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