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前很喜欢花草,窗台前养着许多兰花,对兰花的性子,再熟悉不过。
青荷仰头看施筠,眸光盛满仰慕依赖。
她和姐姐相依为命,姐姐去哪儿她就去哪儿,只要不拖累姐姐,她就是姐姐的小尾巴。
不多时,青荷去花房做活。
待到晚间回来,她眼尾泛红,袖口泥渍沾在手腕,隐隐有血。
“怎么了阿荷?是不是哭了?”施筠快步上前,蹲下身与她齐平。
青荷离开后,施筠又理了理思绪,她不清楚为何穿越,但原身的记忆渐渐清晰,她接纳了原身的记忆,也从青荷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了过往。
原身和青荷,没过过好日子,入了侯府也因无人照料,时常被人欺辱。青荷年纪小,性子又软,常被欺负。
而青芜性子刚强,为妹妹出头从不含糊,私底下不知得罪了多少人。青荷明白姐姐这么做都是为了她,故而心疼依恋姐姐。
施筠怔忡,于她而言,她不是青荷的姐姐,也不是青芜。
她只是个刚毕业的高中生,她心里的苦也不比她们两人少。
青荷双眸通红,扑进施筠怀里,委屈巴巴地哭起来,“姐姐,花房妈妈又说我办事不利索,还推了我。”
施筠凝眉,花房妈妈跟柳妈妈交好,想必是为了给柳妈妈出头才为难她们二人。
那唐志生长得人模狗样,却是个好色的,待她虽有几分殷勤,却不是真心爱护,时常有轻挑之举。
东苑这么多女使,唐志生也并非只待她一人如此。不过是看她和青荷无依无靠,这才轻薄为难她们。
“阿荷别怕,这高门大户最注重名声体面,养兰的人更是如此。兰花养得好,是风雅;养得不好,便是失仪。她骂你不过是怕自己担了责,这事交由我,若养得好了,我们就去求个恩典,让夫人,老太太放我们出府去,或是给我们个良籍。”施筠侧过头,透过半掩的木门望了眼外头沉沉的天色,语气不急不缓。
阿荷抽抽噎噎地问:“那那兰花要是真的死了呢?”
施筠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嘴角弯起一点弧度:“不会的,阿荷你信我,你带我去瞧瞧。”
阿荷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她:“真的?”
“真的。”施筠伸手把她颊边蹭的泪痕擦了擦。
阿荷怯怯地点头,眼泪总算止住了。青荷领着施筠往花房去,这会花房的女使都散了去,花房空无一人。
施筠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小铲子,又拎起半袋新土,朝着花房深处走去,“你在这儿等我,待我去看看,再之后来找你。”
推开花房后门,夜风灌进来,裹着一股微凉的草木气息。廊下那几盆兰花果然如她所料,盆土湿泞,叶片微微发黄,叶尖已经开始枯了。
这是因前几日的雨水所致,如不喜爱兰花,不知它的脾性,自然是任由风吹日晒。
每一株花,都有它的品行喜好。
她蹲下来,动作轻巧地将一株素心兰连根带土取出,抖掉多余的湿泥,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根须——好在确实没烂透。
她松了口气,将新土细细填入盆中,又把兰株重新安置好,指尖将土按实,薄薄地洒了一层水雾。
银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专注手上的花土,盈盈月光将她单薄的身影笼住。
花房时去东苑的必经之路,这几日放榜,花房的兰花皆被摆到花厅,留在花房的那些花,恐怕是品相不大好。
现已亥时,花房为何还有人在?
谢长溪吃了几盏酒,虽无醉意,但这春风得意、高中探花的好时候,纵使不饮酒,也醉了几分。
他身着靛青竹纹直裰,立在通往花房的小径。
清风拂面,神智清明,他远眺花房的灯烛,尚未瞧见人。正欲离去之时,他瞧见花房窗前一道竹青的身影倏然显现,便好似花架上的兰花成了精。
谢长溪双眸微眯,点漆般的双瞳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烛灯交织月光,那张面容在汴京算不上美艳,却也有几分清丽淡雅。
她低眉垂首,静静地立在花架前,侧影被烛火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目力极佳,清醒后又觉得眼前景象很是清晰。
他看的见她手指拈着兰叶,轻轻拭去上面沾的尘土,动作极轻极缓,像怕惊动了什么。
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半张素净的脸。
花房灯烛迷了眼,脚下生了根,他怎么也抬不动步子。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施筠伸手护了一下灯,又低下头继续侍弄那盆兰花。
谢长溪心神一晃,恐她瞧见他,便微微侧身,转身沿着长廊回东苑。
施筠一心扑在兰花上,并未觉察什么。好半晌,她才慢慢把兰盆放回架上,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沾着细碎的湿土。
“阿荷,这些兰花过段时日便会长好了,我日日都来看着,它们会越长越好的。”施筠起身,将小铲子和新土放回原处。
青荷闻声而来,步伐轻快,语调也忍不住地上扬,“姐姐真厉害!”
“不过我方才好像瞧见有人过来了,没看清楚。”她皱眉,努力回忆那人的模样,站在长廊前头,高高大大的,“站了很久才离开呢。”
施筠抿唇,“嘶”了一声,“是吗?”
侯府仆从众多,有人远远站着看一眼,好似也不是什么怪事。只是花房这地方,平日少有人来,除了管事的,便也没有别的什么人。
她无心纠结那人是谁。
“你看这叶子,”施筠伸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一片细长的兰叶,指尖都不敢用力,“不能晒猛了,太阳一毒,叶尖就焦;也不能浇多了水,根一烂,整株就没了。要放在半阴处,风要透,又不能太干”
阿荷歪头看兰花,满目疑惑,“那什么时候开花?”
她只知道兰花是士大夫喜爱的,那开花了定然很漂亮。
施筠笑了笑:“急什么。养兰花急不得的,有人养了三年才见一朵。可一旦开了,那香啊——”
她眯起眼,回忆那味道,“是别的花都比不上的。清清的,远远的,不凑到跟前闻不着,可闻着了就忘不掉。”
青荷伸手,学她的样子摸了摸兰叶,触感滑滑的,凉凉的,像一截小小的绿绸子。
—
谢长溪转过回廊去了正房,这两日崔氏忙着应酬,他中了探花,前来送礼的官员都登记在册。
正房灯烛明亮,候在门前的魏妈妈迎上前,满面堆笑,“郎君来了,郎君中了是喜事,夫人欢喜得紧。”
谢长溪淡淡瞥她一眼,并不接话。
魏妈妈面色难看,只讪讪一笑,随后打帘请他入内。
崔明仪捧着一卷史书,见了来人便随手搁在一旁,她缓缓抬眸,见着意气风发的儿子。
她忆起谢兆,谢长溪的父亲,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雪臣,你来了。”崔明仪轻声说着,语气总也生不出亲昵,“这些日子来侯府过礼的你心里可有数?荀大人过不了多久便回致仕还乡,你也不能一直以他学生的名义来往。如今也不是太后在时的境况了,雪臣,你要为侯府想想。”
谢长溪凝眉,望见母亲眼中深不见底的忧愁思虑。他如今高中探花,仕途可期,身边良师益友众多,重整侯府指日可待。
他的母亲因何而愁?
“母亲,如今我中了,不日便会入朝为官。老师也会照拂一二,太后娘娘虽去世,母亲也还有我,何必如此担忧。老师清正,我怎么能做忘恩负义之人,难道要畏惧外戚,投靠他们?”他字字恳切,绝不因势动摇。
崔明仪眉心拧得更紧,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谢长溪前些年一直苦读诗书,极少在官场走动,哪里会知道做官也是门学问。
她养出来的孩子,在品行上清白,唯独轴了些。这世上权势所迫的事太多,谢长溪怎么还不明白?
从前太后在,太后与老太太是闺中密友,无论韩皇后再怎么吹枕边风也有太后压着。可如今太后去世,荀自唯也上了年岁,总有一日要致仕还乡。
到那时,又有谁来护着侯府。
“细算起来,凝玉也年岁不小了,你也是。这么些年,你身边没个贴心的人,不若从我这挑两个去,”崔明仪眸光一转,瞥见庭中葳蕤的兰花,若有所思地说,“外头那几株兰花生得不错,改日送几株去国公府上。”
谢长溪微怔,顺着崔明仪的目光看去,忆起花房里兰花变得仙子。只他无心去深想,崔明仪这番话说得奇怪,三言两语便绕到了国公府。
韩国公府内里腌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崔明仪忧心他将来的仕途,总想叫他与国公府亲近些。可他打心底里瞧不上国公府的做派,且也觉得韩征韩行那两人腹中无墨,两个蠢人,有何可结交的。
论品行、才华,他倒喜爱荀伯灵和裴桢。裴桢辞藻华丽,人却谦卑,而荀伯灵与他自小相识,人品贵重。
前阵子,荀伯灵祖母过世,回了杭州。谢凝玉悄无声息地跟了去,说是替侯府去,谁都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他这个妹妹,最爱跟着荀伯灵,上天入地,恨不能把自己掰碎了放在荀伯灵衣袖里。
思及此,谢长溪索性问出了口,“母亲,伯灵与凝玉相识已久,知根知底,母亲若要为妹妹的婚事计,不若多看看伯灵。我与他自小相识,对他很是了解,人品自不必说,家世”
崔明仪摆摆手,扶额打断,“罢了,雪臣我今儿累了,你且下去罢。”
谢长溪颔首退下。
待他一走,魏妈妈便捧了盏上来,“郎君,如今都有自己的注意了,夫人还是安心些的好。”
崔明仪笑不出,淡淡道:“他只是年岁渐长,心却直了。他的那些主意,在官场上,只会害死他,趁着我还有心思有办法为他筹谋,得赶紧将事办了。”
她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让谢凝玉嫁进韩家。
以凝玉的容姿,韩家定然愿意娶她。如此一来,所有难题便可迎刃而解,往后谢长溪在朝廷也有助益。
只是,韩家是个虎狼窝
“你叫人送信去,让凝玉早些回来,成日在外头混像什么样子。”崔明仪拧了拧眉,打定主意要谢凝玉回来。
韩家虽是虎狼窝,可她也不是没有手段,就从如今教一教谢凝玉也是好的。
且说那头,谢长溪出了正房,心头琢磨崔明仪的话,一字一句反复咀嚼。崔明仪手段强悍,这么些年,侯府大小事一应由她做主。
若崔明仪想要谢凝玉做他官场上的垫脚石,又岂是他能拦住的。
他只这么一个妹妹,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谢长溪踏月而归,东苑一丛青竹在月洞门前簌簌摇曳,书房前的花架上摆放着兰花,同他在花房见到的要有生气。
花房的兰花有几株叶片枯黄,长得不好。这些兰花是他早年搜罗来的,因喜欢一直养着。
从前这些兰花,他也养得不好,因此也不会责怪下人。兰花品性高洁,也不是人人都养得好。
许多事,都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谢长溪指尖轻轻拈兰花纤长的叶片,暗想,或许他的兰花只是机缘未到罢了。
“将这封信递到杭州,要快,亲自交到伯灵手上,另外一封,是给凝玉的,叫她莫要听母亲的话,一切听伯灵的。”谢长溪将两封信递给鹤木,沉声道,“你路上多留意,若发觉有母亲的人,便将信截送回来。”
鹤木颔首称是,趁夜出府,随后快马出城。
谢长溪立在书房窗前,交代完这事,他心静了下来,眸光缓缓移向窗外的兰花。月光轻薄,洒在兰草上亭亭玉立,身姿纤细,清绝出尘。
汴京的美人太多,他见过不少,明艳动人,名利场上一舞动天下,便有人豪掷千金。
美人一笑价值千金。
而她却无法用银钱衡量,风雅、如草木,更像是他栽种的那一丛青竹。
明月高照,长夜如水。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风从廊下穿过来,掀动门窗轻轻晃了一下。
施筠尚未睡下,就听青荷喃喃呓语,声音含糊,似是被什么堵在喉咙里吐不出。
她搁下手上的杯盏,侧身探过去,就着床头那盏昏黄的油灯,瞧见青荷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上一层细细的汗,打湿鬓边碎发。
“阿荷。”施筠拧着眉,轻轻唤了一声。
青荷并未睁眼,只皱着眉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听不大清,“兰花别骂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小小的手指在被子外面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施筠心头一紧,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急忙起身,倒了碗温水,拿帕子浸湿拧干,轻轻覆在青荷额头上。
帕子贴上去的瞬间,青荷颤了颤,眉头稍稍松了些,但仍攥着被子不肯撒手。
“阿荷,别怕。”她声音压得很低,温柔有力,“姐姐在这儿呢,没人骂你。”
青荷嘴唇翕动一下,喊了一声“娘”。
那一声极轻极软,像小猫叫似的,在寂静的夜里一触即散。青荷不过才九岁,被卖到侯府,与姐姐相依为命,怕是没体会过母亲的爱。
思及此,施筠心下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酸酸地泛开。
施筠坐在床边,一手按着帕子,一手轻轻握住她那只攥紧的小拳头,一根一根地将她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慢慢摩挲着。
她低头看青荷烧得通红的小脸,那张脸上还带有泪痕,眼角睫毛上凝着一点泪渍。
施筠在床边守了好半晌都不见这烧退下去,若一直这样,恐怕是要烧坏身子。
“阿荷,等着姐姐,我去为你找大夫。”语罢,她轻轻拍了拍青荷的肩,从床底下的破罐子里取出半吊钱。
侯府规矩严,夜里极少有人出去,她这会子出去怕是有些为难。施筠绕过花房,瞧见东苑书房灯烛未歇,心头犹豫。
东苑住着的是侯府郎君,闻说温和有礼,今年高中探花,是汴京贵女们的春闺梦里人。
施筠不敢轻举妄动,话说如此说,她毕竟是个奴婢,且又不常在主子跟前露脸。贸然去求恩典,也不见得能成。
她站在月洞门前,进退不能。四周风声渐重,吹动竹叶,沙沙地响了一阵。
这声挠得她心神不宁,再拖下去阿荷的病只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