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
刘备便揣着满腹简雍与沉桥临夜指点的说辞,往刺史府去了。
迈进偏厅时,刘焉尚未到。
他独自立在阶下,垂着手,将二人为他拆解的开场白又过了一遍。
若使君先问战报,则如实回禀,顺势将功劳归到使君调度有方上。
若问百姓,便答“百姓听闻使君遣兵剿贼,无不振奋”。
最难回的是“昨日为何不来”。
沉桥教他一套柔缓的说辞。
只说昨夜戎装未卸、风尘在身,不敢贸然惊扰使君清静。
他正默念着,屏风后脚步声响起。
刘焉进来了。
刘备整了整衣襟,躬身行礼。
脑子里那套开场白已经摆好了阵势,只等刘焉开口问第一句话。
刘焉落了座,端起茶盏,看着刘备恭躬敬敬的样子,玩味一笑:
“玄德昨日可是得了妙计?”
刘备一愣。
“说说罢。”刘焉吹了吹茶沫,“准备怎么说服我放你去洛阳?”
刘备的脸腾地红了。
他们三人昨夜做了无数预想,可其中从未有这一条。
三个官场小白。
到底还是低估了能在大汉朝廷,一路升官,坐到一洲刺史的含金量。
刘焉虽指挥作战未必在行。
但在揣测人心,琢磨上意,官场交锋上,可是一流人物。
能看不出刘备的小心思?
刘备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红潮未退,但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他抬起头,老老实实答道:“子梁说,当报首功。”
刘焉的笑意顿住了。
他放下茶盏,盯着刘备看了两息。
“首功?”
他重复了一遍,随即霍然起身,在偏厅里踱起步来。
刘备的目光跟着他转,刘焉走了两圈,忽然停住,转身。
“好主意。”
刘焉转过身,眼中精光闪动。
他在这幽州刺史任上坐了四年,平鲜卑、剿黄巾、整军备,安黎庶。
哪一庄不是一等一的功劳?
但朝廷不在乎。
陛下弄权日甚,阉宦横行,清流噤声,连升迁调补都成了明码标价。
刘焉不是掏不出买三公的钱,他只是不想走这条路。
一旦令出西园,名声便臭了。
可若是有一桩连朝廷也无法视而不见的功劳呢?
到那时再去西园走动,便不叫铜臭开路,叫忠君体国。
而天下破黄巾第一功,岂不正好够格?
“来人。”
刘焉朝门外唤了一声,“去请沉子梁与简宪和。”
二人本就候在刺史府门外等刘备,因此来得极快。
刘焉刚端起新换的热茶,还未送到嘴边,二人便已急匆匆入内,伏地拜见。
“……”
刘焉见他们进来头一件事便是拿眼去看刘备,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老夫还能把人吃了不成?
“行了,别做小儿女态。”
刘焉眼见沉桥蠢蠢欲动,只怕是都想上手确定刘备状态,
觉得更没眼看,赶紧打断,题入正规。
“你们准备怎么去洛阳?”
简雍上前半步,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铺在刘焉案前。
那是一幅手绘的路线图,墨迹尚新,显是昨夜赶制的。
“从涿郡入冀州,过中山、常山。由太行入并。”
他顿了顿,“过太原、由上党渡河,入关。”
刘焉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问:“这条路,黄巾多不多?”
“中山、常山一带仍有小股流窜,但不成建制。”
简雍答,“但走这条道,比南线多绕四百里。”
刘焉不怕绕路,能安全到洛阳就好。又问:“要多少人手?”
简雍回头看了沉桥一眼。
沉桥会意,上前接话:“本部二百骑就够。一人三马,半月到洛阳。”
“一人三马?”刘焉眉头微动,“为何?”
虽然幽州不缺战马,但一人三马,可是精锐骑兵才有得待遇。
“路远补给难寻。多带马,能负重。”
沉桥顿了顿,索性把话挑明,
“何况无论报功,还是为使君打点,又或者为卢公奔走都需要钱。”
厅里又安静了一息。
简雍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刘备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沉桥继续道:
“我在洛阳略有产业,但不够干这三件事的。得从涿郡带钱去。”
刘焉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这小狐狸,自己已把话问到这份上,他还嫌胜算不够,又加一码,想拿钱财来动人。
不过,他倒还不至于贪图属下那点家产。
“老夫写一封信便是。”
刘焉提起笔,铺开一幅帛书,笔走龙蛇,片刻便成。
他将帛书折好,搁在案角:
“你等到洛阳,去寻我儿。之后的事,他自会去办。”
沉桥立时懂了。
刘焉这是在告诉他:你那点钱,我看不上。
你们只管把张白骑的人头带到洛阳,之后忙你们自己的事去。
我在洛阳自有门路,无需你们费心奔走。
洛阳有人就是好啊……
沉桥心中羡慕了一瞬,又因刘焉这番体恤,对他的好感不由又添了一分。
若不是那【废史立牧】的命格太骇人,他此刻真想拉着大哥纳头便拜了。
但他还是按下了那丝冲动,
面上不动声色,只欠身趋前,双手接过那封信。
刘焉又看向刘备:“准备多会动身?”
“越快越好。”刘备毫不尤豫。
刘焉点了点头。
他也怕被人拔了头筹。幽州这份功劳,他等了四年,不能让别人捷足先登。
“给你三日。”他竖起三根手指,
“交接兵权。幽州剩馀黄巾由邹靖去剿。”
他顿了顿,目光从刘备身上移到沉桥,又移到简雍,最后落回刘备脸上。
“你们好好准备。”
刘备抱拳。沉桥与简雍同时躬身。
刘焉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三人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刘焉的声音又从身后追了上来。
“若我得偿所愿……走之前,我自会命郭太守举孝廉。”
刘备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出了门坎。
“看来使君也急。”一出刺史府大门,简雍松了一口气。
沉桥点头,虽然刘焉全场气势全开,看起来并不在乎。
但临走之前画的大饼,还是暴露了他心中急切。
甚至连得偿所愿都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