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刺史府出来,三人沿着街往小院走。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街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
卖胡饼的老汉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半大孩子从巷口追打着跑过去。
没有人注意到这三个刚从刺史府出来的人,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刚刚敲定了一桩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事。
“先回院中。”
刘备加快脚步,“日子紧,该分的工要分下去。”
沉桥点头。简雍正想说话,拐过巷口,到了院门前。
门虚掩着。
刘备推开门,脚步骤然停住。
院中石凳上端坐一人。
身量极高,面如重枣,丹凤眼半阖,膝上横着一柄偃月刀。
衣袍上沾着露水和草屑,发髻微微松散,几缕长髯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张飞站在他旁边,黑脸上堆满讪笑,一只蒲扇大的手悬在半空,
想拍上去又不敢落下去,只能反复搓着关羽的肩膀。
“二哥,二哥你莫生气了,是俺嘴贱,是俺胡说八道!你打俺两拳出出气也行!”
关羽端坐不动。
张飞急得额角冒汗,看见刘备三人进来,如蒙大赦:
“大哥!三哥!你们可回来了!快帮我劝劝二哥!”
刘备迈过门坎,走到关羽面前。
关羽站起身,抱拳行礼,动作一如既往地沉稳。
刘备看着他,没有急着开口。“云长。”他唤了一声。
关羽垂下眼帘:“让大哥担心了。”
“去哪了?”
关羽沉默了一息。张飞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又不敢插嘴。
良久,关羽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走神了。”
院中安静了一瞬。
“走神?”沉桥从刘备身后探出头。
关羽点了点头,面色如常,耳根却微微泛红:
“昨日从田先生那里出来,一直在想些事情。”
“回过神来,你们都走远了。”
“追了一路没追上,找到蓟县城门时天已经黑透,城门关了。”
他顿了顿,“索性又回田先生那里,借宿了一宿。”
简雍靠在门框上,用手捂住了脸。
沉桥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张飞那张黑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茫然,
从茫然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复杂的型状上。
他抬起手想挠头,又放下,又抬起,最终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俺还以为你不告而别了!”
“没有。”关羽正色道。
“俺在城门口骂了你一路!”
“听到了。”气依然沉稳,
“在城门外,翼德嗓门大,骂我红脸贼来着。”
张飞的脸更黑了。
他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一屁股在关羽旁边坐下,扯了扯他的袖子,
又朝沉桥挤了挤眼,似乎想让他说情。
但沉桥没理他。
只是盯着关羽头上尚在闪铄的【武财神】出神。
自家二哥向来持重,能在山中迷路,只怕少不了他这命格作崇。
反正上次【武财神】闪铄之时,他将自己坑入伙了。
此时是为谁还用多说嘛?
他四处瞅瞅,没见到田畴身影,有些失落。
但想必二哥命格不会无的放矢,只怕必有后话。
“回来就好。”刘备虽也面带笑意,但还算含蓄。
他走到关羽身边,伸手将其衣袍上粘着的草屑拂干净,然后面向众人:
“都齐了。分工。”
刘备走进院子正中央,几人在石凳上落座。
青萝从廊下探出头,见气氛严肃,又缩了回去,顺手柄廊下的门帘放了下来。
“我去与邹靖交接兵权。”刘备率先开口,
“使君点名让邹校尉接手幽州剩馀黄巾,这一步不能出差错。”
众人点头。
关羽抚髯:“我去集合部曲。沿途少不得要打几场硬仗。”
“马的事交给俺!”张飞抢过话头,拍着胸脯:
“蓟县的军马场俺去过几回,心里有数。挑不够六百匹好马,俺就不回来!”
“等等。”沉桥打断他:
“除了原本骑兵的坐骑外,额外四百匹马从苏世叔马场牵。”
“这是为何?”张飞奇道:
“官府马场马多的是,何必去欠人情?”
沉桥:“……”他觉得和莽夫说不清楚。
“蓟县一匹好马不过十几贯。”
好在有简雍与他心意相通:
“但如今幽州商路断绝,洛阳一匹马,只怕过千贯了。”
沉桥点头:
“去了洛阳,多的马卖掉,钱就够咱们为卢师活动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丢给张飞:
“拿着我的令牌去找世叔,他自然明白。”
随后简雍从门框上直起身:
“粮草辎重交给我。我去县衙领了文书,明日便把粮草装车。”
四人的目光落在沉桥身上。
沉桥想了想,开口:“我得先成个亲。”
张飞正端起茶碗要喝,手一抖,茶汤泼了半身。
关羽抚髯的手停在半空中。
简雍靠在门框上的身子滑了一下,又迅速稳住。
刘备眨了眨眼,然后忽然笑了出来,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沉桥被众人看得有些不自在,整了整袖口:
“一去洛阳,不知何时能回。我得给青萝一个名分。”
院子里的蝉鸣忽然响了起来。
廊下的门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刘备点头,声音温和下来:“那我们今日便等着吃酒。”
他转头看向简雍。
简雍已经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粮草的事交给我。”
他朝沉桥点了点头,语气难得没有阴阳怪气,
“你当好你的新郎官便是。”
众人四散筹备,沉桥转身往廊下走。
他先去了偏房,让沉福把裴元绍叫来,命他率领密探留守蓟县。
众人此去洛阳前途未卜,但蓟县依旧需要耳目。
第二则是让他守好小院。
青萝日后便是沉家妇了,这院子里的人,无论主仆,都托付给他照看。
裴元绍领命而去。
沉福随后进来,手里已经捧着一卷空白的竹简,备好了笔墨。
他跟了沉桥这么多年,不必等吩咐便知道要记什么。
沉桥说,他写。
第一桩,桃园酿在蓟县开售的事。
货已到了几批,不能再拖。
但沉桥不让沉家直接出手,他们这一走,
蓟县再无沉氏主事之人,只剩一老仆一贵妾,若有不长眼的盯上这桩生意,难免生事。
他让沉福去找苏双与张世平,由苏张两家出面代售。
利润三七分,苏张各取一成半,沉家取七。
当年苏双在沉桥父丧时雪中送炭,张世平在结拜时慷慨解囊,
如今把这桩生意交给他们,既全了情义,也给酒坊找了保护伞。
苏张两家在幽州经营多年,寻常豪强动不了他们。
沉福记下,问了一句:“若苏公问起郎君去向,如何说?”
“照实说。奉使君之命去洛阳报功,归期未定。”
沉福点头,又记。
第二桩,纳妾的准备。
沉桥没有说什么排场,只提了几条。
不用宴客,兄弟们喝一碗酒便算见证;
不用聘礼,青萝孤身一人,聘礼给了也无处收。只要求了速备了新衣。
唯有一桩。
让沉福去县衙,将蓟县那几间铺面与脚下这方宅院,过到青萝名下。
沉福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郎君……”
他唤了一声,又说不下去。
沉桥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语气象是在交代一桩寻常买卖:
“此去洛阳,谁也不知道会怎样。”
“若我回不来,她手头有产业,往后不管再嫁还是独居,都不至于看人脸色。”
他没有多说。
沉福也没有多问,只低了头,将这一条端端正正记在竹简上。
至于涿郡的那些田产、祖宅、米铺,沉桥没有提。
沉福也没有问。
两人心照不宣,涿郡是沉氏大本营,族中家老环伺,即便沉桥将那些产业留给青萝,她也守不住。
与其让族人欺上门去,不如让他们自取。
就当是沉桥回报氏族这些年的供养,从此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