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顿觉头痛。
自己这女儿自幼长在书香门第,怎的如今性情越发刚烈?莫非是常与李靖家那位李胜男在一处厮混的缘故?
魏叔玉在一旁低哼:“我说什么来着?果然有事。”
“大郎,你给我住嘴!”
魏嫣然倏地转身,泪水犹在眼眶打转,语气却冷硬如冰:“兄长胡言什么?我根本不识得那人。”
“可坊间都说,你们是因宴席相识,打闹生情,后来萧锐有了李胜男,便将你抛弃”
“荒诞!”
她咬紧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魏征望着自家儿子那副不知轻重的模样,只觉额角隐隐作痛。
这真是自己血脉?星都能燎原的脾气,这小子倒好,将坊间传言添油加醋说得活灵活现——是嫌家中太安宁了么?
魏嫣然胸口剧烈起伏,忽然一口鲜血喷出,人便软软倒了下去。
魏夫人惊得魂飞魄散,抱住女儿连声呼唤,魏叔玉转身就往外跑去找大夫。”你看看!都是你惯出来的好儿子!”
魏夫人扭头冲著丈夫哽咽道。
魏征眉头紧锁:“与我何干?萧锐那小子树敌甚众,明摆着是有人背后泼脏水,待我查清”
“什么脏水不脏水!无风不起浪!萧锐是不是你御史台的人?是不是在你手下当差?堂堂御史大夫,麾下竟出了这等浪荡之徒,你、你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再与你过下去!”
魏征目光落在女儿苍白的脸上,脑中忽地闪过一念。”夫人,眼下长安医术最精的莫过于萧锐,我即刻去请他来。”
“站住!”
魏夫人倏然起身,声音发颤,“你昏头了不成?害嫣然至此的便是那人,你还要引狼入室?老糊涂,我绝不应允!”
魏征一拍前额,苦笑道:“夫人误会了。
既然是萧锐惹的祸事,我便将他押来,当嫣然的面好生惩处,或许女儿出了这口恶气,身子便能好转。”
说罢匆匆出门,心底暗忖:萧锐,此事最好与你无干,否则嫣然若有闪失,我定与你父亲萧瑀不死不休!
萧瑀此刻正立在宋国公府门前,迎面对着李靖之妻张出尘。
“萧瑀,闲话少叙,交出你儿子萧锐。
否则,你这宋国公府的年节便别想安生过了。”
萧瑀眼底掠过讶异。
这般锋锐的女子确属罕见,往日只闻红拂女之名,今日得见,方知传闻不虚。
“不知犬子何处得罪了夫人?”
张出尘冷笑:“不必装模作样,满长安都已传遍,你萧瑀会不知?若不交人,我便自己进去寻。
区区国公府,还拦不住我。
坏我孙女清誉之人,躲到天涯海角也无用。”
萧瑀神色未变,只温声道:“坊间流言何足取信,夫人息怒。
犬子今日出城拜望族中长辈,尚未归家。
待他回来,我必亲携他登门致歉。”
“不在家?莫不是做贼心虚逃了?”
“犬子无过,何须逃亡?”
红拂女眸光愈寒:“萧瑀,萧锐明知我孙女身有婚约,他自身亦非自由之身,竟还敢应战比武。
赢了又如何?莫非想让我孙女屈居侧室?狂妄纨绔,是欺我李家无人么?”
“这想必是误会。
我这就遣人寻他回来问个明白。”
“不必劳烦。”
张出尘衣袖一拂,“既已躲藏,我自会将他揪出。
你最好盼他藏得够隐蔽,否则,你这宋国公的爵位,怕是要提早传给次子了。”
“李夫人这是在威胁萧某?”
萧瑀面色终于沉下。
泥塑尚有土性,何况他身居高位多年。
“是又如何?兰陵萧氏名头虽响,我却未必放在眼里。
你若不知我早年做何营生,不妨去打听打听。”
萧瑀心下一凛。
他自然知晓对方曾是杨素府中第一流的暗卫。
可那又如何?想起秦琼对萧锐身手的评价,他心底反倒生出几分不屑——想动我儿子,只怕你没那般能耐。
正对峙间,魏征策马疾至。”误会,皆是误会!诸位且先冷静——萧锐何在?”
张出尘斜睨他一眼:“魏黑脸?呸!我孙女本是替你女儿出头才惹上这事,你女儿亦遭萧锐轻薄,你不思讨公道,反倒来当和事佬?护不住女儿,当初何必生她!”
魏征被噎得一时无言。
萧瑀忙接话:“魏大夫也是来寻犬子的?实在不巧,他外出未归。
待他回来,我定带他登门澄清。”
红拂女嗤笑一声:“等你寻人?不必了,我要找的人,从没有找不到的。”
语毕转身便走,衣袂掠起一阵冷风。
萧瑀看向魏征,目光里带着探询。
魏征抹了把额间冷汗,上前拉住萧瑀衣袖,压低声音道:“快告知萧锐下落!嫣然急怒攻心昏死过去了,唯有萧锐能救!”
萧瑀怔了怔,上下打量他许久,竟缓缓道:“魏大夫,李夫人要人是直来直往,你这招却高明多了。
为了逼犬子现身,连这般咒诅女儿的计策都用上,大年初一的,也不怕晦气么?”
魏征一呆,随即明白对方会错了意,急得跺脚:“我哪有心思玩笑!你当我拿女儿性命作幌子?”
可无论他如何剖白,萧瑀只咬定不知萧锐去向,面上写满了不信任。
魏府之中,太医已被魏叔玉匆匆请到,可父亲迟迟未归,他望着病榻上面色苍白的小妹,心中焦灼不堪,连连摇头叹息。
若是再耽搁下去,只怕等不到父亲带回医者,人便没救了。
“我算明白了,魏公今日并非为寻犬子而来,倒像是专程上门寻衅的。
坊间流言纷纷,你自该去寻那散播之人,何苦堵在我宋国公府门前?天寒风紧,萧某可没这份闲心在此陪受冻。”
萧瑀已不胜其烦,语气冷硬。
魏征亦是动了怒气,“萧公,老夫今日原是为寻女儿不,是来见萧锐的。
你且让开,我自进去寻他。”
“你方才唤我什么?再讲一遍?”
萧瑀霎时火起,本就认准魏征行事阴险,此刻更添一层不满。
“萧公!再唤一声又如何?我女儿若有个闪失”
两人就在府门前争执起来,声调渐高。
萧夫人与萧钺在一旁心急如焚,连声劝解。
正月初一,两位皆是朝中重臣,这般当街对骂,成何体统?
何止是不成体统,简直是太不合时宜。
不过,也只是日子选得不对罢了。
这般争吵实属平常,若在平日太极殿朝会上,这群人物争执起来面红耳赤、互不相让的景象也是常有。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一名萧府仆从疾步跑来,慌张禀报:“老爷,不好了!大公子在秦将军府上被李尚书夫人给截住了。”
“什么?她怎知大郎藏在秦将军府中?”
萧瑀惊问。
魏征闻言放声大笑:“好哇!这便露了痕迹罢?还说不清楚?原来是将萧锐藏在了秦府。
萧公,此事未完,待我回头再与你分说!”
“未完便未完!你别想走,休要为难我儿!”
萧瑀即刻命人备马,紧追魏征而去。
心中暗想:我奈何不得李夫人一介女流,难道还怕你魏征不成?
秦琼府内,李靖夫人张出尘甫一进门,便瞧见院中正在堆雪人的萧锐与秦怀道。
她目光落在身着武人劲装的萧锐身上,细细端详片刻,嘴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你便是萧锐?倒是生得一副俊朗模样。
难怪能胜过我家那丫头,修为不俗啊。”
腊月寒冬,这年轻男子身形清瘦,仅著一层单薄劲装,却面色如常、气息平稳,显是功力深厚。
这般年纪便能寒暑不侵,确实难得。
嗯?
萧锐略感诧异,眼前这位红衣贵妇气度雍容,风韵犹存,究竟是何人?眼力竟如此锐利,一眼便看破自己的修为深浅。
须知即便是当世猛将秦叔宝,也需搭手试劲方能知晓。
秦怀道凑近他耳边,低声提醒:“萧大哥,这位是兵部尚书夫人,李胜男的祖母。”
“小坏蛋,嘀咕什么呢?”
红拂女笑骂一句。
这声“小坏蛋”
叫得秦怀道耳根发热——此非骂人之语,实是红拂女赠他的绰号。
当年秦怀道出生,秦叔宝为之取名“怀道”
,许是口齿不清,或是张出尘听岔了:叫什么?秦坏蛋?她当时便笑出声来:这算甚么名字?
秦怀道面上微红,赶忙上前恭敬行礼:“怀道拜见红侠伯母。
伯母,萧大哥当真不是有意为之,晚辈可作证,其中全是误会。”
“你且站到一旁,没你的事。
无论是否误会,我孙女的名声终究因他受损。
小子,你须得给个交代。”
此时秦叔宝闻声赶来,连忙赔笑:“哟,红侠大姐到了?失迎失迎,本该是小弟登门拜年的。
快请里面坐。
怀道,去请你母亲出来。”
张出尘拱手还礼,脚下却未移动,直截了当道:“叔宝,今日我是专程为寻这小子而来。
你该不会也学萧瑀那般,与我装糊涂,佯作不知发生何事吧?”
呃
秦叔宝一时语塞,心中暗暗叫苦。
他冲锋陷阵不在话下,可这般周旋应对,实非他所长。
“此事我听孩子们说了,原是一场误会。
我正打算带萧锐上门赔罪。
大姐或许不知,萧锐这几年在外游学,归来尚不满一年,因此不知胜男那丫头的规矩”
红拂女摆手打断:“行了叔宝,扯谎你不是行家。
小子,既是习武之人,可知江湖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
萧锐未曾在大唐江湖行走,故不明所以。
秦怀道小声提点:“萧大哥,挨打须立正。”
秦叔宝轻踢了儿子一脚,一把将萧锐拉至身后,护着说道:“红侠大姐,小辈之间的误会,您消消气。
总不好亲自对后辈动手吧?”
张出尘笑了:“按辈分论,胜男亦是萧锐的晚辈,这又该怎么说?”
萧锐大致听明白了。
他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此处毕竟是秦府,让秦伯父挡在前头,耽误人家过年团聚,总是不妥。
于是他迈步上前,执晚辈之礼,平静说道:“在下不知李胜男姑娘的规矩,以致生出误会。
您说得是,无论如何,大错已成,萧锐难辞其咎。
该如何处置,但凭前辈吩咐,萧锐一力承担。”
“萧锐,莫要多言”
秦叔宝还想再劝。
红拂女却笑意更深,“好小子,敢作敢当,倒有你父亲几分风骨。
这样,你去向圣人辞了与公主的婚约,我便将孙女许配于你。”
啊?!秦怀道听得目瞪口呆——这、这哪里是兴师问罪?分明是来说亲的!
萧锐当即摇头:“此事绝无可能。
我与襄城有婚约在先,且彼此情投意合。
前辈还是换个条件吧。”
“两情相悦?那你为何招惹我家孙女?”
“怀道可作证,在下起初并不知李姑娘的规矩。
是令孙女执意要比试,我步步退让,不愿交手,最后迫不得已才出手反击。”
红拂眉梢一扬,冷声道:“如此说来,倒是我那不知羞的孙女儿硬要攀附于你?你这般有情有义,全是她蛮横纠缠所致?好,好得很,少年人果真胆气十足。
萧锐,听闻你被称作年轻一代的翘楚,少年心性,想坐享齐人之福也不是不行。
只要胜过我,我便将孙女许你!我李府言出必践,谁能胜过胜男,胜男便归谁。”
“这伯母,萧锐已是驸马,驸马岂能另娶?”
秦怀道急忙插话。
秦叔宝伸腿轻踢了儿子一记,上前缓颊道:“若能不起冲突自是最好。
红拂姐放心,愚弟愿亲自入宫面圣,居中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