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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第40章

    萧锐是我自幼看大的孩子,断不敢薄待胜男半分。

    此言一出,不仅秦怀道愣住,连萧锐也一时愕然——秦伯父怎说出这般话来?我何时有过二心?那李胜男性情那般刚烈,我避之唯恐不及,何来意愿?

    秦怀道凑近父亲耳畔低语:“爹,您糊涂了?萧大哥早已与襄城公主订下婚约,若胜男再嫁,岂非成了侧室?”

    “孽障,休得多言!”

    秦叔宝心中暗恼这儿子不识眼色。

    如今此事已传遍长安,兵部尚书势成骑虎:嫁孙女难免折损颜面,不嫁又落得出尔反尔之名。

    另有一节外人不知的隐情——秦叔宝看得分明,这位红拂姐姐近年为孙女婚事忧心如焚,几乎到了恐其终身无靠的地步。

    萧锐的出现虽非完满,却终究是个转机。

    观今日双方相见的情形,红拂面似含怒,实则对眼前这少年未必没有赏识之意。

    提出比武决胜,不过是个顺势而下的台阶罢了。

    说不定交手之时,她还会暗中留情。

    秦琼心下暗笑:即便不留情,萧锐也未必会输。

    旁人不知这孩子的能耐,我却最清楚不过。

    正自思量间,却听萧锐平静道:“恕难从命,在下从不与女子动手。”

    秦琼闻言几乎气息一窒——这岂不是自寻死路?

    果然,红拂眼中霎时寒意凛冽,杀机隐隐浮动。

    “狂妄!”

    秦叔宝厉声喝止萧锐,“红拂前辈在此,岂容你失礼?”

    萧锐尚未开口,红拂却忽地笑了,笑声如冰刃相击,“好,好得很!果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

    你说的是‘不打女人’,却非‘不与女子交手’——看来你对自家本事颇为自负?”

    秦怀道悄悄扯了扯萧锐衣袖,急道:“萧大哥,红拂伯母岂是胜男可比?你武艺虽高,但与伯母相较快些赔罪吧。”

    萧锐略带诧异地瞥了秦怀道一眼,心想:你怎长他人威风?我的功夫你又不是未见,难道这位出身江湖的尚书夫人,竟能强过大唐战神秦叔宝?

    他自幼习武,是个真正的练家子。

    来到大唐后,已与数位名将交手,虽战得痛快,却无人能胜他半分。

    偶有一瞬,他竟觉出几分高处不胜寒的寂寥。

    今日既遇这位传奇人物——与他同为暗夜行者的红拂张出尘,此战非是劫数,反是机缘。

    萧锐心底升起期待。

    秦怀道难以明言:他知萧锐身手,亦听闻过红拂当年事迹。

    大年初一见血光,任谁损伤都不妥当。

    萧锐想通此节,唇角微扬,从容行至张出尘面前,执了个平辈的武者礼:“萧锐不才,自练武以来未尝一败。

    若今日之事唯有动手方能了结,那便请赐教。”

    感受到对方眼中那份纯粹的战意与兴奋,红拂心底掠过一丝欣赏。

    她凝视著萧锐,一字字道:“小子,你可想清楚了——也许会死。”

    秦叔宝急忙拦在两人之间:“何至如此!红拂姐,何必与晚辈较真?今日正值元日,无论谁伤了都不吉利。

    不过是萧锐年轻冒失罢了。

    这般,我去求陛下开恩,将胜男也指婚给萧锐,与公主不分大小,同为平妻。

    这孩子才学人品俱是上佳”

    “才学人品?”

    红拂几乎气笑。

    打断秦叔宝的劝说,她径直问萧锐:“小子,有人拦著不让打,你怎么说?”

    萧锐朗然笑道:“此处是秦伯父府邸,大年初一打坏器物不祥。

    我们到外面去。”

    “萧锐!休要胡闹,速速退下——”

    秦叔宝的喝止已然无用。

    红拂张出尘放声长笑:“好!有胆色!走,出去一战。

    言罢率先大步向外走去。

    萧锐眼中光芒闪动,紧随其后:“若晚辈侥幸得胜,今日之事可否一笔勾销?”

    张出尘脚步微顿,回身投来不解的一瞥——这少年究竟凭何这般自信?

    “你若赢了老娘,不必叔宝入宫求情,我亲自去面圣。

    便让胜男予你做妾也无不可!”

    话音未落,怒意已炽的张出尘身形如鬼魅般飘然而起,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钢针发簪,直向萧锐袭来。

    雪地上两道人影无声交错,快得只余残影。

    萧锐足尖在青石板上一点,身形如落叶般飘开三丈,方才站立处已钉入三枚泛著幽蓝的细针。

    他反手从靴筒抽出一柄乌沉短刃,刃身映着雪光时,山林间与狼群周旋的旧忆骤然苏醒——那是属于另一个生命的肌肉记忆。

    秦府门前的厮杀静得诡异。

    没有兵器相击的铮鸣,没有呼喝叱骂,唯有衣袂破空时短促的嘶嘶声,以及积雪被气劲掀开时簌簌的哀鸣。

    檐下观战的秦怀道攥紧了父亲的袖口,喉结上下滚动:“父亲萧大哥往日与我切磋,怕是连三成力都未使出来。”

    他盯着那片模糊的战场,声音发干,“这般身法若要取我性命,我连抬手格挡的念头都来不及生。”

    秦琼凝视著战局,掌心渗出细汗。

    他见过军中万人敌的悍将,也见过江湖上神出鬼没的游侠,却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存在——一个国公府的世子,竟精熟这种专为暗夜与狭缝而生的搏杀术。”你红拂伯母的功夫是在刀尖上滚出来的。”

    他低声道,“可萧锐这孩子他这身本领该在何处练就?”

    “若父亲全盛时对上他们”

    少年忍不住问。

    老将沉默良久,终究摇头:“擂鼓阵前,他们接不住我秦家锏三十回合。

    但若在深巷暗室——”

    他顿了顿,“我活不过三个照面。”

    秦怀道倒吸凉气:“可您先前说,巅峰时也只与持霸王枪的萧大哥战平?”

    “那是堂堂正正的较量。”

    秦家锏讲究大势倾轧,最忌缠斗游斗。”

    他忽然苦笑,“当然,方才那话或许是为父托大了。”

    话音未落,战局骤变。

    红拂女的身影蓦然分化成七八道残像,将萧锐围在核心。

    没有叱喝,没有预兆,只有空气被割裂的细微嘶鸣——那是无数牛毛细针破空的声音。

    秦怀道茫然四顾,他根本看不见暗器的轨迹,只觉那片空间忽然模糊了一瞬。

    秦琼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见了,正因看见,背脊才窜上一股寒意。

    那些针封死了所有腾挪角度,每一枚都淬著足以让野象顷刻倒毙的幽光。

    方才对儿子说的“一力降十会”

    ,此刻想来竟有些可笑——在此等杀阵前,力量根本无处可倾。

    “接我这招‘碎星雨’。”

    红拂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处于风暴中心的萧锐却忽然静止。

    他竟松开了握匕的手,任凭短刃坠入雪中。

    双手抓住外袍衣襟猛地一扯,锦缎长袍如黑云般旋展开来。

    袍袖翻飞间隐隐有风雷之声,衣袂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远望竟似一口倒扣的玄铁巨钟将他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叮叮叮叮——

    细密如雨打芭蕉的脆响炸开,数十枚毒针悉数嵌进衣袍,在布料上绽开一朵朵诡异的蓝晕。

    秦家父子怔在原地,他们从未想过,柔软的绸缎竟能舞出铜墙铁壁的威势。

    可就在旧力已尽、索尼未生的刹那,红拂女所有残像骤然归一。

    她如鬼魅般切入袍影缝隙,并指如剑直刺“钟壁”

    ——布料撕裂声尖锐刺耳,那只纤白的手掌破障而入,指尖距萧锐喉结只剩半寸。

    “留手!”

    秦琼的惊呼脱口而出。

    但他没看见,破裂衣袍的阴影里,早有另一道乌光在等待。

    一柄造型古怪的短刃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探出,刃尖稳稳抵住了红拂女的咽喉。

    一寸长,一寸强。

    时间仿佛静止了三个心跳。

    雪粒悬在半空,呼气凝成白雾僵在唇边。

    然后萧锐缓缓收刃,后退半步躬身抱拳:“前辈承让。”

    红拂女先是一愣,随即仰头长笑。

    笑声清越激荡,震得檐角冰棱簌簌坠落。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般痛快过了——不是胜负,而是遇见一个能在生死一线间与她棋逢对手的人。

    她上前重重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好小子!日后若敢亏待胜男,我剥了你的皮。”

    无人察觉她收回右手时,指缝间一抹银芒悄然隐入袖中。

    “前辈放心。”

    萧锐直起身,雪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既是误会,萧某便担这份责任。

    回府便请家父筹备婚聘事宜。”

    话到此处他忽然僵住,抬手揉了揉眉心,“坏了该如何向襄城交代?”

    “没出息相!”

    红拂女笑骂,“男儿家三妻四妾有何不可?皇后那边我自会去分说。”

    秦琼父子此时才围拢过来,连声道贺。

    老将军看着萧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道:“还不谢过你伯母手下留情?”

    萧锐眨了眨眼——方才分明是自己险胜半招?

    红拂女轻咳一声,眼风扫向秦琼:“叔宝,你这见证人糊涂了。

    他既与胜男有婚约,唤我伯母岂非乱了辈分?”

    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该叫岳母才对。”

    魏征与萧瑀策马疾驰而至时,马蹄踏起的尘土还未落定。

    “出了何事?这地上怎会凭空多了一道圆痕?”

    魏征勒住缰绳,目光扫过狼藉的雪地。

    张出尘朝魏征扬了扬唇角,语调轻快:“魏相来得迟了。

    若你家千金也有意许给萧锐,怕是要排在后头,至多能得个偏房的名分。”

    言罢,她向萧瑀微微颔首,衣袂一拂便转身离去,身影没入廊檐的阴影里。

    魏征怔在原地,一时未能回神:“许给萧锐?偏房?此话从何说起?”

    萧瑀已疾步上前,双手按在儿子肩头细细打量:“你可有受伤?那疯那位夫人没为难你吧?都怪魏相途中多番阻拦,误了时辰”

    “父亲慎言,”

    萧锐忙抬手掩住他的嘴,余光瞥向红拂女消失的方向,“人尚未走远。”

    秦叔宝此时拱手笑道:“萧兄,今日倒要贺你一喜。”

    “喜从何来?”

    他说著又横了魏征一眼,似在埋怨这黑面书生步步紧逼。

    秦叔宝握了握萧瑀的手背,温声宽慰:“李尚书家孙女的事已了结。

    方才李夫人亲口应允,愿将胜男许予萧锐为偏房,还答应亲自入宫向皇后陈情。”

    萧瑀愕然:“此话当真?今日可是元正佳节,莫要戏言。”

    魏征亦蹙眉不语,眼中满是怀疑。

    一旁的秦怀道忍不住插话:“我与父亲亲眼所见!萧大哥他赢了”

    “怀道,”

    秦叔宝出声打断,转而含笑解释,“萧锐机缘巧合胜了胜男一招,也是二人缘分。

    李夫人最疼这孙女,表面虽是问罪,实则是想试试萧锐的心性人品。

    他言语周详,既全了红拂女的颜面,也替萧锐藏了锋芒——少年人过早显露棱角,在这暗流汹涌的朝堂并非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