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惊得从钓椅上跌下,村长连忙搀扶。”三爷,若在去年之前,少爷是严令保密的。
仓库平日由大白、二花日夜看守,绝不许外人靠近。
今年少爷离庄前特意交代,此事不必瞒您。”
李渊定了定神,强作镇定追问:“如此说来,萧锐还有事瞒着我?”
村长点头道:“这土豆不仅是菜蔬,更是能当主粮的庄稼!”
裴寂踉跄著跌坐在泥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
他听见了什么?土疙瘩能当饭吃?荒唐!大唐百姓赖以活命的粟米、麦子,便是江南最肥的稻田,一亩也不过收上一两百斤粮。
如今竟有人说,有种东西一亩能出五千斤?这哪里是凡间的种子,分明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家宝贝!
老村长伸手将裴寂搀起,又扶稳了旁边那位面色凝重的老者,待两人在树墩上坐定,才缓缓开口:“少爷临走前交代过,咱们大唐四邻皆虎狼,这事若漏了风声,便是天大的祸事。
往轻了说,外头的贼人会来抢夺毁坏;往重了说,颉利那二十万铁骑恐怕都要闻风扑来。
所以庄子里下了死令,整整一年半,没一个人敢去走亲访友。”
“为何不报与朝廷?”
裴寂气息仍未平复,“此等大事,理当调派重兵把守才是!”
一旁的老者摆了摆手,截住他的话头:“不,萧家小子做得对。
若只有咱们庄子悄悄种著,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要是朝廷大张旗鼓派兵看守,反倒惹人猜疑,那时想瞒也瞒不住了。”
他转向村长,目光里带着探究,“只是老夫不解,为何今日又愿意让我知晓了?”
裴寂也急忙追问:“既然这般金贵,平日里更不该拿来食用啊!这一颗颗,可都是能救无数人性命的种子!”
村长苦笑着摇头:“平日里吃掉的,不过是九牛一毛。
况且越是随意处置,越显得它平常无奇,才没人惦记。
除了咱们自己人,世上再无人知晓这土蛋的能耐。
少爷早就盘算好了,萧家庄须得连种三年、收足六茬,攒下的种子才够播遍北方。
如今已是第三茬。”
“可庄子统共就这几千亩地,下一茬实在种不开了。
就算有地,人手也不够。”
村长望向那位被称作“三爷”
的老者,语气恭敬,“少爷说,他外出期间,这土蛋的一切安排——从保密到扩种——全听您老人家吩咐。
老者闻言笑骂:“这滑头小子,嘴倒是严实,原来是兜不住了才来寻我。
等他回来,非得好好教训一顿不可。”
村长只陪着笑,不敢接话。
老者望了望远处忙碌的庄户,转头对裴寂道:“玄真,你提一筐这东西进宫,把来龙去脉跟二郎讲明白。
再拟个旨:萧锐那新丰县子的爵位,往上提一提,升作新丰县伯。
把他封地周边的蓝田县也划过去。
另将萧家庄方圆两万亩田地,免去所有赋税,全交给他支配。”
裴寂点头应下:“驸马不声不响立下这般功业,封个伯爵也是应当。
三爷,这几千亩地庄户们已然忙不过来,眼下整个庄子都腾出来堆放土蛋,大伙儿全挤在窝棚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是否向陛下请调些可靠的人手来帮忙?”
老者略一沉吟:“是这个理。
外人信不过,调玄甲军来吧。
三千人全部换上百姓衣衫,悄悄过来帮几日工。”
他忽然想起什么,“若老夫没记错,萧家那个护院头领李君羡,原是玄甲军出身的将军?此事他可晓得?”
村长神情顿时有些不自在,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老者立刻明白了,摇头笑叹:“萧锐这小子,真是滑不溜手,连李君羡都防著。”
“哪能呢”
村长干笑着打圆场,“李护卫只管领着庄丁们操练武艺,庄稼地里这些琐碎事,怎敢劳动他?”
此时太极殿侧殿的书房里,李世民正听着下方臣子的急报,手指不住揉按著发胀的额角。
果然不出所料,袁天罡的预言正在应验——洛阳一带暴雨连日,黄河水势汹涌暴涨。
他命内侍总管高延福取来萧锐那封密信,面色沉郁如水。”这小子,只说若真有洪灾,务必保住萧家庄,那里藏有救命的东西。”
他将信纸重重按在案上,低声斥道,“混账东西,轻重缓急都分不清吗?”
“陛下,魏国公求见。”
“谁?”
李世民抬起头,“裴寂?他不是在陪太上皇于行宫避暑么?”
不多时,裴寂被引了进来。
这老臣行事格外谨慎,臂弯里挎著一只盖著红布的竹篮,篮中装着两株连根带泥的完整植株——他觉得这样更能让皇帝亲眼信服那作物的产量。
“不过是些土蛋罢了,朕常吃的。”
李世民瞥了一眼,语气平常,“爱卿特意跑这一趟,就为送这个?何必亲自过来。”
裴寂环视书房内另外几位谋臣,欲言又止。
李世民虽不解,但想着他近日侍奉太上皇左右,或许与父亲有关,便挥手屏退了旁人,只留高延福在一旁伺候。
“说吧,可是太上皇有什么吩咐?”
裴寂将竹篮递给高延福,随即抬手按住心口,清了清嗓子,极其郑重地开口:“请陛下一定坐稳了。”
李世民心头一紧——莫非是太上皇出了什么事?他倏然坐直了身子。
“不不,太上皇一切安好。”
裴寂连忙解释,“是这土蛋这土蛋其实能当作主粮食用。”
“就为这个?”
李世民顿时泄了气,觉得他大惊小怪。
一旁的高延福却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篮中那两株枝叶青翠的植物,仿佛想到了什么,眼神渐渐变了。
裴寂有些着急:“陛下请看,老臣今日带来的,是整整两株。
每一株下面,都结著五到十个土蛋。”
李世民已有些不耐,挥了挥手:“知道了。
萧家庄今年丰收,是吧?若没别的事,爱卿先回去罢。”
高延福却猛然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裴公,这两株您可曾称过分量?”
裴寂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来时特意称过,平均每株产出四斤。”
高延福呼吸急促起来:“那一亩地能栽多少株?”
裴寂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株到一千五百株。”
老高身子一软,跌坐在地。
皇帝李世民瞧着二人一来一往,不由得皱起眉头,开口问道:“你们两个在这儿打什么机锋?有话直说便是。”
一旁的内侍老高慌忙转身,连磕了几个响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老奴给陛下道喜了!有了这‘土豆’,咱们大唐从此可就高枕无忧啦!”
裴寂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禀报:“陛下,太上皇命臣谨慎前来,正是为了报此佳音。
这土豆并非寻常作物,乃是一种亩产可达五千斤的主粮!”
多多少?李世民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追问道:“你再说一遍,亩产多少?”
“回陛下,平均算来,确是五千斤!”
“啪嗒”
一声,御案上那支朱笔从皇帝手中滑落。
李世民整个人仿佛僵住了,半晌没有动弹。
裴寂也伏下身去,高声说道:“臣为大唐庆贺,为陛下庆贺!大唐国祚,必将万年绵长!”
过了许久,跪在地上的老高额头都已泛青,李世民才恍然回神。”平身,快平身。”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急促,“走,朕要去萧家庄看看。
原来这便是萧锐所说的‘救命之物’。”
裴寂急忙起身拦住:“陛下,万万不可!”
随即,他将此行原委与那套严密的土豆育种保密谋划,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李世民耐心听完,虽面露惋惜,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给萧锐加官进爵、派人手协助,这些都好办。
只是可惜,亩产数千斤的奇景,朕竟无法亲眼看一看。
这简直是天降祥瑞。”
老高抹去眼角的泪痕,声音里带着一丝狠意:“陛下,总有能亲眼得见的那一天。
驸马爷的计策是对的,北边颉利那恶狼正虎视眈眈,岂会坐视我们得了这般祥瑞?”
他出身贫寒,当年若非实在活不下去,也不会选择净身入宫。
他比旁人更懂得底层百姓的苦,尤其是对粮食的渴望。
今日这般失态痛哭,既是为大唐与百姓欢喜,亦是勾起了陈年伤悲——倘若这东西早几十年现世,或许他的家人就不至于活活饿死了。
“砰!”
李世民一拳重重砸在御案上,眼中寒光凛冽:“颉利总有一日,朕要亲手斩下他的头颅!”
他当即下令,命老高去调遣玄甲军,裴寂则返回协助太上皇完善保密方略,务必要保证土豆收获万无一失——每一株秧苗,都是未来大唐子民的活命粮。
提及“活命粮”
,李世民心头猛然一紧:若是黄河当真决了口
洛阳距长安不算极远,但古时道路艰难,纵是快马加鞭,也需三日行程。
李世民此时尚不知晓,就在此刻,黄河已然溃堤,只是那八百里加急的警报,还未传到长安罢了。
另一边,换了装束、跟随裴寂悄然抵达萧家庄的玄甲军士卒们,一个个全都瞪大了眼睛。
许多人不可置信地揉着眼眶,几乎快揉出青黑来——俺这不是在做梦吧?这土疙瘩竟是粮食?
玄甲军主将翟长孙直接拿起一颗土豆,咔嚓咬了一口。”嘶又涩又呛,汁水倒是足,脆生生的。”
他咂摸著嘴,“怎么看也不像主粮,拌个凉菜兴许还行。”
前来接应的李君羡赶忙解释:“将军,这可生吃不得!弄不好要中毒的。
驸马爷说了,此物既能当粮,也能做菜。
蒸煮煎炒都行,就是存放时日短些,约莫半年。”
“半年?”
张士贵在一旁低声道,“产量如此惊人,半年足够了。”
他凑近些,好奇地问:“君羡,你在这儿待了许久,可尝过味道?”
“尝过呀,日日都吃。”
李君羡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庄子里的人平日就拿它做菜。
冬日围炉取暖时,扔几个进火里烤熟,即便不沾盐巴,也香得很。”
翟长孙笑骂:“好小子!既然这般金贵,怎能天天当寻常菜吃?尝个鲜便罢了,得多留些做种才是。”
李君羡挠了挠头:“我原先也不知它如此紧要啊。
不过这儿一亩地能出五千斤,就算敞开了吃,一年也吃不掉一亩的收成,哪在乎这三五个。”
张士贵瞥了他一眼,指向身后黑压压的人马:“那是从前!如今咱们玄甲军弟兄来了三千人,一人一天吃上一斤,一日便能吃掉一亩地的收成。
可得省著点儿。”
翟长孙连连点头:“老张说得在理!大伙儿尝一顿,知道个滋味便好,余下的都得仔细留着做种。”
“哎哟,不好!”
他忽然苦着脸叫起来,“嘴里越来越麻,还发苦我是不是中毒了?君羡,中了这土豆的毒,该怎么解?”
李君羡笑得直不起腰:“将军,您这哪是中毒?真中毒了得口吐白沫。
您就啃了这么一口新鲜的,不妨事,漱漱口就好。”
随后,他领着几位将领拜见了太上皇李渊。
李渊吩咐道:“你们这些当兵的,于稼穑之事多是外行。
到了这儿,须得放下身段,好好跟庄户们学。
几位将军多与村长商议,务求稳妥地将土豆收归仓廪。
那些手脚笨拙、眼里没活的,就别下地糟蹋粮食了,去帮村民搬木料、盖房子便是。”
不少兵卒虽被训得灰头土脸,脸上却始终挂著憨实而快活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