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经过十几日徐徐勘察、一路北行的萧锐夫妇,已踏入河北地界。
后方传来的噩耗如同惊雷——洛阳一带,黄河果然决口了。
李胜男面色发白,惊愕道:“竟真被那袁道长说中了锐哥,你留下的锦囊妙计,当真能管用么?”
萧锐轻轻摇头:“补救之策我已呈上,陛下能否采纳、舍得采纳,便非我所能知了。
只盼朝中诸公胸襟能开阔些。
否则洛阳的百姓,可就苦了。”
“咦?”
正说著,萧锐余光瞥见侧方林中似有异样,定睛细看,“胜男你瞧,那边密林里,是不是停著一辆马车?”
李胜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葱茏枝叶的间隙中,隐约露出一角素白的车帷。”像是一辆马车这荒山野岭的,怎会有马车停留?”
此时正要折回往河北的官道上去,萧锐心头却无端掠过些不合时宜的杂念——荒郊野外的车驾?依著前世的记忆,豪车偏停尚可理解,若是电车靠边便不免令人多心。
“咳,胜男,咱们还是莫要多事,万一扰了旁人。”
李胜男却觉不解:“锐哥,该去瞧瞧才是。
若是山贼劫道呢?这一路我们遇上好几回了,你平日不是最爱仗义出手么,今日怎的犹豫了?”
萧锐耳根微热,暗自惭愧。
是了,这年头多得是拦路行凶的匪类,自己倒想歪了。
愈近那车马,一股腥气隐隐飘来。
萧锐神色一凛,纵马疾冲上前。
终究迟了一步。
马车周围溅满血污,几具尸身横陈,看衣着似是家仆与护卫,显是路过的行商遭了山匪毒手。
萧锐一掌击碎车厢木架,怒道:“光天化日,大唐疆土之上竟有这等惨事!此地的知府县令是做什么的?”
李胜男轻声叹息:“隋末乱世,多少豪强沦为草寇。
大唐立国不过十余年,虽平了大的反王,却未必人人都肯归顺朝廷。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占山为王者依旧不少。”
“这便是所谓内忧外患么?”
萧锐摇头,“朝廷要应对颉利那二十万草原饿狼,无暇肃清境内匪患,苦的终究是百姓。
“咦?这是何物?”
李胜男从车厢残骸中拾起一片纸,纸质颇为考究。
她细看片刻,忽觉眼熟,“锐哥,将我收著的那册《西游》话本取来。”
萧锐虽觉莫名,仍自指上灵戒中取出书册。
这储物灵戒的来历原本难以说清,若非借了《西游》奇谈稍作铺垫,只怕要被人当作神仙精怪。
当日告知胜男时,她非但不惊,反露孩童般的欣喜——这便是书上说的“芥子纳须弥”
么?如镇元大仙的袖里乾坤一般?锐哥,你莫非是仙人?
这秘密萧锐连父母与襄城都未透露,李胜男得知后,心中似浸了蜜。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竟这般重要。
“你看,我说怎会眼熟——这正是那画册的封底。”
李胜男将纸片与书册比照,纸质、尺寸皆吻合。
因是全本手抄,用纸特意裁得阔大,好多录几回故事,因而与寻常书籍不同。
“如此说来,遇害之人竟是我们的书友?”
萧锐一怔,“能购得此书的非富即贵,出行必带护卫,寻常匪类怎敢下手?”
二人围着马车细细搜寻。
萧锐瞥见一块断裂的木板,应是方才自己掌力所致,上面赫然刻着一个“魏”
字。
李胜男脸色顿变。
萧锐前世历惯谍影暗战,勘察痕迹不过寻常。
他很快推演出大概:“这马车应为女子所用,厢中尚有香料余味,并留有几片女子衣料。
此处并非凶案原地,当是事后抛尸。
匪人劫财害命不,或许那女子被掳走了,并未见她的尸身,死的皆是下人。”
“锐哥,你可能寻出这伙贼人的去向?”
李胜男语带焦切,“我们得去救她。”
萧锐略感意外,却仍点头:“我试试,应当不难。”
他并非心冷,只是深知清剿一两处山匪无济于事,祸根须从朝堂根治。
况且遇难者与己并无瓜葛,人既已逝,自有家属官府料理。
他俯身细辨气味、足迹与血迹走向,沉吟道:“抛尸者约有五六人,离去已有大半日。
他们的方向是”
“锐哥!”
李胜男忽然颤声打断,“这香气这香气是嫣然惯用的!这是嫣然的马车,被劫的是嫣然!我们定要救她!”
萧锐怔住,伸手扶住激动不已的妻子:“慢慢说,怎会如此?魏嫣然?魏大人的女儿?她不在长安么,怎会来到河北?天下哪有这般巧合?”
“绝不会错!”
李胜男急得眼眶泛红,“这香气我熟得很,加上车上的字号,还有那画册——你那《西游》迄今只售出不足百本,长安城里姓魏且有此书的女子,除了嫣然还有谁?”
萧锐吸气。捖??鰰栈 首发
可她为何忽然到此?
“先别问这些了,或许是游历或是探亲呢?快寻那伙贼人的踪迹呀,再迟再迟嫣然怕是”
李胜男语声已带哽咽。
“好,好,你别慌。”
萧锐握了握她的手,“凡作案必留痕,既有痕迹,便逃不过我的眼睛——这边!”
他将马匹交与李胜男,令她一人驭双骑,自己则沿地上蛛丝马迹疾步前行,引路向山林深处而去。
这帮匪徒盘踞在牛头山一带已久,抛尸荒野对他们而言是家常便饭,因此沿途并未特意遮掩行迹,追踪起来并不困难。
为何这些山匪能如此肆无忌惮?只因这地方恰好处在两省交界,远离官道,地势偏远,加上他们聚众五六百人,俨然已成气候,寻常官府不愿劳师动众前来清剿。
两边的县官互相推诿,谁也不想损兵折将,多生事端。
至于老魏的女儿魏嫣然,她前往幽州本是常理,但为何不走官道,偏选了这条岔路——这其中缘故,恐怕只有她自己才清楚了。
正思索间,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鹞鹰啼叫。
萧锐嘴角微扬,“发现他们的暗哨了。
这般谨慎,倒不像寻常草寇。”
李胜男初次行走江湖,心中满是好奇。
不多时,便见萧锐从数十步外的树梢上擒下一人。
那人一身粗布短打,颜色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若非那声鸟鸣露出破绽,寻常人根本难以察觉。
“不必再费力寻路了,带路的来了。”
萧锐翻身上马,单手将那哨兵如提雏鸡般拎在手中。
“你们你们最好放了我!进了牛头山的地界,没有我们大当家点头,谁都别想出去!”
萧锐朗声大笑:“正好,带我们去见你们大当家,我正有事寻他。”
“哼,就凭你们俩这细皮嫩肉的模样,还想学人逞英雄?劝你们别自寻死路!我们大哥今日刚抢了个压寨夫人,今晚就要成亲。
你这媳妇姿色不错,带上去还能当个小妾!”
李胜男听得咬牙,几乎按捺不住拔剑的冲动。
但听到“今晚成婚”
四字,她心头反倒一松——看来嫣然还活着。
萧锐手起劲发,径直折断哨兵一条胳膊:“少废话,指路。”
哨兵疼得面目扭曲,眼中燃著恨火,用另一只手勉强指向前方。
至于他是否会使诈——萧锐并不担心。
看这愤恨神色,只怕他
一路穿林过涧,沿着蜿蜒山道行了约十几里,中途还撞上两名往山寨报信的同伙。
萧锐出手果决,未等对方反应便已了结性命。
这般狠辣手段,令李胜男看得怔住。
萧锐却只淡淡道:“带路的,一个就够了。”
这两人原是哨兵以鸟鸣暗号召来、赶回报信的,可惜运气不济,遇上萧锐这般煞星。
对于这等亡命之徒,萧锐从不留情。
想起魏家那些惨死的护卫仆从,李胜男也不再犹疑——这般匪类,确实死不足惜。
“前面就是牛头寨了,不怕死就上去!”
哨兵嘶声喊道,语带激将。
转过一处山坳,眼前赫然出现两座状如牛首的山峰,寨子便筑在两山之间,地势险峻,壁垒森严。
萧锐嗤笑道:“营寨修得倒有章法,攻守相倚,规矩严整。
你们大当家莫非懂兵法?该不会是前隋哪路反王的旧部吧?”
哨兵冷哼一声,并未答话。
其实何止他们首领,整座山寨上下,多是当年大夏国的遗民。
所谓大夏,正是河北窦建德所立。
武德四年,窦建德败于李世民之手,后被李渊下令斩首,河北之地尽归大唐。
其旧部中有悍将刘黑闼,次年便重聚残兵,再举夏旗,骁勇善战,很快席卷河北。
大唐耗费大力,直至武德六年正月,才平定此乱,将刘黑闼诛杀。
如今不过贞观二年,距刘黑闼之死仅五年光景,朝廷尚未全力肃清余党。
这牛头山中的匪众,正是刘黑闼麾下心腹,借河北故地方能长久盘踞。
萧锐手指一拧,干脆了结了哨兵性命,随手将尸身抛在道旁,目光漠然。
他取出一件轻薄护身软甲递给李胜男,亲手帮她系好,又交给她一面圆盾。”寨中人多,暗箭难防。
你护好自己便可,看我破敌。”
“锐哥,那你呢?我想与你并肩而战,为你守住后背。”
李胜男攥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不安。
萧锐微微一笑,自怀中取出两柄巨锤。
双锤相击,铿然作响,每一柄皆有圆盾大小。”这是仿照传说中的擂鼓瓮金锤所铸的八棱重锤,单只便有八百斤,只怕比原物更沉。
攻防一体,可作兵刃,亦可为盾。
见他舞动双锤举重若轻,李胜男稍感安心,轻笑道:“我还以为你会用剑,今日我们能双剑合璧。”
“你的剑法习练未久,尚不到出手之时。
这山寨墙坚门厚,需借重锤开路。”
萧锐抬头望向寨门,“走吧,早些救人。”
话音落下,他纵身上马,催动胯下骏马直朝洞开的寨门冲去。
守门匪徒方才惊觉,欲关闸门却已迟了——“敌袭!快关寨门!”
关门?
晚了。
寨门在萧锐的马蹄前只来得及合拢一半。
他挥锤横扫,沉重的木料应声崩裂,碎木如暴雨般向前激射,守在门前的山贼瞬间被钉成了蜂窝,惨嚎都没能出口便已毙命。
冲入寨中,萧锐并未直奔正堂。
他策马沿着外围疾驰,先跃上木制的哨楼,将可能藏有弓手的高处彻底清扫一遍,这才掉头向内。
“你在后,我在前。
漏网的交给你。”
他简短道。
“好。”
身后传来一声利落的应答。
暗器的破空声随即与兵刃交击、哭喊奔逃之声混作一处。
残存的山贼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全部逃向了那座张灯结彩的大厅。
聚义厅内正是忙碌的时候,为了筹备晚宴,有些头脸的人物都在。
唯有大当家牛熊不在场——他此刻正在后院,与今日新“请”
来的女子“增进感情”
。
“放了我。”
女子虽被制住,声音却无颤抖,“我乃大唐御史大夫魏征之女。
动我分毫,朝廷大军必至,尔等巢穴顷刻化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