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自然是有,却非己方同伴——胡骑已至,正四下搜捕活口。
“这儿有一个!哈哈,发财了!满车珠宝,能换多少粮米女人?”
一队胡骑狂喜叫嚷。
崔百泉挨了记马鞭,被死死按倒在地,不久便与其他来不及逃走的守财奴们捆作一处,沦为俘虏。
胡将阿思摩朝地上啐了一口:“晦气!若非他们关城门快,老子今日定要杀个痛快!”
“将军,此番捞著了!这些货他们没来得及运走,全归咱们。
拉回去够两个小部落吃用整年!”
“将军,抓了几十个俘虏怎么处置?全砍了吧。
出来一趟不见血,总觉缺了滋味。
也让唐人晓得,咱们可不是怕事的孬种。”
阿思摩踱至俘虏堆前,嗜血的目光残忍扫过众人:“呸!老子最恨这般奸猾商贾,一个不留。
对了,先给他们松绑,让他们跑——儿郎们正好练练箭法。”
“别杀我!我是清河崔氏子弟,安乐商会会长,与胡人是老朋友啊!贵部大商邪布奇与我结拜为兄弟,我们是自己人”
“哦?认得邪布奇?自己人?”
阿思摩饶有兴致地打
便是邪布奇亲至,也得给老子跪着说话。”
“慢著!我、我把这里所有的货都留给你们,粮食、布匹还有那些珠宝,整整一车的珠宝,全是我从族里借出来的本钱,都归你们。”
崔百泉的声音发著颤,到了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性命比什么都重,只想求得一条生路。
周围的俘虏们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叫骂起来:“崔百泉!这些货里只有两成是你的,其余是我们的”
一旁那满脸横肉的副将抬腿便踹,边打边朝崔百泉啐道:“呸!咱们看上东西还用你送?看中的,自然就是咱们的。”
“且慢。”
阿思摩抬了抬手,嘴角扯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说唐人是礼仪之邦,本将今日也学一回礼。
既然这些都是他诚心送的,那咱们便不客气地收下了。
放人。”
副将一愣,“将军,这”
“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崔百泉哪还顾得上旁人,转身就朝安乐城方向没命地奔去,哪怕城门紧闭着也不管不顾。
就在其余俘虏心头一片死灰之际,阿思摩却又悠悠开了口:“都放了吧。
箭法还欠火候的小子们,准备准备。”
“什么?”
崔百泉脚步骤然一顿,回头望了过去。
阿思摩带着戏弄的神情扬声道:“喂,看在你是‘自己人’的份上,准你先跑五十步。
之后是死是活,可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还不快跑?”
我
崔百泉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明白自己是被当成了取乐的玩物。
他咬紧牙关,转身继续拼命狂奔,身后是那群刚刚获释、同样惊慌逃窜的俘虏。
?莫非真洗心革面,从良了不成?”
身旁的李胜男轻声啐道:“胡说,‘从良’哪是这么用的。”
“哦?那请夫人指教指教?”
萧锐笑着,伸手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
就在这时,城下骤然传来凄厉的哀嚎。
萧锐等人再向下望时,只见那些逃命的身影中不断有人中箭扑倒。
“这才对嘛,”
萧锐摇头叹息,“我就说他们没那份善心。
原来是拿这群人当活靶子,既练了手下骑兵的骑射,又寻了乐子。
一旁护卫的副将咬牙恨声道:“这群狼心狗肺的畜生!长史,这帮商贾平日虽不招人待见,可终究是我大唐子民。
萧锐拍了拍他的肩,“放心,这血债迟早要讨回来。
眼下安乐城守备不足,无力出城救援。
暂且忍耐,把这份怒火攒著,总有你宣泄的时候。”
他顿了顿,转向左右令道:“弓箭手预备。
“得令!”
“唉,但愿有人能侥幸活下来,”
萧锐望着远处模糊奔逃的人影,低声道,“只要逃到护城河边,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安乐城以西二十里,一片低洼的野地里,苏烈率领的一千精锐骑兵正静静潜伏。
这一千人马本是安乐城的守备骑兵。
城中三千守军,除他们之外,另有两千步兵驻守城头。
若在平日,这样一支骑兵的调动绝难瞒过外人眼目。
但此番不同,萧锐借贸易大会之名,将往来商客尽数安置在城中,城外依旧人来人往——那些所谓“商队”
,实则是苏烈麾下骑兵乔装改扮,以此掩人耳目,悄然完成了集结。
连苏烈自己也不得不叹服此计高明。
只可惜,这般算计原是为了对付城外那群贪婪的商贾,而非外敌。
探马疾驰而来,低声禀报:“报!
距此不足十里,预计半个时辰后将经过此地。”
“再探。”
苏烈策马行至阵前,目光扫过一
但本将对麾下的儿郎有信心——我大唐的兵,本就是能以少胜多的精锐!”
所有士兵无声地将刀柄叩击胸甲,伏击之中不能高呼,可他们眼中燃烧的斗志已说明一切。
苏烈微微颔首,话锋却随之一转:“本将再次重申:此战,杀敌次之,夺回物资再次之。
最要紧的,是长史再三叮嘱——务必保存实力,尽量减少伤亡。”
啊?
这话让众人气势不由得一滞。
苏烈早有预料。
尽管昨夜已经透过风声,可当真听到这道命令时,士卒们仍难免困惑。
既是埋伏突袭,不正是奋勇杀敌、博取军功的良机吗?长史为何偏要他们避免死伤?
在大唐,军功何其贵重。
入伍便可免去家中徭役;若能斩首立功,晋升封爵,那便是彻底改换门庭,光耀祖宗的事。
苏烈加重了语气:“长史说过:收回拳头,是为下一次更有力地出击。
?骑兵之长在于突袭。
若与敌人长时间缠斗绞杀,我们的优势便将丧失,久战必生变故。”
“我苏烈带的兵,能否做到令行禁止?”
所有士兵眼神重归坚定,再次以刀叩甲,无声应诺。
苏烈已率一千精锐驰出洼地,列阵于宽阔的官道之上。
他长刀前指,低喝出声:“杀敌立功,就在此刻!随我冲——”
“杀!”
震天的怒吼顷刻被隆隆马蹄声吞没。
此时的阿思摩,正沉浸在得胜归途的洋洋自得中。
耳中听着下属的奉承恭维,眼中望着满载而归的车队,心里盘算的尽是回到部族后,突利小可汗将会给予的丰厚赏赐
“将军!前方发现唐军骑兵踪迹”
“多少人马?哪里来的唐骑?他们不是连城门都不敢迈出一步吗?”
“约莫千骑上下,未见旗号,应是安乐城苏烈麾下。”
苏烈?那缩在城里的懦夫?方才分明还在城头看见他的身影。
阿思摩脑中闪过不久前在城下叫阵的光景——自己当时如何得意地扬鞭喝骂,将那所谓边境名将贬作只敢欺压契丹、靺鞨的鼠辈此刻他才猛然惊觉,城头那个“苏烈”
必是替身。
到底是沙场老将,阿思摩强压慌乱,厉声传令:“区区千骑,何惧之有!三千儿郎听令:弃置货物,整队列阵!”
远处坡上,苏烈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正愁他们四散溃逃,如今列阵相抗,反倒省事。
若是换作知晓兵法的对手,本该以粮车为障,据守周旋,或有一线生机。
骑兵之利,在于宾士如雷。
须有足够旷野助其蓄势提速,方能化作摧枯拉朽的洪流。
静止的马队,在长矛步兵面前不过活靶;可一旦冲起速度,纵是铁盾坚阵亦如薄纸撕裂。
古来多少名将苦思以步制骑之法,往往损折惨重方能稍挫其锋,二换一已是难得胜绩——若非如此,皇帝李世民又怎会心急如焚,将养马练骑的重任交到萧锐肩上?
此刻阿思摩终于尝到了唐军步兵曾咽下的苦楚。
三千精挑细选的草原勇士,战马尚未跑开步伐,喘息未匀,便被那道黑色铁流生生凿穿!仿佛强弩射透粗麻,阵型刹那间四分五裂。
他终究惯于率骑冲锋,何曾经历这等被动守势?情急之下只得嘶吼:“散开!两翼迂回提速,包抄合围!”
战术并无错漏,可惜他遇上的是苏烈。
“分作两股,咬尾追击。”
好一个咬尾追击。
然而唐军一分为二,借着冲锋余势死死黏住对方后队——你想兜转回来与我硬碰?我偏不允。
就像饿狼紧咬奔牛的后蹄,任你如何挣扎,永远只能将脆弱的背脊暴露在利刃之下。
唐军却越战越勇,马蹄声愈发激昂如潮。
阿思摩知道败局已定,咬牙高呼:“撤!全军撤退!”
苏烈亲率部众追出五里,忽然勒马喝止:“穷寇莫追,收兵!”
麾下将领急道:“将军,马力尚足,何不再追十里?这般战机——”
“军令如山!”
苏烈目光扫过众将,“多进一步者,按军法处置。
即刻清理战场。”
军令既下,士卒虽憾却迅即整队,各自清点斩获,脸上俱是掩不住的亢奋。
斥候撒向四方警戒,余人收拢遗落的兵
粮车辎重重新编队,缓缓驶向安乐城。
副将策马近前,声线因激
苏烈扬唇一笑:“莫忘了这些缴获的粮帛、马匹。
走,回城向长史报功——若非他运筹帷幄,我等只怕还在城中操练守城,哪来这般痛快杀敌的机会?”
“确是如此!主动出击,方显我军锋芒!”
同一时刻,安乐城军衙内。
萧锐盯着堂下那名从安乐商会逮回的幸存者,指尖轻叩案几:“你再说一?还自称与他们是‘自己人’?”
他缓缓吸了口气。
这崔百泉莫不是失心疯了?什么话都敢往外吐。
清河崔氏私通外敌此事一旦坐实,往后看他们如何自辩。
原只是随意提审几个侥幸活命的俘虏,不料竟钓出这般大鱼。
听闻那崔百泉胸前中了一箭,偏偏差开要害,眼下正在医馆苟延残喘?
萧锐倏然起身:“传令:安乐商会一干人等全部收监,脚夫杂役除外。
备马,我要亲去军医处——此人,必须活得好好儿的。”
萧锐吩咐道:“阵亡的十名弟兄,按三倍抚恤发放,就从这批缴获的物资里划拨。
名单给我,他们的家人日后送往长安退役军属营,由朝廷统一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