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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第77章

    若是兢兢业业当个勤政明主,多半要耗干心血折损阳寿;若是放纵私欲做个昏聩之君,嘿,要么难得善终,要么就要被后人指著脊梁骨骂上千年”

    柴绍脸色一变,急忙上前掩住他的嘴:“叫你议论两句,你倒越说越没边了!这些话也是能随意出口的?”

    我一时语塞。

    “如今粮草既已齐备,且说说你接下来的打算吧。”

    柴绍迅速将话头扯开。

    “下一步,便是坚壁清野。”

    若还将百姓留在沿途,便是任人宰割的活靶子。”

    上首的突利小可汗面如寒铁,声音里透著冰碴:“战前你立下军令状,称三千铁骑足以给安乐城一个教训——这便是你口中的教训?”

    “可汗末将、末将知罪”

    “来人,拖出去斩了!”

    突利猛然拍案,“折损我上千儿郎,留你何用?不要废物!”

    “可汗饶命啊!末将愿戴罪立功再拨五

    “呸!”

    突利冷笑,“给你三千精骑,皆是你亲手挑选的悍卒,你却葬送过半。

    如今还敢要五千?莫非你想再折两千?你该不是大唐派来的细作,专程来坑害我部族性命的?拖出去!”

    正当此时,帐中一名铁塔般的巨汉跨步而出,右拳捶胸,声如洪钟:“突利汗王,不如暂且留下阿思摩性命,让他到我帐下听用。”

    突利眉头紧锁,语气转寒:“契苾何力将军,你是颉利大汗派来巡视各部的上使,虽身份尊贵,却也不该插手我部族内务吧?”

    契苾何力正色道:“汗王误会了。

    我来此数

    今日既然撞上,便是天意。

    末将这便遣人往王庭请调兵马,必踏平安乐城,为那一千儿郎讨回血债!”

    帐中骤然一静。

    “可汗!何须劳烦王庭出兵?我部族亦有猛将锐卒,末将请战!”

    “末将亦请战!”

    仿佛受了奇耻大辱,突利麾下众将纷纷出列请缨,皆对外来的契苾何力怒目而视。

    突利小可汗面沉如水,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此事若契苾何力未曾目睹,损失千余人不过疥癣之疾,连上报都可省去。

    可他既已亲眼看见,势必会报与颉利大汗知晓。

    届时王庭便有了问责突利部族的由头。

    因此,眼下最紧要的,是稳住契苾何力,将事态牢牢控在东部。

    想通此节,突利忽然起身,亲自上前扶起契苾何力,满面恳切道:“多谢将军仗义执言。

    然则何须惊动王庭?本汗对安乐城早已恨之入骨,只恨麾下尽是阿思摩这般庸才,无大将可用。”

    “若将军这般虎将愿统兵出征,我突利部族愿倾尽全族精锐,皆听将军调遣。”

    可汗我们

    其余将领欲要争辩,却被突利一记凌厉眼神逼退。

    众人噤若寒蝉,虽心中不服,却只能憋屈垂首。

    不少目光狠狠刺向被拖拽著的阿思摩——皆是这蠢材,害得我突利部族颜面尽失。

    契苾何力心中大喜。

    他本只为求战立功,至于兵马从何而来,并不在意。

    若在王庭,调兵尚需颉利大汗首肯,如今突利主动出兵,连请示都可免去,折损的不是王庭嫡系,功劳却记在自己头上,何乐不为?

    “不需太多,一万兵马足矣!”

    契苾何力拍胸保证。

    安乐城内,萧锐正对着一幅舆图来回踱步。

    他们并未急着派遣骑兵南下劫掠,反而操练起攻城战法,听说连攻城云梯都造好了数架。

    这让萧锐颇觉意外。

    ,若对方派来的是步兵,又如何能赚取战马?

    若想吞下这一万攻城敌军,幽州方面原定的五千援军便远远不够,非得两万不可。

    如此盘算,这番以城为饵、诱敌夺马的谋划,恐怕便要夭折。

    原本确想率领一万铁骑疾驰南下,在安乐境内大肆扫荡。

    这样一来,即便他率一万骑兵将安乐城围上几圈,也捞不到半点油水,至多劫掠两支不长眼的商队。

    ?实在丢不起这份脸。

    无奈之下,只得采纳突利小可汗的建议,训练麾下勇士攻城。

    安乐城墙并不算坚固,以兵力优势强攻,三日之内或有可能破城。

    契苾何力心中并不情愿,可最终还是依言而行。

    他曾在武德九年追随颉利可汗奔袭长安,一路破城夺关的经历并不少见,攻城之战于他并非陌生,只是远不如纵马飞驰那般自在痛快。

    幽州城内,大都督柴绍已坐立难安。

    清河崔氏筹措的粮草早已运抵,可预想中的敌踪却迟迟未现。

    他手中备战之兵已逾万人,每日人粮马秣消耗甚巨,这般空等下去绝非长久之计。

    安乐城中,萧锐对灯长叹:“心软难掌兵,重情难守财。

    当初决意坚壁清野,本是为免百姓无谓受苦,谁料竟逼得对手改了路数。

    难道现在要将百姓迁回?不成,那样意图太过明显,分明是以民为饵,诱敌深入。”

    “若能设法引其骑兵出阵,便好办许多。”

    苏烈沉吟道。

    “莫非真要请大都督亲身作饵?”

    萧锐苦笑。

    正此时,一名亲卫入内禀报:“长史、将军,府外来了一行人马,自称从长安而来,特来投奔长史。”

    萧锐一怔:“长安来人?投奔我?并无书信先行告知。

    且引至客堂,我同将军稍后便到。”

    客堂里已是人影憧憧。

    萧锐与苏烈刚现身,便被一群年轻身影团团围住。”萧大哥!总算寻着你了”

    “你们这是”

    萧锐确实未曾料到,程怀默、秦怀道、尉迟兄弟这班世家子弟竟会齐至幽州。

    难道他们不知此地战事将起?

    一番解释后方才明白,原是安乐捷报传至长安,这群年轻子弟赶来搏一份军功。

    萧锐暗自摇头:这岂不是添乱?眼下诸事缠身,竟还要分心看顾这群少爷。

    武将子弟倒也罢了,萧锐目光转向其中一人,不禁愕然:“房二?你出身文官之家,怎也来了?”

    房二低下头,声如蚊蚋:“萧萧驸马,家父命我来追随您。

    您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洗衣喂马、劈柴烧火,全听您的吩咐。”

    萧锐险些失笑——洗衣?这般金贵的“洗衣匠”

    他可雇不起。

    见他模样木讷,又想起往日曾戏弄过对方,萧锐心下有些过意不去。

    再环视其他几人,他沉下脸道:“瞧这情形,路上你们没少欺负房二吧?”

    众人顿时面露讪讪。

    程怀默嬉笑着打圆场:“这家伙文武都不成,跟来分明是想分功劳,万一误了萧大哥的正事”

    萧锐摆手止住他话头:“罢了。

    诸位皆忠良之后,理当彼此扶持,不可互相轻贱。

    既有胆量千里奔赴边关,这份赤诚便不该质疑。

    房二,往日过节不必再提。

    你与大家一样,唤我一声萧大哥便好。”

    房二连连点头,眼眶发热。

    离家以来无人庇护,一路艰辛唯己自知,原以为到了安乐仍会被当作外人,未料第一份关怀竟来自萧锐。

    他含泪喊了声“萧大哥”

    ,竟哽咽起来。

    萧锐上前拍了拍他肩头:“好了,堂堂男儿,流血不流泪。

    你们几个听着,从今往后不得再欺侮房二,要多加照应。

    若叫我发现谁在背后使绊,立刻收拾回长安,别跟着我。”

    “是!绝不敢再犯。”

    这群将门子弟齐声应道,行礼姿态倒有几分军人气象。

    “来人,传话醉仙楼设宴!今日我要为这些少时故交接风。”

    萧锐高声吩咐。

    众人又惊又喜:“安乐城也有醉仙楼?这一路风尘仆仆,嘴里早淡得发慌,能尝上醉仙楼菜肴,真是萧大哥,醉仙楼可有客房?我等想先沐浴更衣。”

    萧锐爽朗一笑:“苏将军,派人领各位公子去梳洗安置,晚间便在郡守府用宴。

    诸位皆着便服即可,苏将军也一同列席。”

    送走这群为功勋而来的年轻子弟,萧锐与苏烈重回军议厅。

    苏烈忧心忡忡:“长史,安乐大战在即,此时来了这许多贵胄公子,万一有所闪失,我们恐怕”

    萧锐压低声音,眼中掠过一丝锐光:“来得正好。

    正愁没有合适的饵,他们既敢来,便得帮着做事。

    军功岂是轻易能得的?苏将军,伏击之地就定在三十里坡。

    命工兵昼伏夜出,即日起暗中构筑工事。”

    “什么?”

    苏烈陡然明白过来,“您、您是要以这群公子为诱饵?这太过行险!我们仅三千守军、一千骑兵,若敌人大举来犯,这一千人难以护他们周全。”

    “正是要对方也这般想。”

    萧锐抚掌笑道,“你去安排工兵准备,我即刻修书与大都督商议行动。”

    安乐城原本并无专职工兵,这支队伍是萧锐特意训练而成——将那些不擅骑射武艺却力壮身健的士卒稍加操练,编作工兵,专司营建工事。

    古时这类事务多征发民夫徭役,但此番谋划须严守机密,只得暗中训练一支队伍以备所用。

    醉仙楼掌柜沈复疾步上前,躬身引路:“几位公子,楼上已按吩咐备妥雅间,请随我来。

    在下沈复,承蒙东家信任打理此店。

    这楼里陈设皆是东家的巧思——往来多是外邦行商,让他们觉著似在故土,谈买卖时便更易松口。”

    言下之意,便是教人卸下心防,好多讨几分利市。

    “沈掌柜,既到了边关,醉仙楼可有什么新鲜菜色?若还与长安一个模样,我们这趟岂不白跑了?”

    尉迟宝林摇著扇子,一副膏粱子弟的做派。

    沈复心下苦笑:我从未踏足长安,怎知总店是何光景?面上却堆起笑来:“自然有的。

    安乐城醉仙楼最拿手的便是全牛宴,一号雅间已为诸位备下,这边请——”

    话音未落,隔壁二号间骤然传来杯盘碎裂之声,一个粗嘎嗓子破门而出:“哪来的鸟人,也配占著头等雅间?沈掌柜,你这双招子莫不是长到脚底板去了!”

    只见个花袍巨汉踉跄而出,满身金链玉戒映着烛光晃眼,头顶却结著草原部族的发辫,不伦不类得紧。

    他指著沈复鼻尖骂道:“醉仙楼的规矩,不是谁家生意做得大,谁便坐前头么?这几个黄毛小子算什么东西,初来乍到就敢占一号间?”

    秦怀道眉头微蹙:“我等在此用饭,与阁下何干?”

    “秦兄说得是!”

    程怀默立时接过话头,将那汉子上下一扫,嗤笑道,“瞧这一身,锦袍配金链,十指戴满戒指,脑袋却梳个蛮人辫子——装阔也不是这般装法,倒像戏台子上偷了行头的丑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