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被说得面皮涨红,沈复忙拦在中间打圆场:“诸位公子息怒!这位是醉仙楼的贵客,契丹部族长大贺咄罗。
大贺族长,这几位并非商客,乃是长安萧长史的挚友,都是自家人,千万以和气为重。”
契丹族长?几个年轻人交换眼色,嘴角皆抿著促狭笑意,好歹忍住没出声。
大贺咄罗酒意醒了两分,自觉失态,可对面那些目光里明晃晃的轻视,又激得他心头火起:“我当是谁,原是一群靠着祖荫的纨绔,跑边城来打秋风的。
没趣,当真没趣”
说罢转身便要回房。
沈复脸色沉了沉——公子近来与契丹部的大贺摩会往来密切,怕是惹了这位族长不快,故意寻衅来了。
“站住!”
尉迟宝林一个箭步挡在前头,厉声道,“你这蛮子骂谁纨绔?敢不敢与小爷比划比划?若不揍得你满地找牙,小爷便不姓尉迟!”
“说得对!”
程怀默撸起袖子添柴,“在长安被人这般叫也就罢了,到安乐城还要受这气?忍不了!”
沈复急得搓手:“各位公子舟车劳顿,不如先用”
一向沉稳的秦怀道竟抬手止住他:“掌柜的,酒菜稍候。
初至安乐便遇人挑衅,今日我等便效法当年关云长——温酒斩华雄。”
“秦大哥说得好!”
尉迟宝林双眼发亮,“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大贺咄罗脚下一顿,气得发笑:“你们这般一唱一和,可还懂些礼数?本族长说了什么?何况——”
他朝身后包厢一招手,立时闪出五六名魁梧护卫,“想动手?莫说本族长欺负小辈。”
尉迟家次子悄悄扯了扯始终沉默的房遗爱:“房二,要打架了,你怎不出声?”
房遗爱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觉得那蛮子没说错在长安时,日日都有人唤我纨绔。”
旁边几人险些笑岔了气。
秦怀道拍拍他肩膀,低声道:“他们人多,待会儿你挑个最瘦小的缠住,只躲闪不硬拼。
我们解决旁人便来助你。”
一刻钟后,萧锐闻讯赶来,望着满地狼藉的醉仙楼,扶额长叹:“你们这几个混账,头一天来就要拆我的店?”
沈复小跑着上前解释:“公子,一边是契丹族长,一边是几位小公爷,咱们的人实在不敢拦,生怕伤著哪边都不妥”
“够了!都住手!”
萧锐一声断喝。
扭打在一处的众人这才气喘吁吁分开。
秦怀道与程怀默功夫最好,已利落摆平对手,正左右帮衬同伴。
尉迟宝林对上大贺咄罗,一个气盛,一个力沉,缠斗得难解难分,若非程怀默抽身相助,险些便要落败。
年纪最轻的尉迟宝庆被个契丹护卫压着打,脸上青红交错,眼神却仍倔强。
最奇的是房遗爱——他全然不通武艺,只凭一身莽力死死抱住个精瘦护卫的腰,两人从始至终未出一招,像较劲的牛犊般抵在一处角力,连萧锐的呵斥都未能分开。
直到秦怀道与程怀默上前强拽,房遗爱才茫然抬头:“打完了?谁赢了?”
萧锐瞧他这副模样,倒气笑了:“你这小子,紧要关头倒会取巧。
身板结实,回头我传你一套拳法,瞧瞧你是不是练武的料。”
萧锐一步踏出,径直来到契丹族长面前,目光如冰刃般刮过大贺咄罗的脸。”在我的地方,动我的人。
大贺族长,是觉得我萧锐的面子不值一提,还是说,你已打定主意,要与我撕破脸皮了?”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骤然凝固。
苏烈、沈复,连同酒楼一众护卫,齐齐迈步上前,眼神森寒。
兵刃出鞘的铿锵之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大贺咄罗脸色微变,急忙堆起笑容:“误会,全是误会!早知是萧长史的兄弟,我岂敢造次?方才一试,方知大唐果然英才辈出,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身手,令人钦佩!今日也算不打不相识,诸位小郎君初到安乐城,我愿奉上良驹一匹,权作赔礼,交个朋友,如何?”
程怀默张口欲言,被萧锐一个眼神止住。
萧锐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向大贺咄罗:“我这几位兄弟,皆是将门虎子,什么稀世珍宝没见过?家中骏马成群,寻常货色可入不了眼。
若要赠,至少也得是你座下那种汗血神驹的成色。”
大贺咄罗立刻会意,连声应道:“自然,自然!清一色的汗血宝马,绝无次品。
掌柜的,今日诸位公子一切用度,都记在我账上。”
萧锐心中冷哼一声,我宴请友人,岂需你来付账?面上却淡然道:“不必了,一场误会罢了。
掌柜的,收拾一下,今日我为兄弟们接风。
大贺族长若无他事,不妨一同入席,凑个热闹?”
“能结识大唐诸位俊杰,是在下的福分。”
大贺咄罗躬身道。
酒过三巡,趁大贺咄罗离席片刻,程怀默凑近萧锐,压低声音问:“萧大哥,那汗血宝马当真每人一匹?”
桌边众人顿时都竖起了耳朵。
萧锐瞥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嫌弃:“瞧你这点志气,几匹汗血马罢了,算得什么。”
耳听得脚步声返回,萧锐故意提高了嗓音:“契丹草原广袤,宝马何足道哉?待过几日马匹送到,哥哥带你们出城纵马游猎。
安乐城外有一处绝佳猎场,其中飞禽走兽,比长安御苑还要丰饶。”
“当真?那可太好了!”
大贺咄罗?妙极!我族中多有精于骑射的好手,届时不妨一同前往,再较量一番技艺如何?”
“比就比!拳脚你们不敌,难道骑射就能胜了?”
尉迟宝林已带了几分醉意,拍案应战。
萧锐几乎要笑出声来,这群愣头青,几杯酒下肚便这般模样,只怕被人算计了还懵然不知。
与此同时,东部草原,突利小可汗的牙帐之内,愁云密布。
一队伪装成商旅的人马,持着契丹部族的信物,穿过层层警戒,直抵王帐求见。
帐中,突利正与几名心腹将领相对枯坐,人人眉头紧锁,话题中心正是那令人头痛的契苾何力。
先前答应借兵一万,助契苾何力寻机南下,给大唐一点颜色瞧瞧,本是算计好的事。
突利本欲就此作罢,料想大唐总不能永远龟缩不出,那便等于白白让出百里疆土。
可借出去的兵,泼出去的水。
契苾何力不干了。
当初说得天花乱坠,突利麾下勇士任我调遣,如今真要动兵,却又推三阻四?颜面何存!既已任命我为统兵大将,军令便当如山。
不知是突利手下哪个多嘴之人,或许是怕契苾何力真带着那一万人去拼命,竟出了个昏招,提议不如先操练士卒,演习攻城之术。
众人尚未议论,契苾何力已抚掌称善,盛赞突利高瞻远瞩,自言颇有攻坚破城之能,只需假以时日,必能练出一支精锐。
突利当场愕然。
我何时说过要练兵攻城?刚才是哪个混账多嘴!
如今倒好,一时不慎,惹上契苾何力这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
原以为让他带兵打一场,发泄完便罢。
谁知他只聚兵,不出征,日日人嚼马喂地“操练”
,长此以往,粮草如何供应得起?看他整日与兵卒同饮同食,哪里像是在练兵,分明是在收买人心,莫不是想趁机架空于我?此风绝不可长!
“谁有良策,能让
突利环视帐下。
几名幕僚面相觑,纷纷低头不语。
心想契苾何力本就是您招惹来的,兵权岂可轻授外人?如今请神容易送神难,又能怪谁?
“报——”
一名侍卫掀帐而入,“可汗,契丹族长派来使者求见!”
突利闻言怒道:“契丹族长?呸!首鼠两端的势利之徒!不准他们与大唐交易战马,转头便去做野牛生意,听闻如今与唐廷勾连甚密。
赶出去,不见!”
“来人声称,有关大唐的紧要情报。
他们是乔装改扮,秘密潜入的。”
通报的侍卫显然收了好处,又多言了一句。
帐中几位正无计可施的谋士眼睛一亮,连忙劝道:“可汗,眼下暂无良策,不如让那契丹使者进来,听听他有何说辞,或许能有转机?”
突利烦躁地挥挥手:“也罢,带进来。”
一名契丹装束的使者几乎是匍匐著进入大帐,姿态卑微至极,双手高举过头,捧著一枚代表族长的信物,自始至终不敢抬头。”契丹族长大贺咄罗麾下亲卫,叩见伟大的突利可汗。”
“区区一个亲卫?”
突利勃然作色,“大贺咄罗是疯了吗?契丹无人可用,还是故意轻视本王?”
那侍卫连连叩首,急声解释:“事态紧急,为防消息走漏,族长只能派遣小人秘密潜入禀报。
可汗,安乐城中新到了一批人,皆是唐廷贵族子弟,即便其中家世最低微者,其父也是统兵一方的大将军。”
“哦?偌大个唐朝找不出能打仗的了?听闻我们要打安乐城,竟派些乳臭未干的小子来增援?”
突利可汗放声大笑,言语间尽是轻蔑。
随从急忙解释:“可汗误会了。
前日我家首领设宴款待,席间灌酒套话,方知那伙人不过是长安城里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仗着与郡守萧锐少年相识的情分,特来边关混个军功镀金。
萧锐那厮,竟安排他们日日出城纵马取乐。”
突利可汗面色一沉,露出不耐:“你专程跑来,就为了禀报这群废物的事?本汗没空听这些闲话,拖出”
“可汗且慢!”
座中一位谋士眼中精光一闪,霍然起身打断,“此乃天赐良机!契丹首领的消息极有价值。
那伙来自长乐坊的公子哥,个个都是金尊玉贵的人物。
如今安乐城紧闭城门严加防备,他们竟还敢出城嬉游?分明是未将我大军放在眼里。
若能生擒这批人质”
他捻须微笑,意味深长,“该向大唐索要多少赎金才合适呢?”
突利可汗一怔,随即拍案叫绝:“妙计!”
那随从连忙附和:“我家首领正有此意。
为掌握他们每日行踪,首领已混入其游猎队伍,日日相伴,同场竞技。”
突利大喜:“好!原最忠实的盟友。”
“可汗且慢,”
另一谋士谨慎提醒,“听闻契丹近来与大唐走动频繁,恐其中有诈?”
报信的随从急声辩白:“绝无此事!我家首领向来只与草原同心,从未与中原亲近。”
突利可汗摆手道:“不必争执,真伪自有分晓。
来人,送契丹使者下去好生款待。
另请契苾何力将军前来议事。”
一日后,探马带回详报:确有一队人马每日自安乐城而出,常至城外三十里坡一带游猎。
那处林木丰茂,水草鲜美,鸟兽聚集,最是行猎的好去处。
更紧要的是,这批人身份显赫,每次出行,皆有守将苏烈亲率上千精骑沿途护卫。
契苾何力闻讯纵声狂笑:“天助我也!安乐城西三十里,我大军轻骑疾驰,预先埋伏,只需两刻钟便可形成合围。
届时任他们是想逃回城中,或是等待援军,皆已插翅难飞”
突利可汗故作谨慎:“将军还需提防有诈。
契丹终究非我族类。”
契苾何力不屑道:“契丹那帮软骨头?举族兵力凑不足三万,量他们也不敢耍花样。
若真敢算计,末将这一万铁骑顺道便踏平其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