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汗只需静候佳音,好好盘算该向大唐讨要何物便是。
他略一停顿,又补充道,“对了,打造云梯、意图攻城的消息要继续放出去,麻痹守军。”
望着契苾何力意气风发离去的背影,突利微微颔首。
此人外表粗豪,内里却颇有章法,难怪颉利可汗会派他巡视各部。
与此同时,安乐城迎来幽州大都督派来的五千步卒增防。
见此情形,突利等人愈发嗤笑:唐军果然怯了。
五千步卒?哼!便让他们死守空城吧,我等岂会做那攻城的蠢事。
契丹首领许诺的汗血宝马如数送达,萧锐果真领着一众世家子弟策马出城游猎。
依先前约定,契丹首领大贺咄罗亦同行。
上次酒肆冲突,这位首领被打出一对乌青眼圈,显然心有不甘,决意要在猎场上一雪前耻。
萧锐还带上了夫人李胜男。
她一身银甲英气逼人,腰间悬著淑女剑,手中挽著画雀弓,策马于队伍之中,光华夺目。
午时回到此地汇合,比比哪一方收获更多,如何?”
契丹首领大贺咄罗扬鞭指划,神情热络。
萧锐笑道:“我们可是有上千骑兵随行护卫。
这般分开行动,首领就不怕我们使诈?”
大贺咄罗朗声大笑:“萧大人的信誉,草原谁人不知?再者,猎场之上,可不是人多就能取胜。
若真让上千骑兵一股脑冲进林子,鸟兽惊散,反倒什么也猎不著了。
诸位,本首领先行一步!”
说罢,他拱手一礼,扬鞭催马,径自向东边林间驰去。
程怀默急切催促:“萧大哥,咱们也快些进林子吧,莫真让那契丹蛮子赢了彩头。”
其余几人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唯有秦怀道冷静地环视四周,眉头微蹙:“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林子里真有猎物么?”
萧锐闻言大笑:“猎物?自然有,还不少呢。
所有人先下马,不必着急进去。
“下马?萧大哥,你没弄错吧?我们才用完早膳出来,人家都已开始了,我们反倒要下马扎营?”
程怀默哭丧著脸,满是不情愿。
萧锐瞥他一眼,笑骂道:“一群糊涂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你们真当那大贺咄罗是善类?好心送上汗血宝马,只为陪你们打猎取乐?醒醒吧!房二,马车驾驭得如何了?快将车上的东西搬过来。”
不远处的房二应声挥鞭,驱著马车缓缓而来,咧嘴笑道:“萧大哥,差不多熟练了,运载猎物绝无问题。
若是载人,还得再练练,眼下还有些颠簸。”
马车上卸下的并非预想中的猎物,而是整齐码放的铠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萧锐招呼众人上前领取时,秦怀道忍不住开口:“萧大哥,咱们是来行猎的,披甲岂不累赘?”
一旁的李胜男早已穿戴整齐,闻言轻笑:“呆子。
快些换装,要动真格的了。”
“动什么真格?”
众人尚未回过神,数骑已疾驰而至,被外围哨骑拦下。
来人远远便挥臂高呼:“萧大人!是我,老贺!快走,此处有险——”
萧锐示意放行。
来者正是契丹部族首领之一,大贺摩会,与萧锐素有交情。
他满脸是汗,气息未匀便急道:“快走!!此番邀猎本就是圈套,林子里早已伏下兵马,要擒拿你们所有人!”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怒骂之声骤起。
大贺摩会面色发白,萧锐却抬手压下嘈杂:“不必惊慌。
此事我早有预料。”
他转向众人,“速去换甲,要快。”
又对老贺微微一笑,“既然来了,不如留下看场戏?”
老贺瞪大眼睛:“你早已知晓?那为何只带这千骑?这不是送死么?”
另一边,那群年轻子弟正为铠甲尺寸争抢不休。
萧锐过去一人给了一脚:“没出息的东西。
?各自尺码都不记得?”
“不多,约莫一万。”
哐当几声,几副铠甲跌落在地。
众人僵硬地转头,看向己方这千把人。
程怀默哀声道:“萧大哥,你真早知道了?怎么不告诉我们?”
萧锐拍了他后脑一记,笑骂:“就你们这点藏不住事的性子,说了岂不坏事?都听我安排,披好甲胄,待会儿令行禁止,保你们无事。
对了,最大那副是房二的。”
房遗爱愣住:“我、我的?我不会穿甲啊。”
苏烈笑着上前帮他整理。
比起那些将门子弟,他倒更欣赏这憨厚的大块头。
不多时,众人准备停当。
萧锐一挥手臂:“入林行猎!”
明知是陷阱,还入林?哪有这等心情?他们却不知,萧锐口中所说的“猎物”
,自始至终都不是飞禽走兽。
三十里坡西侧二十里外,契苾何力率领的伏兵开始缓缓推进。
万人骑兵如沉默的潮水,直到逼近密林五里处,才彻底展开阵势。
“围住这片林子!”
契苾何力扬鞭大笑,“一只鸟也不许放走!”
骑兵应声分为四股,向林中合围收网。
安乐城内,大将军柴绍安坐幕府之中,指尖轻敲案几。
时辰差不多到了。
“报——”
哨探奔入,“大都督,城外三十里处升起狼烟,似是求救信号。”
柴绍颔首:“击鼓聚将,出城驰援。”
半个时辰后,五千兵马沿官道直奔三十里坡。
契苾何力望见远处狼烟,笑得愈发张扬:“现在求援?晚了!安乐城距此三十里,骑兵赶来也要半个时辰,谁也救不了你们!”
他挥手下令,“向狼烟处合围!”
几个年轻子弟腿脚发软,初次上阵便是千人对万骑,这未免太过凶险。
萧锐与苏烈交换了一个眼神,目中俱是从容。
萧锐低声道:“骑兵进了密林,还算骑兵么?”
苏烈笑意渐深:“布局多日,终到收网之时。”
秦怀道忧心忡忡:“萧大哥,苏将军,我们便在此干看着他们合围?不如从高处冲杀下去!”
萧锐摇头:“不。
今日我们——以德服人。”
。
折损一人,便是少了一份赎金,岂能随意冲杀?
以德服人?几个小将几乎噎住。
?他们听得懂吗?
包围圈越缩越小。
契苾何力志得意满,策马行至阵前,高声道:“苏烈何在?出来答话!”
银甲白戟的苏烈踏步而出,声如沉钟:“本将在此。
来者何人?”
契苾何力放声长笑,声如洪钟:“本帅乃颉利可汗麾下前军统帅契苾何力。
听闻安乐城里来了几位长安的贵客,某并无歹意,不过是想请诸位公子移步,到我营中畅饮几杯罢了。”
众人之中,唯有一身常服的萧锐策马缓步而出。
秦怀道等少
“萧兄,当心暗箭。”
“不必紧张。”
萧锐从容摆手,“契苾何力将军既说是请客,自然不会行那暗中伤人的伎俩。”
契苾何力眼中掠过一丝讶色:“你便是安乐郡守萧锐?果然气度不凡。
说来还得多谢你——若不是你在此,这些长安的公子哥儿,恐怕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到这边塞之地。”
萧锐含笑摇头:“将军不必言谢。
倒是萧某在此等候将军,已有数日了。”
“哦?”
契苾何力眉头一皱,“小子,想用言语拖延?莫做痴梦。
你这一千人马,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若乖乖受缚,本帅可保你们无恙;若有半个敢反抗的,立斩不赦!此地距安乐城三十余里,援兵是赶不及的。”
萧锐笑容不改:“听将军之意,是想拿我们当人质,向大唐讨些赎金?萧某冒昧一问——不知将军开了怎样的价码?”
契苾何力抚掌赞叹:“痛快!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诸位皆是大唐勋贵之后,每人换万两白银总不为过吧?此外再加十万石粮米、百车绸缎、百车上好茶叶。
盐铁之类,另作计较。”
秦怀道怒喝:“痴心妄想!”
萧锐抬手止住身后躁动的同伴:“我倒觉得,我等性命确值这个价钱。
契苾何力将军,是个实在人。”
这番应答让契苾何力颇为满意:“识时务者为俊杰,萧大人深明此理。
既如此,便请诸位下马受缚,随我回营吧。”
萧锐却缓缓摇头:“不急。
这价钱,还没谈妥呢。”
“拖延时辰毫无意义。”
契苾何力渐露不耐,“赎金之事,日后自有大唐使臣来议,非与你谈。”
“不。”
萧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是说——该谈谈将军你自己的价钱。
契苾何力,你既是颉利可汗麾下先锋大将,若你成了俘虏,又该值多少赎金?”
契苾何力勃然变色:“狂妄小儿,给脸不要!来人,给我拿下!”
苏烈手中长戟凌空一扬:“结阵!”
萧锐却策马又向前行了数步,几乎与契苾何力并辔,语气仍是那般云淡风轻:“何必动武?契苾何力将军,不如让你的人回头看看——此刻究竟谁是阶下之囚?”
“虚张声势!”
契苾何力嗤之以鼻,却仍下意识侧首回望。
林间骤然响起连绵不绝的窸窣之声。
所有骑兵闻声回首,顿时阵脚大乱,连战马都惊惶嘶鸣、四蹄乱踏。
只见远处林间落叶覆盖的地面接连塌陷,每一处陷坑中都跃出百余名甲胄森然的唐军士卒。
四面八方人影幢幢,越聚越多,粗粗望去,竟不亚于己方兵力。
契苾何力脸色骤变:“不可能!你怎知我军今日在此设伏”
回头萧某定会向朝廷为他请功。
现在,契苾何力将军,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你的身价了吧?”
“契丹人?
契苾何力双目圆睁,随即怒火中烧,“这叛徒!竟投了大唐,诓我军出营!”
他愤然拔刀:“区区一万步卒,也想困住我一万铁骑?原勇士的厉害!”
萧锐不再多言,只投去一道轻蔑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此地林木丛生,骑兵挤作一团,左右皆是树干,冲锋不得,反倒成了活靶子。
“儿郎们,随我”
契苾何力的战吼尚未落地,忽觉马背一沉。
扭头只见萧锐竟已与他同乘一骑,面庞近在咫尺:“你、你何时上来的?”
“聒噪。”
萧锐一掌劈在他颈侧。
契苾何力眼前一黑,软倒下去,随即被萧锐拎着衣领,纵身掠回本阵。
二人原本相距极近,萧锐又刻意示弱,契苾何力只当他是个文弱官吏,全无防备,竟被一举擒获。
苏烈长戟高举,声震林野:“契苾何力已擒!降者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