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锐嘴角掠过一丝狡黠的弧度,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正是,还未发生的事。咸鱼看书惘 芜错内容
待契苾何力安然北归,待到那边的人踏平契丹王帐、大贺咄罗毙命,我便扶大贺摩会上位。
眼下么,且让契丹八部轮流将战马乖乖送来。”
苏烈听得怔在原地,心中暗惊:此计何其狠辣。
契丹一族丁口稀薄,疆域有限,竟要逼其八部轮番献礼?这岂止是薅羊毛,简直是要将那一只羊生生薅尽。
不多时,大贺摩会应召而至,苏烈引他前去验看马匹。
萧锐的手轻轻抚过一匹匹骏马光滑的颈背,似是感慨,又似闲谈:“老贺啊,三千匹战马摆在眼前,你说我该不该就此饶过大贺咄罗那条性命?”
“这此言何意?”
大贺摩会一时摸不著头脑。
一旁的苏烈适时开口:“老贺,大贺咄罗献上这三千匹马,意在赔罪,求大唐庇护契丹全族。
长史正为此事犹疑——我朝确实极缺战马,可你们以往迫于那边的威势,始终不敢与我大唐交易。”
“卖!自然要卖!从前是不敢,往后必定”
大贺摩会急忙分说。
萧锐却摆了摆手,打断道:“不,往后我们也不买了。
若有银钱,向你们买些牛犊便是。
战马么,大可直接去那边抢。
譬如这一回,轻轻松松便得了一万匹,何等划算。”
“长史的意思是?”
大贺摩会试探著问。
萧锐淡然一笑:“我的意思,稍后让苏将军与你细说。
今日请你来,专为相马。
大贺咄罗想用这些马换他自己一条生路,他的死活,我交给你定夺。
你若说这批马足显诚意,我便留他一命。”
苏烈几乎要笑出声来,赶忙忍住,心道:真够绝的。
这是将大贺摩会置于两难之地了。
倘若他赞这批马好,便是救下大贺咄罗,自己将来族长之位恐怕难保;若他此刻贬低马匹品质,啧啧,待他日后掌权,便得进献一批品质更胜此批的良驹作为贡礼。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眼前这三千匹俱是上乘战马,契丹此次已是倾尽全力。
族中或许尚有零星更好的马,但绝无可能再凑出数千之数。
大贺摩会并非愚钝之人,未将话说死,只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尚可”
之评。
萧锐顺势而下,言道暂且不与大贺咄罗计较,并派人回复:大唐可庇护契丹王庭,然其余契丹部落,力所难及。
这三千匹马,便是专为庇护王庭一部所纳。
契丹八部的首领们从大贺摩会处得知消息,焉能不明白这是大唐变相的勒索?奈何自家大首领闯下大祸,既触怒大唐,又开罪了那边,害得全族都要出钱赎命,只得咬牙认了,凑足马匹了事。
柴绍前来寻萧锐:“战事已过去五日,你的军报可曾写好?再不请朝廷派遣使臣前来,日后如何与突利交割?”
萧锐猛然拍额,恍然道:“险些忘了这桩!”
他眼珠微转,已有计较:“姑父,侄儿反复思量,这军报暂且压下,待交割完毕再发不迟。
否则,朝廷得知我们要用俘虏交换马匹,未必应允。
万一再有人趁机罗织罪名”
柴绍眉头一拧:“罪名?谁敢!老夫半生征战,若非实在穷得无奈,岂愿放归这些蛮族豺狼?他们手上,哪个不曾沾我大唐子民的血?放归便是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唉此一时彼一时啊。
贤侄,朝廷若不遣使,你我无权与之和谈。”
萧锐不解:“怎会无权?您乃总督幽州军政的大总管,应有假节之权,换俘此等小事,当可决断。
待战利品到手,连马匹带军报一并送往长安,届时朝堂之上,还有何人能反对?”
柴绍面露难色:“这假节之权,是朝廷赐下的虚荣,平日谁敢擅用?不可,万万不可!”
萧锐双手一摊:“也罢,那我即刻呈送军报,静候朝廷派使前来和谈。
只怕到时候来个迂腐主和的文臣,说什么大唐乃仁义之邦,理当主动释放俘虏到那时,连人带马近两万之数,咱们这半月辛苦便全付诸东流了原本还想助姑父在幽州练就一支精锐铁骑,如今看来,可惜啊。”
“娘的,干了!”
柴绍面庞涨红,此刻满脑子皆是萧锐所描绘的景象——那专属于幽州的两万精锐骑兵,“先拿下这两万战马再说!纵使将来要亲赴长安请罪,老子也认了!”
阿思明脊背一凉,立刻挤出一张笑脸道:“误会,都是误会。
先前消息不准,不知诸位陷在此处。
突利小可汗生怕有诈,才命我先来一步,待确认各位平安,即刻便安排接回诸位。”
这番话总算让人松了口气,四周的人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掘土活计。
阿思明满脸不解:“将军,唐人也太过分了,竟让各位做这等粗活?”
契苾何力斜了他一眼:“不然呢?你觉得我们该做什么?”
“您可是我部族的勇士,理当好酒好肉款待。”
契苾何力摆了摆手,语气里透著疲惫:“罢了,成了阶下囚,能保住脑袋已是万幸。
人家不曾鞭打,不曾饿着我们,每日还供给一顿肉食,算得上宽厚了。
你且想想,若是我们擒了大唐的人,又会如何?”
阿思明一时语塞。
他压低嗓子,凑近了些:“将军,您怎么反倒替他们说起话来?原勇士,岂是那些大唐庶民可比?”
话音未落,一旁监工的程怀默一鞭子已抽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红痕。”你再说一遍?谁是贱民?使臣,敢在大唐地界辱我唐人!给我绑了!派人回去告诉突利,下次派个懂规矩的来,这种货色,来一个我斩一个!”
契苾何力赶忙上前拦阻:“且慢动手,且慢”
程怀默面色冷硬:“契苾何力将军,唐人不可辱。
我只杀他一人,已是看你的情面。
这些日子,我们可曾折辱过各位?”
“是是是,大唐乃礼仪之邦,我心服口服。
阿思明不懂规矩,还请饶他这回,我来管教。”
契苾何力连连拱手。
程怀默皱眉思忖片刻,点了点头:“也罢,那就留下跟你们一同劳作吧。
让突利另遣使节来。”
阿思明吓得面无人色,再不敢多言,只悄悄扯了扯契苾何力的衣袖:“将军,这究竟怎么回事?吗?他们怎如此暴戾,一言不合便”
契苾何力瞪他一眼,长叹一声:“怨不得旁人,是你口无遮拦。
与这些唐人相处数日,他们言谈行事,倒还公道。
让我们做活,并非因我们是俘虏,而是以劳力换取饮食,各取所需。
即便大唐百姓,每年也要服徭役,从事苦工。”
“可是”
“你不明白。
这几日跟着他们,我们的人都见识了不少。
大唐确为礼义之邦,我们本就不该前来劫掠。”
阿思明听得愣住,眼前这人还是那位悍勇的契苾何力将军吗?怎么言语之间,竟似已心向大唐?
这正是萧锐的高明之处,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草原部族素来崇敬强者,要想教化这些人,一味优待并无用处,须得先以武力令其屈服。
契苾何力是被苏烈亲手打服的,其余那些不服的千夫长、百夫长,则由秦怀道等一众年轻将领出手收拾。
打服之后,再与他们说道理,他们便听得进去了。
诸如人人平等、相互尊重、知礼守节、多劳多得之类的道理,在这
起
这玩意儿莫说草原没有,便是如今的大唐也属罕见。
每日出力干活,有吃有喝,夜晚还有些余兴节目,这般光景,哪里像是俘虏营?
次日,突利得知使臣被扣,气得跺脚大骂:“阿思明被扣了?欺人太甚!大唐欺人太甚!待换回我那一万精锐,定要叫他们好看!来人,备好那一万战马,通传幽州柴绍,三日后于边境交换俘虏。”
突利小可汗不是没想过在战马上做手脚,却又担心若交付的马匹不堪用,大唐是否会一怒杀俘?
罢了,只当这一万良驹暂且寄养在大唐,过些时日再夺回来便是。
若非信上有突利的火?契苾何力率部投敌?绝无可能!契苾何力乃我麾下悍将,派他巡查四方,他哪来的兵马投敌?
“来人,速往突利部查探,近日是否有战事发生。
另传令契苾何力,命他亲笔回信向本汗陈情。”
回信?契苾何力正忙着挖渠,哪得空闲?倘若让颉利知晓突利白送了大唐一万匹良马,怕是要气得呕血。
不,若再加上契苾何力被俘时的一万匹战马,此番大唐至少赚得两万匹骏马,这还不包括从契丹勒索而来的。
两万匹精壮战马,若配以大唐精良的兵甲,便是一支所向披靡的铁骑。
房夫人每日都要唤来长子房遗直询问:“二郎去幽州已一月有余,竟连一封家书也未指回。
你当值时去打听打听,可是书信寄错了地方?会不会夹在幽州来的公文里头?”
长安城房府内,房夫人正对着窗外垂泪,手里帕子湿了又拧干。
房遗直立在母亲身侧,温声劝道:“母亲不必太过忧心,二弟初至边关,诸事繁杂,想来尚未安顿周全。
幽州距此千里之遥,便是寻常家信,最快也得月余方能抵达。”
“都怨你父亲,”
房夫人拭泪道,“二郎才多大年纪?家里难道缺他一口饭食?偏要送去那苦寒之地受罪也不知此刻是否挨饿受冻。”
房遗直暗暗扶额,只得岔开话头:“母亲,与二弟同去的不止他一人。
不如您去程夫人府上坐坐,问问其他几家可曾收到书信?”
这话果然奏效,房夫人眼睛一亮,当即起身更衣。
房遗直望着母亲匆匆离去的背影,暗自松了口气。
谁料夫人刚出厅门,老管家便举著一封鼓囊囊的信笺小跑进来:“夫人!二公子来信了!”
房遗直快步上前接过,指尖触及那异常的厚度时,心头一暖——二弟定是写满了思念。
可拆开信纸的刹那,他愣住了。
原来那厚度并非来自洋洋洒洒的文字,而是房遗爱那歪斜不齐、时大时小的字迹占满了纸张。
信上这般写道:
父亲、母亲:孩儿已随军上阵。
萧大哥给我寻了副最大号的铠甲,沉得很,但穿着威风。
战场上人山人海,那个叫什么何力的将军带了一万人来,我们也出一万人,然后他们就降了。
从前总听人说战阵如何可怖,如今看来全是唬人的
房遗直读罢哭笑不得。
堂堂书香门第的公子,这家书写得竟如稚童涂鸦般颠三倒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