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杜尔乃上任可汗处罗之子,本应继承汗位,然颉利强
若叔父颉利可汗尚在,他倒不必过分忧虑——那位首领虽手段酷烈,胸中却真有吞吐天地的韬略。
可如今坐在帐中的大王子却截然不同,私下里众人皆暗讽其庸碌无能。
“大王子,大唐早不出兵、晚不出兵,偏偏在可汗亲率十万铁骑东征幽州之时发兵十万北上,这分明是窥破了可汗的意图,欲以此解幽州之围。
依我之见,我们应当集结部众在此固守,待可汗平定幽州、夺回战马,再调转兵锋与长安计较不迟!”
阿史那杜敏击掌称是:“杜尔堂兄所言极是。
但大王子是否想过,可汗带走了十万精锐,眼下我们再要聚集同等规模的劲旅,非但需时日筹备,更非易事。
既然如此,何不让梁师都与大唐先厮杀一阵?待他们两败俱伤,我们自可从容应对唐军。”
一群趋附之声随即响起:“大王子高明!此计甚妙。
反正都是中原人,让他们自相残杀便是。”
这
梁国使臣听得目瞪口呆,岂能如此筹谋?
“大王子万万不可!唇亡齿寒啊!我梁国势弱,绝难独力抵挡大唐兵锋。
若无贵部援手,莫说两败俱伤,只怕城池难守之际我等或会开城请降。
若让唐军轻易取得朔方,定襄郡便成孤岛,届时大王子您的处境也将危殆!”
!竟敢诅咒大王子?梁师都那等废物,也配谈什么唇亡齿寒?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使者几乎丧命。
幸得阿史那杜尔出手拦阻。
使者伏地泣诉:“非是吾王贪生怕死,实乃大唐势大难敌。
梁国城小粮寡,纵使死守亦难持久。
城破之日终究难免一死既然如此,不如早降,或能换得一线生机”
“呸!梁师都麾下尽是软骨头!废物!”
大王子与众臣连连唾骂。
此人倒是个能屈能伸之才,想来是薛礼精心挑选的。
此时阿史那杜尔再度开口:“大王子,他所言不无道理。
换个角度想,梁国确实在为我们牵制大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即便不出兵,支援些粮草、军械、战马总不为过。
想要马儿跑,总得喂把草。
倘若他们真降了,我们的压力可就大了。”
“诸位觉得呢?”
大王子的态度有些松动。
帐中文武何等机敏,立刻改口:“略作支援未尝不可。”
“只要他们能拖住唐军,给些粮草军械不算什么。”
“正是,让他们自相残杀,杀得越狠,我们给的便越多”
众人七嘴八舌,全然不避讳梁国使者。
使者始终跪地垂首,将满腔愤恨死死压在心底。
“好,那就酌情给你们些支援。
对了,你们要什么?”
大王子居高临下地问道。
使者连连叩首:“所需诸项皆已列在国书之中。”
大王子哪有耐心细看,随手将国书抛给阿史那杜尔:“堂兄,梁国弹丸之地,兵不过数万,能要多少东西?清单给你,就从你辖下部落拨付吧。
此事由你专办,务必让梁师都替我们挡住唐军。
待父汗归来,我定向他举荐,重重赏你。”
阿史那杜尔咬紧牙关,心中雪亮——这分明是借故打压自己。
军国大事,竟要一个小部落独自承担粮草物资?
他展开国书细看物资清单,顿时怔住:好大的胃口!单是战马就要两万匹?即便如数拨付,梁师都难道能即刻练成骑兵迎战唐军吗?这分明是来打秋风的!
望着眼前谄媚的使者,阿史那杜尔厉声斥责一番,最终答应先给清单半数物资,视其抵抗成效再决定是否补足。
使者得意离去,心中暗忖:果然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清单往高了写,哪怕只得一成,也是笔不小的数目。
朔方梁国宫中,前往大唐的密使率先返回。
听完密报,薛礼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可恨!若早知颉利是冲着他去的,我拼死也要拦他出征。
如今晚了只怕再过几日,颉利就要杀到幽州城下”
他眼中寒光凛冽:“好一个狠辣的颉利。
倘若他在幽州有半分闪失,我必亲率铁骑踏平你的王庭,将你的子嗣姬妾尽数擒来,叫你悔不当初!”
!瞧瞧这手笔,光战马就有一万匹。
朕转眼便拥上万铁骑了。
这些年总想组建一支像样的骑兵,苦于缺马少械,如今可算解了渴。”
“恭贺陛下,梁国基业永固”
群臣纷纷奉承。
对方会意,突然扑通跪地,嚎啕大哭起来:“陛下明鉴啊微臣冤枉”
“嗯?”
?莫非家中有什么冤情?”
梁师都满脸疑惑。
使臣以额触地,声音发颤:“臣所诉之冤屈,非为一己之私,实为我大梁举国蒙羞。
陛下,北漠此番慷慨供给物资,绝非心存善意——当时情形,臣、臣委实羞于启齿”
薛礼适时跨步出列,厉声质问:“你身为国使,代表大梁颜面。
自古两国相争不辱来使,何来屈辱之说?”
使臣拭去满面泪痕,哽咽道:“陛下、相国!往日尝闻‘弱国无外交’,今日臣方知此言刻骨。
北漠之人从未将我等视为对等之邦。
自始至终,臣皆须跪伏答话,形同犬彘。”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众臣怒视鸿胪寺夏卿,斥责之声四起,唯薛礼与户部尚书沉默不语。
梁帝梁师都面色阴沉,抬手压下喧哗:“容他说完。”
“纵使受此折辱,为求得援救国祚,臣亦甘心俯首。
可当臣恳请发兵相助之时,北漠竟道道我大梁与李唐本属同源,乐见我等自相残杀,如同野犬互噬。”
薛礼猛然抬脚将使者踹倒,怒喝:“荒唐!谁与李唐同源?”
“此非臣言,实乃北漠原话!他们说中原汉人自相残戮殆尽方合其意。”
使者伏地泣告,情状凄切。
梁师都指节攥得发白,咬牙问道:“既不愿救,又何以允诺物资?”
“陛下明鉴,他们何曾有半分仁慈?臣叩首哀求,换来的却是拳脚相加,险些命丧异邦——只因臣提了‘唇亡齿寒’四字。
北漠讥讽我大梁不过弹丸之地,纵使唇亡,其齿亦不觉寒!”
薛礼愤然振袖:“欺人太甚!陛下,请将这批物资尽数退回!”
梁师都胸中怒涛翻涌,却生生压下。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能有今日全赖北漠扶持,纵使奇耻大辱,此刻也绝不能断绝后路。
“稍安勿躁。”
皇帝声音沙哑,“继续说。”
使者深吸一口气:“后来是北漠副相阿史那杜尔出面。
此人看似明理,实则包藏祸心。
他提议不必出兵,只供物资,言道‘欲驱骏马,须饲良草’。
这批粮草军械非为支援,而是怕我等弃城降唐,不肯在前线消耗唐军——届时北漠便将直面兵锋。”
“故而这批物资是”
薛礼脸色铁青。
“是他们驱使我等为其挡箭的犒赏!北漠从未视大梁为国,只当我们是替死的牲口陛下,臣为我大梁痛彻心肺啊!”
薛礼几乎要抬手掩面,暗叹这厮演得太过逼真,连自己都险些被带入悲愤之中。
他却不知,这位夏鸿胪执掌外交多年,此番哭诉半是还原,半是真情——北漠蛮夷的轻蔑,早已刺痛所有使臣的骨血。
“陛下,此辱不可忍!”
薛礼昂首朗声道,“请退回北漠所赐,我大梁宁可凭自身之力存亡。
即便不敌唐军,亦当慷慨赴死,岂能受此嗟来之食?”
殿中群臣受其激昂感染,纷纷出列声讨北漠。
梁师都何尝不想怒斥千遍?但他不能。
失去北漠倚仗,这皇位便如风中残烛。
为保住眼前权位,唯有忍耐。
他缓缓抬手:“诸卿,大梁势弱是不争之实。
弱国无外交,乃乱世铁律。
如今强敌压境,若再断后援,社稷顷刻倾覆。”
薛礼双目赤红:“难道就任由他们驱使我大梁子弟为其盾牌?”
伏地的夏鸿胪忽然抬头:“陛下、相国,不如不如归附大唐?借唐军之力雪此大恨,您看臣这一身伤——”
“放肆!”
薛礼一脚将其踹翻,“危难之际竟敢散布悖逆之言,乱我军心?为一己私仇便要葬送国运么?寻常百姓或可降唐,你我君臣若降,绝无生路!”
梁师都眼波微动,暗赞薛礼机警——这番话明里斥责,实则点醒了自己:谁都能降,唯独皇帝不能。
此时,户部尚书刘卿踱步出列:“启禀陛下,自唐军来攻的消息传开,这两日已有百姓携家带口南逃”
殿内骤起一片抽气声。
如此看来,不必等唐军围城,民心便已溃散。
梁师都面露苦涩:“唐军来犯,北漠坐视不理。
仅凭我军死守城池,纵使侥幸不败,数年积攒的根基亦将耗尽。
该当如何?”
刘尚书长叹:“若能避战保存实力,方为上策。
可惜我大梁与大唐延州接壤,首当其冲。
北漠定襄城远在后方,我等注定要为其挡下第一刀。”
薛礼忽然眉梢轻扬,语调转为微妙:“倒也未必。
依前次朝议,臣已秘密遣使试探唐军意向。
所得回复虽含糊其辞,但既未直言灭国,便有余地周旋。”
他稍作停顿,俯身行礼:“只因两国旧怨未消,未得陛下明示,臣不敢擅自决断。”
梁师都急切地催促道:“相国,事已至此,存亡关头有何良策但说无妨!朕绝非昏聩之君。
?全看当下时势如何!”
薛礼所谋究竟为何?径直投靠大唐自然行不通。
?不有所行动如何能平心绪?
见时机成熟,薛礼便献
薛礼的应对之策是:梁国主力西迁至邻郡盐川。
若大唐背信夺下朔方,梁军便顺势西进,吞并大唐灵武郡,如此在地盘上仍不吃亏。
自然,表面功夫仍需做足。
梁军将在朔方与延州交界处佯装抵抗,随后溃败后撤,固守朔方城池不出。
唐军便可借道朔方,转向东北往定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