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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第88章

    李靖?那个传闻中从未有过败绩的名字,如同一声丧钟在他脑中敲响。

    阿史那杜敏最后一丝气力被抽空,直接向后栽倒,陷入昏厥前,残存的意识挤出一句破碎的命令:“快快向大汗求援”

    颉利可汗亲临,鞭梢还滴著血。

    “废物!”

    颉利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让你去巡视,你却给本汗惹来如此大祸!”

    契苾何力忍着痛辩解:“大汗,非是末将无能,是突利可汗麾下的儿郎们太不济事!一万对一万,竟被唐军合围,没有一个拼死来救,全都弃械投降!若是我本部人马,断不至如此!”

    一旁,突利可汗的脸色已然黑如锅底。

    他心中早已将契苾何力咒骂了千万遍:若非你贪功冒进,何至于中伏被擒?我派兵助你,折损了人马战马,你倒反咬一口?他强压怒火,指节捏得发白。

    “够了。”

    颉利抬手止住争吵,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二人,“两万战马,绝不能白白落入唐人之手。

    突利,你当时就该立即发兵夺回。”

    突利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无奈:“大汗明鉴,并非臣弟不愿,实是力有未逮。

    唐人在幽州集结重兵,固守坚城,清理郊野。

    臣弟若贸然深入,恐遭围困,这才不得不请大汗定夺。”

    颉利鼻腔里发出一声轻?他不再纠缠,转向契苾何力:“你与那唐将似乎打过照面。

    去,替本汗送一封信。

    告诉他们,完好归还两万战马,此事既往不咎。

    否则”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就让幽州上下,洗净脖颈,等候明日我大军踏平之时!”

    契苾何力忍着背伤,领命而出,带着一队亲卫直奔大唐安乐城。

    此时的安乐城已进入临战状态,城门紧闭,壁垒森严。

    自然不可能放敌将入内窥探。

    柴绍按剑立于城

    “柴将军!”

    契苾何力在马上高声喊道!你觉著,你这幽州城池,比之长安如何?识时务者为俊杰,交出两万战马,我家大汗可当一切未曾发生。

    柴绍闻言,纵声大笑,笑声在城墙间回荡:“契苾何力,这等话你也说得出口?既开,便有输赢。

    一万匹是战利品,另一万匹是买你性命的赎金。

    怎么,你们大汗如今窘迫至此,输了便要掀桌抢回去?草原上的汉子,便是这般‘信义’?”

    “你!”

    契苾何力面红耳赤,羞愤交加,厉声威胁,“抢你便抢你!若不识相,我十万大军不仅要夺回战马,更要屠尽幽州,鸡犬不留!”

    柴绍脸色骤然一沉,目光锐利如刀,喝道:“好个猖狂的贼虏!那便放马过来!我幽州儿郎枕戈待旦,正想再试试尔等锋芒!回去告诉颉利,本将军五万健儿恭候大驾。

    此外,还备下了一份‘厚礼’相赠,但愿他受得起这份惊喜!”

    “惊喜?”

    契苾何力一愣,心中蓦地掠过一丝不安。

    柴绍转身离开城头,头也不回。

    颉利扬起马鞭,狠狠抽在契苾何力脸上,“没用的东西,连封信都送不明白。

    明日若是斩不下唐军一员将领,你便自行了断,我这里不留废物。”

    他回过头,望向身旁那位身形清瘦的中年文士:“军师,依你看,大唐是否在故弄玄虚?幽州是否还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这文士正是颉利麾下首席谋士

    偶然间得遇颉利可汗赏识,从此被委以重任,一心为草原部族出谋划策。

    他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叛徒,而是一个胸怀大志的读书人,立志要在塞外边陲推行中原礼乐教化,改变游牧民族的旧俗,以此成就一番功业。

    遇上颉利,恰似良驹得遇伯乐——颉利本就向往中原文化,二人一拍即合,于是在草原上推行了一系列移风易俗的变革。

    然而游牧之民逐水草而生,生活简朴,许多风俗虽与中原迥异,却早已沿袭成习。

    这般骤然的改革,让从未接触过中原礼法的百姓难以适应。

    日积月累,不满在暗处滋生。

    颉利帐下诸多首领敢怒不敢言,普通牧民更是怨声载道,这为日后部族的衰落悄然埋下了伏笔。

    言归正传。

    赵德言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大汗,臣以为柴绍虚张声势的可能确实很大。

    但我们仍不可轻敌,那两万战马必须夺回,且刻不容缓。

    一旦被他们运入大唐腹地,即便我们踏平幽州,也于事无补。”

    颉利点头称是:“军师所言极是。

    柴绍既以五万兵马布防,明日交战便兵分两路:以五万人牵制其主力,另五万直插幽州腹地,务必要追上那批战马。”

    此时幽州城内,萧锐身在何处?柴绍所说的惊喜又是什么?

    将时间倒回数日前。

    萧锐从一场大梦中惊醒,前世记忆如电光石火掠过脑海。

    他蓦然起身,匆匆寻到苏烈。

    “苏将军,请速派快马禀报大都督,我已想到破敌之策。”

    “哦?长史有何妙计?”

    “将军可知,最好的防守是什么?”

    苏烈思索片刻,答道:“当属函谷天险,城高墙厚,粮草充沛,昔日大秦正是凭此力抗六国。”

    萧锐摇头。

    “那么是蜀中剑门关?据说蜀道艰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萧锐再次摇头。

    苏烈沉吟良久,略显迟疑地反问:“长史,您不妨直言——这是在考我军务还是政务?若论军务,大抵是上下同心、将士用命;若论政务,则是民心所向、固若金汤。”

    萧锐讶然望向苏烈,不禁竖起拇指。

    果然名不虚传,这位将军并非只知冲锋陷阵的武夫。

    “苏将军,并非考校。

    我说的是眼下这场守城之战。

    将军可知冠军侯霍去病?”

    苏烈重重点头:“凡我中原将士,与蛮夷交战过的,无人不晓冠军侯威名。

    嘶长史的意思,莫非是要效仿冠军侯深入敌后、千里奔袭?”

    萧锐朗声大笑:“将军果然敏锐!我的对策再简单不过——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

    安乐城外,柴绍无奈地拍了拍萧锐的肩头:“大唐的家底还是太薄,整个幽州也只能凑出这三千精锐骑兵。

    藏锋,你知道,我本不愿让你涉险。”

    一身甲胄的萧锐动容道:“姑父的心意,萧锐明白。

    但今日非关私情。

    我身为幽州长史,祸端因我而起。

    颉利既敢犯我疆土,我绝不容他全身而退。”

    柴绍长叹:“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我们这些长辈心疼。”

    他目光扫过眼前一众年轻面孔,压低声音道:“能不能成为冠军侯并不重要,你们都要给我活着回来。”

    众人尚未回神,柴绍已策马向前,对三千骑兵高声喝道:“此战由幽州长史萧锐全权指挥,几位国公之子身先士卒。

    幽州百姓的性命,就托付给诸位了!”

    苏烈举起手中霸王戟,率先高呼:“大唐万胜!”

    “大唐万胜——”

    萧锐拔出腰间君子剑,向北一指:“出发!”

    三千骑兵旌旗招展,浩浩荡荡朝着北方契丹领地驰去。

    既是要效仿霍去病千里奔袭,为何只带三千骑兵?多带些人马岂不更好?

    萧锐何尝不想。

    原本欲领五千骑兵,奈何幽州贫瘠,这三千人已是精挑细选而来。

    若要战马雄健、甲胄齐整、兵刃锋利、武艺精湛——很可惜,整个幽州也凑不齐这样的三千之数。

    本想一人双马,柴绍却只能摊手:没有。

    三千匹良马已是极限,再添便只能是劣马。

    劣马何用?反倒会成为拖累。

    权衡之下,萧锐只得退求其次:选拔那些体格强健、善于骑乘的士卒,武艺稍逊亦可,几场厮杀下来,自然便练出来了。

    只一天光景,萧锐领着的马队便踏入了契丹王帐的地界。

    大贺摩会领着众人热切相迎,不少契丹将领却面色发白,暗自打颤,心里直犯嘀咕:大唐这支精悍骑军,莫不是冲着我们契丹来的?

    王帐之中,萧锐没有绕弯:“老贺,颉利的大军就要压过来了,这回是十万之众。”

    “什么?”

    大贺摩会手一抖,杯盏应声落地,脸上血色尽褪。

    “别慌,不是冲你,是奔幽州去的。”

    萧锐神色平静,并无讥讽之意。

    大贺摩会喘了口气,可心头疑虑未消。

    他沉吟片刻,压低嗓音问:“萧大人,幽州守得住吗?”

    萧锐摇了摇头。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空气仿佛凝住了。

    有位契丹头领忍不住开口:“族长,咱们往东边避一避吧?”

    大贺摩会瞪了那人一眼,强作镇定看向萧锐:“萧大人,若有我契丹能出力的地方,但请吩咐。”

    不论这话是试探还是真心,萧锐都领了这份情。

    他举杯一饮而尽,开口道:“老贺,我不瞒你。

    幽州挡不住颉利,所以我带这三千人,是想从你这儿借条路,直插草原腹地,奔着他王庭去。

    颉利手段狠,我萧锐也不是泥捏的。

    他敢碰我的幽州,我就让他王庭上下陪葬。”

    好重的杀心!帐中契丹众人皆被这股凛冽之气慑住,不禁打了个寒噤。

    大贺摩会重重颔首:“萧大人放心,契丹全族定当死守秘密,绝不外泄。”

    嗯?不外泄?那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萧锐摆手道:“老贺,你我交情不浅,我实话实说。

    我这是釜底抽薪的险招,能否解幽州之围尚未可知。

    消息若捂死了,幽州一旦陷落,难保颉利不会迁怒于你。

    所以此番前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萧大人尽管开口,老贺我绝无二话。”

    大贺摩会拍著胸膛保证。

    萧锐忽然笑了:“别这么紧绷,不是要你赴汤蹈火。

    我想让你领着契丹,假意投靠颉利。

    唯有如此,方能保全自身。”

    “这这不成!”

    大贺摩会连连摆手,“萧大人,契丹是大唐最忠实的盟友,断不能背弃大唐。”

    “不是真背弃,是佯装”

    “您不必再试!”

    大贺摩会急声道,“自从开罪了契苾何力那日起,我们便已做出了抉择。”

    他心下暗惊:这怕是萧锐的试探,若答错半句,帐外那三千铁骑顷刻便会杀进来吧?

    萧锐几乎想以手覆额——该如何说,这大贺摩会才肯信我并非试探?

    费尽唇舌,萧锐总算让他明白,这并非试探,而是一石二鸟之策。

    契丹假意投靠颉利,可保全族性命;同时,还需将萧锐率三千铁骑深入草原的消息透给颉利。

    唯有让颉利担心后方老巢被袭,才有可能引那十万大军回身追击,否则单凭幽州的警讯,未必能动摇其决心。

    目送大唐骑兵如风般远去,大贺摩会眼神复杂难明。

    身旁头领忧心忡忡:“族长,唐军真不是试探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