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追两万战马?做梦去吧。”
颉利与赵德言皆非庸才,既知前路遍布陷阱,又岂会轻易再入彀中。
朔风卷过安乐城外的旷野,扬起阵阵黄沙。
颉利可汗勒马于大军阵前,目光如鹰隼般锁死那座孤城。
按原先谋划,他已分出五万轻骑去追索战马踪迹,自己则亲率主力,决意正面强攻这座城池。
他并非不知攻城是己方短处,但安乐城必须拿下——不只因它看似薄弱,更因城中守着柴绍。
这是一条绝不能放过的大鱼。
倘若那两万匹战马终究追不回来,能生擒这位大唐都督、皇帝的姐夫,便等于握住了与长安讨价还价的沉重筹码。
你们能用契苾何力换马,那柴绍的份量,难道不更值得期待?
他暗中遣人掘就的无数陷马坑竟未派上用场,颉利并未如预想那般急于追马,反而掉头围城。
三万守军对上五万攻敌,守城虽占便宜,但终究是一场血战。
身旁副将压低声音道:“大帅,他们恐怕是想擒住您,用以交换战马。”
柴绍闻言一怔,随即以掌击额,暗呼失策。
早知如此,当初便该听从萧锐临行前的建议,退回幽州坐镇。
他那时答得慷慨:“为将者,当身先士卒。
安乐是幽州首道屏障,身后便是百姓,岂容胡骑踏过?”
如今想来,萧锐那小子早已窥见风险,劝他避回后方,实是保全之策。
眼下别无他法,唯有死守待援。
几乎同一时刻,幽州缴获大批战马并启程送往长安的急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递入宫中。
李世民展开军报细读,身形微微一晃,竟险些因狂喜而站立不稳。
杜如晦所料不差,那群年轻人信中所言竟字字为实——且非两万,而是整整四万匹良驹,当中更夹杂着契丹进贡的名马,甚至还有百余匹汗血宝马作为可繁衍的神骏种群!
四万战马对大唐意味着什么?一旦配备齐全、训练成军,大唐铁骑足以横扫整片草原!
“传令:击鼓聚将,兵部议事!”
这一日,整个朝廷为之沸腾。
四万匹战马已自幽州启运,将过河北、入河南,只要抵达洛阳地界便算稳妥,进入关中则万无一失。
皇帝亲赴兵部坐镇指挥,令侯君集率五万精兵自洛阳出发,前往接应;又急诏山西的李绩转向定襄,与李靖部会合,合力猛攻,务求擒获颉利之子,既解幽州之围,亦保萧锐等人平安。
四万战马——萧锐立下如此功勋,莫说调十万大军去救,纵是二十万也值得。
只要这小子往后不再惹是生非,凭这番功劳,封个王爵亦未尝不可。
连萧锐自己都未曾料到,他竟能有这般分量。
此刻的他正持着指南针,引三千骑兵向西疾驰。
只是草原广袤,游牧部族散落如星,一路行来,竟未遇上几个像样的聚集之地。
“大汗,”
一名将领面带忧色,“我军伤亡颇重,是否暂缓一日,让士卒稍作休整?”
颉利可汗面色阴沉,望向同样血迹斑斑的安乐城头,狠声道:“打仗岂能不死人?安乐已是孤城,我死伤一千,他们便折损八百。
只要擒住柴绍,儿郎们的血就不会白流。”
若柴绍听得此言,只怕要嗤笑出声——守城伤亡远比攻城为轻,这般耗下去,且看谁先力竭。
正此时,谋臣赵德言手持一封情报仓皇闯入帐中:“大汗,大事不好!唐军已围定襄,大王子遣使求援!”
颉利霍然起身:“什么?”
定襄之侧尚有梁师都部,难道梁师都竟已降唐?
赵德言递上书信,颉利飞速阅罢,暴怒之下一脚踹翻面前桌案:“废物!早在大唐进击梁师都时他就该出兵相助,而非坐观虎斗!梁师都比起大唐,连条野狗都不如,没被当场剿灭已是侥幸!”
“大汗,”
赵德言急道,“定襄守军不足,山西李绩亦有异动,若其与李靖合兵,城池危矣。
不如拔营回援?”
“回援?”
颉利眼中布满血丝,“我十万大军奔袭千里,只为夺回战马,如今连马影都未见,反倒抛下万余尸骨,你说撤就撤?我们难道是专程来给唐军送死的?”
见可汗犹自不甘,赵德言转而劝道:“擒柴绍是为换物资。
可若定襄城破、大王子被俘,届时即便我们捉了柴绍,也不过是人质相抵罢了。
不如分兵回救?大汗莫忘了,萧锐还领着三千骑兵在草原深处游荡,倘若被他觑得空隙”
颉利倒吸一口凉气,猛然惊醒。
他先前已传令王庭与定襄两处拦截萧锐,如今定襄被围,王庭或许还需分兵援救,万一萧锐趁机突袭空虚的王庭那后果不堪设想。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大唐平添一支精锐铁骑?”
颉利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赵德言沉吟片刻,低声道:“未必。
若回师解定襄之围,同时若能擒获萧锐——他可是皇帝最宠爱的驸马,拿他交换战马物资,效果与擒柴绍无异。
而且”
他抬眼望向可汗,“捉萧锐,总比眼下强攻坚城、硬取柴绍要容易得多。”
颉利眼中闪过一道锐光,“此计甚好!传令全军,即刻停止攻城。
速遣快马召回前锋五万兵马,回师定襄。
再派多路探子,务必摸清萧锐所在——本汗要亲自会一会这位搅动风云的大唐俊杰。”
萧锐此刻正率军如狂风般席卷草原。
五天疾行,奔袭千里,一路劫掠焚烧,整支骑兵已然脱胎换骨。
三千将士眼中沉淀著血色的凶戾,令人不敢逼视。
出发时战马尚且拼凑,如今却已一人双骑还有富余。
当真应了那句老话:劫掠如火,富贵如金。
若非顾忌拖累行军、妨碍机动,萧锐怕是能再拉起上万匹战马。
“萧大哥,再与我们讲讲霍去病的故事吧?”
休整时,秦怀道凑近问道,“一直以为匈奴铁骑不可撼动,没想到真能以三千精骑杀穿草原。
既然如此,为何这么多年无人效仿冠军侯?”
每逢歇脚,萧锐便将众人聚拢,说些传奇轶事与历史人物。
霍去病正是这支队伍心中最耀眼的星辰。
听秦怀道发问,又见四周尽是好奇目光,萧锐略作沉吟,含笑开口:“孤军深入,其实凶险万分。
遭人围追尚在其次,最可怕的乃是天时与地利。
我们运气不错,一路未遇雨雪。
若天气骤变,茫茫草原,我们能走多远?”
“当年冠军侯能成就传奇,除却一身胆魄与用兵如神,还因他天生一项异禀。”
“异禀?莫非与萧大哥一般,生具神力?”
有人忍不住插话。
萧锐摇头:“我这身力气,在草原上并无大用,不过比你们多斩几个蛮人罢了。
诸位且抬头四望,往极远处看。”
众人茫然环顾,四周尽是苍茫草野,并无特殊之处。
萧锐缓缓问道:“倘若此刻无日无月,天地昏蒙,你们谁能辨清东南西北?”
一阵沉默掠过人群,细想之下,寒意骤生。
“萧大哥,这便是你说的‘地利之险’吗?”
秦怀道声音微紧。
“正是。”
萧锐颔首,“在草原迷失方向,便是踏入鬼门关。
稍有不慎便入绝境。
一支孤军,如何比得上生于斯长于斯的草原部众?拖延日久必遭合围。
即便无人追剿,迷途数日,断水绝粮,同样只有死路一条。”
“而冠军侯的天赋便是——他此生从未迷途。
能在无边草原中精准辨向,直捣王庭如入无人之境,古往今来,唯此一人。”
众人闻言皆露敬色,原来不迷路的本事,竟有这般分量。
苏烈忽然笑道:“长史此言,未免太过谦了。
古人如何我们不知,今人未必没有这般能耐。
依末将看,您恐怕与冠军侯身负同样的天赋吧?”
萧锐失笑:“苏将军高看我了。
我之所以不迷向,全凭手中此物。”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指南针,“此物名为司南,指针永指南向。
相传黄帝战蚩尤时曾造指南车,原理与此相类。
战国时韩非子书中已有记载,便是此物。”
众人传观把玩,啧啧称奇。
谁都想要一枚,可惜唯此一件。
萧锐接过司南,又问道:“你们可知冠军侯是如何离世的?”
众人只知霍去病英年早逝,或传是疫病所致,细节却是不明。
“并非瘟疫。”
萧锐声音转沉,“史载祸起水源。
茫茫草原,匈奴人抓不住这只凌空雄鹰,可天意难测——冠军侯率军凯旋途中,饮了不洁之水,染疾而亡。
天妒英才!”
叹息声四起。
若冠军侯尚在,汉家天下该是何等光景?
“因此我一再严令,此行所有饮水必须煮沸方能饮用,正是要避开这般悲剧。
滚水无毒,可保性命无虞。”
萧锐目光扫过众人,“望诸位切记。”
这时众人才想起,萧锐不仅是文武全才,更是长安城中声名赫赫的神医。
念及此处,追随之心愈坚,皆盼能与之一同创下不逊冠军侯的功业,青史留名。
探路的斥候飞马而回:“报!北方八十里乃铁勒九姓之地,有中型部落一处,人口约五千。”
铁勒九姓?五千之众?战或不战?
“为何不战?”
?
?专挑老弱下手么?若绕过此部,待我们前驱,他们从后截断退路,又当如何?”
三问连珠,方才提议谨慎的副将面红垂首。
铁勒九姓僻处草原以北,对颉利只是屈从,并非死忠。
可否尝试拉拢,令其内讧?若贸然攻杀,反与铁勒结仇,恐逼得草原各部同仇敌忾。
秦怀道等人纷纷附和:“萧大哥,还请三思。”
“三思?”
萧锐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声音沉静如铁,“诸位怕是未曾真正明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萧锐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并未直接回答,转而抛出一个问题:“昔日冠军侯霍去病,千里奔袭,直捣龙庭,汉武帝倾举国之力,几欲令匈奴血脉断绝。
照此说来,草原早该是我中原的牧马之地,为何今日并非如此?人的天下?人又从何而来?匈奴远遁之后,那广袤草场之上,又是谁在繁衍生息?”
“汉时为匈奴,西晋有五胡搅乱江山的匈奴、鲜卑、羯、羌、氐。
而后呢?
“谁能说清,为何草原之上的外族总是源源不绝,如同原上野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难道是我中原从未真正将草原握于掌心?”
“还是说,纵有燎原之火,终究抵不过一缕春风?”
“抑或是那些逐水草而居的蛮人,生来便有着无法摧毁的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