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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第93章

    因夷男是自西边归降而来,本就不得全然信任,此刻王庭惨象当前,他又恰在此处,险些被误认为是下手的元凶。

    幸得昨日战事痕迹明显,且夷男部下身上并无厮杀血污,否则这黑锅怕是要扣错了。

    两边人马险些动起手来。

    哨探来报,王庭南边的部落不久前遇袭,说明唐骑是往南逃了,意图回归长安。

    于是两部合为一处,十万兵马向南追去。

    萧锐率领近两千骑兵,势如破竹般笔直杀向长安方向。

    每剿灭一个部落,他便分出一百骑脱离大队,扮作溃散逃兵,实则为了掩盖真正的行军意图。

    两日过去,萧锐已扫平十处小型部落,身边仅剩不足千人,这才悄然调转方向,领兵向西疾追。

    铁勒与夷男两部,在河套之地遇上了正回援定襄的颉利可汗。

    颉利大惑不解:这是何意?铁勒竟和夷男联手了?起兵十万在此截杀我?当即令部下数万人马严阵以待。

    几番试探,方知是场误会。

    颉利召见两部首领。

    “什么?你们追丢萧锐至此?照此说来,萧锐已渡过黄河,逃回大唐了?”

    颉利大为震惊——若真如此,便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白忙一场。

    不,并非白忙——你的王庭老巢也让人端了。

    夷男面露难色:“大汗,蹊跷便在这里。

    我们距敌不过一日路程,紧赶慢赶,循着他们的踪迹不敢松懈。

    他们若想渡河南逃,绝无可能甩开我们。

    可是可是这两日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回纥首领亦附和道:“是啊大汗,按他们行进的方向,必是朝着长安逃窜。

    我们不可能追丢,定是藏匿起来了。”

    颉利皱眉不语。

    身旁军师赵德言听出异样:“二位是说,先前你们只差一日路程,是沿着踪迹追的;后来这两日,连踪迹都没了,只是按他们可能走的路径在追?”

    二人点头称是。

    赵德言一拍大腿:“坏了!萧锐定是两日前就改了方向。

    他一路向南,是故意引开你们的。

    若我所料不差,他必然是往西去了!”

    二人高声反驳:“绝无可能!我们盯得死死的,派出无数哨探,根本未见其他方向有逃窜痕迹。

    三千骑兵的行动,怎会不留半点踪迹?”

    赵德言争辩不过,转向颉利道:“大汗,臣请亲往勘查萧锐留下的痕迹。

    颉利不耐道:“军师,定襄城被围多日,已发来数道急报,还是先援定襄吧。”

    赵德言却坚持道:“大汗,若不擒住萧锐,我们这一趟便输得彻彻底底了啊!”

    颉利沉默良久,终于颔首道:“如此也好。

    本汗便拨一千亲卫,随军师前去查验。

    铁勒、夷男,

    今日若不给个明白交代,长安城下,未必不能再会!”

    定襄城外,唐军围城多日。

    他与李绩合兵商议,决意暂作围困,逼颉利来援。

    倘若贸然擒下王子,颉利必不肯再顾定襄,反会倾全力追索萧锐,以人为质交换——如此,萧锐处境将更为凶险。

    此计报至长安,皇帝亦准。

    然而薛礼传来的密报,却令李靖心头一沉:萧锐竟在茫茫草原上失了踪迹,如同被风沙吞没一般,再无音讯。

    大唐恐萧锐遭遇不测,投鼠忌器,不敢放手鏖战;颉利亦担忧萧锐已暗返唐境,自己到头来落得人地两空。

    双方竟不约而同地缓下兵锋,只盼先寻得萧锐踪影,再图后策。

    只是颉利毕竟兵多将广,汇合铁勒、夷男两部后,当即分兵十万驰援定襄,另遣十万铁骑散入草原,铺天盖地搜寻那“元凶”

    萧锐。

    李靖肩头的压力,骤然如山。

    太极殿侧的小书房里,皇帝已两夜未眠。

    他一次次追问北地的军报,甚至动用了埋藏多年的暗线。

    内侍总管高公公忧心忡忡地摇头。

    北边传来的风声越来越紧:萧锐于草原失踪,颉利大军猛攻定襄,势在必得。

    这传言如寒雾般弥漫开来,不仅笼罩了宫闱,大半个长安城亦为之黯然。

    不过旬月之前,萧驸马率三千铁骑深入草原的事迹不胫而走,整座长安为之振奋。

    街头巷尾皆传其勇,俨然当代冠军侯再世。

    可转眼之间,最新的消息竟是驸马殉国,满城百姓愕然失语。

    有人扼腕天妒英才,有人冷嘲“霍去病岂是人人做得”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皇帝闻知市井流言,怒不可遏,已密令处置了好几拨散播谣言之人。

    然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连日军报沉寂,连他自己也渐感心浮气躁,再顾不得百姓如何议论,只想知道那个年轻人的生死。

    “父皇求您救救他!”

    襄城公主泪流满面地闯入书房,宫人拦阻不及。

    皇帝本就心烦意乱,见女儿如此模样,又想起正是自己将萧锐遣往幽州,胸中愧疚翻涌,长叹一声温言道:“襄儿,眼下只是失了音讯,未必就如传言那般。

    萧锐的身手你岂会不知?天下能取他性命者寥寥。

    朕不信他会折在草原。”

    襄城以袖拭泪,哽咽道:“父皇,女儿想亲赴北地。

    纵使他纵使真有不测,我也要见他最后一面。”

    “你——”

    皇帝勃然欲怒,门外却传来小长乐公主的哭喊,被宫人慌忙拦在门外。

    皇帝顿觉头痛欲裂,向高公公递去一个眼色。

    老内侍略一沉吟,低声提醒:“陛下,公主,驸马府上的家眷不日便将抵京。

    驸马爷既不在,府中诸事,理当由公主主持照应。”

    嗯?正室?尚未完婚,何来正室?皇帝瞪了高公公一眼,但见他目光意味深长,随即会意,忙改口道:“是了,襄儿,有件事一直未曾告诉你。

    如今这情形,非你不可。”

    襄城强抑抽泣,垂首道:“父皇请讲。”

    皇帝轻咳一声:“你可知魏征之女,魏嫣然?”

    襄城点头:“锐哥在家书中已向女儿说明。

    虽是机缘巧合,但有人在幽州照料他,女儿心中亦是感激。

    本待他立功还朝,便想向父皇求个恩典,予她一个名分。

    岂料如今”

    她语声又颤,“若锐哥真有不测,女儿绝不独存!”

    皇帝以手扶额,早知她会如此。

    “你且听朕说。

    他与魏嫣然之事,朝野皆知,朕已不再追究。

    如今萧锐生死未卜,你北上亦无济于事。

    另有一事你或许不知——那魏嫣然离幽州时,已怀有身孕。”

    襄城公主蓦然抬头,惊得忘了哭泣。

    皇帝只道她是忧虑庶长子之名分,温声道:“你宽心。

    无论她生男生女,皆不会动摇你的地位。”

    襄城却连连摇头:“父皇,女儿不在意这个。

    这是真的么?锐哥信中未曾提及我、我为他高兴。”

    皇帝闻言,心中百味杂陈,叹道:“痴儿,你倒是豁达。

    此番是朕之过,不该遣他去幽州。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萧锐此行凶险万分,若他当真马革裹尸,那魏嫣然腹中骨肉,便是他唯一的血脉。

    你你”

    话至此处,皇帝不禁踌躇。

    万一萧锐殉国,自己的女儿贵为公主,纵未完婚亦可另择佳婿,何苦

    襄城却含泪重重颔首:“女儿明白了。

    谢父皇恩典。

    我定会好生照料她们,待那孩子如己出,必将他抚养成人,不负锐哥。”

    皇帝一时语塞,不知该喜该忧——朕本意并非如此啊。

    高公公在一旁悄悄递来眼色,意在提醒:公主此刻心存死志,不如暂且顺其心意,渡过眼前难关再说。

    李二微微颔首,神色肃然:“既知此事干系重大,李胜男与魏嫣然二人便托付于你了。

    她们已被安置在萧家庄,今日或明日便到,你是否该亲自前去打点?且宽心,萧锐自有天命相佑,未必便遭不测。

    一有音讯,朕必使人即刻报你。”

    襄城公主依礼躬身告退,顺带将门外啼哭不止的幼妹长乐牵离。

    殿内只余李二一人,他长叹一声,喃喃自语:“萧锐这混账,究竟遇着了什么?竟连半分消息也无。”

    侍立一旁的老内侍温声劝道:“陛下莫要过忧。

    您方才不是还说,驸马爷自有天相么?”

    李二苦笑摇头:“你这老奴,朕方才那些话是说来宽慰襄城的,你倒拿来搪塞朕了?”

    老内侍略一思索,含笑应道:“老奴出身卑贱,没读过几卷书,更未尝亲见昔日冠军侯霍去病的风采。

    可史书上那位冠军侯,与如今的驸马爷年岁相仿。

    他能成就彪炳青史的功业,驸马爷又岂会不能?若论一身本事,只怕霍去病再世,也未必能压驸马爷一头。”

    李二瞥他一眼:“你倒是将他看得极高。”

    “老奴不敢妄言,不过是据实而论罢了。

    正如陛下深信驸马爷一般,老奴也信他。”

    老内侍稍顿,低声道,“不敢欺瞒陛下,前日老奴私下寻过袁天师。

    他说驸马爷绝非福薄寿短之相。”

    李二闻言,心绪稍平。

    袁天罡的本事,他是信的。

    “但愿如此罢。”

    他望向殿外沉沉暮色,语带怅惘,“萧锐这小子,学谁不好,偏要学霍去病?难道不知那位冠军侯虽曾追亡逐北,却是在归途染疾,猝然身故,终是没能活着回到长安。”

    老内侍心头一紧,只觉此话颇为不祥。

    萧家庄内,襄城公主于日暮时分迎来了李君羡一行。

    见车上二女形容憔悴、风尘仆仆,分明是仓皇奔逃的模样,襄城鼻尖一酸,悲从中来。

    提及萧锐,三女再忍不住,相拥而泣。

    连一旁的小长乐也扯开嗓子嚎哭起来。

    太上皇李渊看得纳罕:人家哭夫婿,你这小丫头凑什么热闹?

    小长乐抽抽搭搭地抹泪:“我看见姐姐哭得那样伤心自己也不知怎的,就想跟着哭嘛。”

    萧锐一行人究竟行至何处?为何竟似凭空消失在草原之上,连颉利派出的探马都寻不到半分踪迹?

    这正是萧锐的计策。

    草原部族向来逐水草而居,只要摸清水源分布,刻意避开这些地方,便有很大机会躲开草原人的耳目。

    至于想凭马蹄印追踪他们?更是痴心妄想——草原上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野马与纷乱的蹄痕。

    萧锐所率人马本就不多,连萧皇后与其孙杨政道皆是骑马而行,未备一辆车驾。

    这般轻简的队伍,又能留下多少痕迹?

    此前能被一路尾随,是因萧锐沿途不断生事,对方循着出事部落的方向追来便是。

    此番却不同,他们专挑人迹罕至处走,搜索范围陡然扩大,可苦了那些四处奔波的斥候。

    萧锐展开地图略

    此行只为借道,无意挑起争端。

    即便真与当地人冲突他们又何曾惧过?

    行进整日后,前方出现了一个约三五千人的小部落。

    萧锐等人的肉食干粮是从颉利王庭劫掠所得,饮水却无法多携,一路只得谨慎寻觅水源,暗中取用。

    既遇部落,索性上前交涉,明言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