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族长是个三十余岁的魁梧汉子,见到萧锐一行,本能地戒备起来。
以他的眼力,轻易看出这支唐军骑兵浑身煞气,必是历经血战而来。
自己部落倾尽全力也不过凑出三千骑兵,且装备士气远不能与对方相比。
“在下莫贺咄,乃此部族长。”
他按住腰
萧锐翻身下马,含笑拱手:“族长不必紧张。
我
途经贵部,只想讨些清水。”
莫贺咄闻言,略松了口气。
看这年轻将领神情坦荡,应当不至欺瞒。
若对方真存了灭族之心,大可发动突袭,何须多此一举?
“原来如此。”
他神色缓和,侧身引路,“此事容易。
请随我来。
这水源本是长生天所赐,非我一部独享,我们全族也仰仗此水活命。
各位放心取用便是。”
萧锐挥手令部下前去取水,自己却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位族长:“族长似颇熟我大唐礼仪?”
莫贺咄面上掠过一丝自豪:“在下自幼向往中原风物,常借行商之机前往玉门关互市。
这些年,倒也略学了些中原礼节。”
萧锐心中了然,戒意又消三分,遂与对方闲谈起来。
莫贺咄谈吐爽利,更令萧锐印象深刻的是他那股好学之心——即便寻常对话,他也屡屡向萧锐请教中原典故习俗。
不多时,苏烈前来禀报取水已毕,可以启程。
萧锐抱拳告辞。
莫贺咄却面露不舍,望了望萧锐麾下齐整的骑队,忽然壮起胆子开口道:“萧将军,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萧锐微怔:“我们正被颉利追击,急于返唐,恐怕难以相助。”
身旁的苏烈却低声道:“长史,谨防有诈。”
萧锐抬手止住对方未尽之言,此时便是将行踪告知颉利,他也无从追及。
如今那草原之上群龙无首,各部
莫贺咄
邻近的胡夷部族时有欺凌,他们人丁过万,能战之士五千,我部难以抗衡。山叶屋 已发布嶵新章結”
苏烈目光一寒:“怎么?想借我唐军之手铲除异己?取一次水便敢以大唐将士为刀?你项上头颅有几颗?”
莫贺咄慌忙摆手:“不敢,绝无此意。
在下是想借贵军威势震慑对方。
不必诸位动手,只需列阵于我部后方观战,对方必不敢妄动。
届时我部三千兵马自能予其教训。”
“胡夷部落距此不远,正在贵军返唐途中,绝不会耽误行程。”
有意思。
这人倒有几分谋略与胆识,非亲非故竟敢开口借势。
看他眼中灼热的光,恐怕不止要给对方一个教训,而是想鲸吞整个部落。
先前倒是小瞧他了。
萧锐心中了然,却未点破,沉吟片刻后直视莫贺咄:“此事不难。
可我们为何要助你?只因取了一次水?”
“不不,水源乃天地所赐,岂敢居功。
若蒙相助,我部愿以粮草相谢。
观贵军长途跋涉,所携干粮多为肉脯,久食恐损将士战力”
“你——”
不待苏烈开口,莫贺咄急声道:“我知大唐物阜民丰,寻常之物难入法眼。
只求二位将军垂怜,救我族人于水火,我们不过是想活下去。”
苏烈低声道:“长史,若他压制不住对方,我军难免卷入厮杀,届时伤亡恐难避免。
我们的存粮足够支撑至玉门关。”
萧锐却笑了:“莫贺咄族长,我看得出你胸中抱负。
三十余岁仍领着穷弱小部,足见你善能隐忍。
非你无能,只是时运未至。
你所图谋的,怕不止一个胡夷部落吧?”
莫贺咄神色微僵,干笑着连连摆手:“将军言重了,在下岂敢有那般野心,只求族人免受欺凌罢了。
请放心,拿下胡夷部便知足,绝不给贵军添麻烦。”
萧锐轻轻摇头:“不,这不算麻烦。
想让我们相助亦可,但需换个条件——公平交易。
这样吧:我军为你压阵助威,你部吞并胡夷。兰兰文穴 蕞新彰截庚鑫快
事成之后,任我们挑选两千匹上好战马。
各取所需,如何?”
又要马?苏烈欲言又止——如今军中早已是一人双骑。
但见萧锐递来的眼神,他将话咽了回去,静待莫贺咄的回应。
中原果然人杰辈出,这年轻将领仅凭寥寥数语便窥破了自己的心思。
从前还是太过自负,中原王朝的深不可测,远非自己能揣度。
“好!便依将军所言。
若战事有变需贵军出手,所有伤亡抚恤由我部承担——每名负伤或阵亡的勇士,赔十匹上等骏马。”
他特意强调是“骏马”
而非寻常战马,诚意已表。
苏烈不再多言。
萧锐唇角微扬,带着几分玩味笑道:“若连个胡夷部落都拿不下,也不值得我们相助了。
你莫贺咄便是被人灭族,也是咎由自取。”
这话尖锐如刺,莫贺咄却未反驳,反激起胸中一股桀骜之气,郑重颔首。
约定既成,萧锐下令扎营。
苏烈忧心忡忡:“长史,我军并不缺马,何必为两千战马与此等人物周旋?人反复无常”
萧锐神色从容:“颉利一日内追不上来。
我要的不是那两千匹马,而是看中了莫贺咄此人——有野心,有能耐,懂隐忍,更敢冒险。
如今时运已至,只差一道东风。”
“遇见我们,便是他的东风。”
苏烈讶然:“长史看好此人前程?可他一穷弱小部之首,想要崛起,恐怕”
话未说尽,已是婉转的质疑。
萧锐笑了笑,并未解释,只轻
苏烈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
当夜,唐军首次与草原部族比邻扎营。
苏烈布置得格外谨慎,严防莫贺咄背信偷袭。
正如萧锐所料,莫贺咄并非短视之人。
突袭胡夷部落的计划真实不虚。
次日拂晓,两部兵马齐发,直扑胡夷部落。
与唐军剿灭颉利麾下部族不同,莫贺咄意在吞并壮大。
兵临胡夷部外,他并未发动突袭,而是遣人叫阵,光明正大地宣战。
胡人部族的首领满面惊疑,莫贺咄?那个素日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畏首畏尾的懦夫,竟敢领兵前来叫阵?他莫非是活腻了不成?
“首领,来的似乎不止莫贺咄一部。
另有约三千人马,甲胄齐整,刀光刺眼,观其旗帜倒像是唐军。”
唐军?唐军主力远在玉门关外,怎会现身此地?莫非是莫贺咄暗中投靠了唐军,此番是借兵复仇?
胡人首领满腹疑窦,策马出阵交涉,厉声斥责莫贺咄背弃草原盟誓。
莫贺咄闻言纵声长笑,“我莫贺咄何曾背弃草原?唐军乃我邀来的援手,专为收拾你胡人部族。
多年来你等欺我太甚,今日要么低头归降,要么埋骨于此!”
“莫贺咄,谁借你的胆量在此狂吠?以为攀上唐军,就能来我面前逞凶?不过是伏在我脚边摇尾乞怜的野狗,倒是我看走了眼!”
胡人首领怒极喝骂。
莫贺咄不再多言,只将积年仇怨凝作唇边一抹冰冷笑意,“休要啰嗦。
予你一刻整军,莫道我突袭不义。”
远处观战的程怀默低声询问:“苏将军,我等按兵不动,莫贺咄仅凭三千人马,真能取胜?”
苏烈目光沉静,始终凝视著对阵两军,微微颔首道:“且看双方士气。
莫贺咄部斗志昂扬,胡人部族却气势萎靡。
两军相逢,兵甲与人数皆在其次,首重战心!未战先怯,胡人已输一筹。”
“可三千对五千”
“此非攻城守垒之役。
骑兵交锋,往往以凿穿破阵。
倘若莫贺咄能率部贯穿敌阵,那五千胡骑便将如惊散的羊群,任人宰割。”
宰割?
苏烈终究还是低估了。
莫贺咄假借唐军威势,三千铁骑竟真如利刃剖竹般撕裂了五千敌阵。
以数百伤亡为代价,莫贺咄吞并了这万余人口的部族,顷刻间扩充四千精锐青壮。
这一幕,看得苏烈与一众年轻将领暗自心惊——原来战事还能如此了结?
而这一切,仿佛早在萧锐预料之中。
他安然坐于中军帐内,静候莫贺咄前来。
“多谢诸位将军相助。
莫贺咄特来履行前约,不知哪位将军前去挑选战马?”
苏烈应声出列。
萧锐却抬手留下了莫贺咄,“莫首领,如今兼并胡人部族,你的部族已跻身中型之列。
往后作何打算?”
听见“莫首领”
这称呼,莫贺咄略觉别扭——草原之名与中原姓氏不同,他名唤莫贺咄,却并非姓莫。
但眼前之人是此刻决计不能得罪的金主,只得由他称呼。
莫贺咄挤出憨厚朴实的笑容答道:“自是安心牧养牲畜,稳固新得的人口与草场。
既有中型部族的实力,往后族人日子会好过许多,寻常势力不敢轻易侵扰了。”
萧锐却挑眉一笑:“无人侵扰?未必吧。
你上头尚有大型部族虎视眈眈。
世道从来弱肉强食,大鱼噬小鱼,小鱼吞虾米。
只要未登顶至极,谁敢断言真正安稳?莫首领,可敢望向更高处?
什什么?!
莫贺咄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喉中干涩发紧。
可汗?这念头他从未敢有过。
萧锐含笑将他扶起,亲手拂去其衣袍尘土,温声鼓励道:“不思为将的兵卒,算不得好兵卒。
莫贺咄张了张嘴,未能应答。
萧锐继续道:“莫首领既有庇护本部族人的胸怀,何不将目光放得更远?百姓多半是与你们一般的贫苦牧民。
?中原有古训:胸怀天下者,可王天下!莫首领,大丈夫立世,良机稍纵即逝。
要不要搏上一搏?”
搏上一搏?草原的百姓,君临天下?莫贺咄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草原传闻
在灵武郡苦守多日的赵德言听完斥候密报,眼中翻涌著被戏耍的恨火。
他是当世难得的谋略之才。
仅凭勘察现场痕迹,便能推断出萧锐的意图,足见其心智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