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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第96章

    萧锐望着眼前中年文士打扮的男子,心中疑云?

    赵德言笑意更深:“正是在下。天禧小税王 追醉鑫璋节”

    苏烈顿时勃然怒喝:“原来是你这叛国逆贼!纳命来!”

    萧锐抬手止住几欲冲出的苏烈,目光沉静地锁住赵德言,一面在记忆中急急搜寻朝廷对此人的评断。

    苏烈的反应全然在赵德言预料之中。

    投靠颉利可汗多年,什么样的斥骂未曾听过?骂他认贼作父、骂他卑鄙小人、骂他忘尽祖宗的比这更刺耳的早已不胜枚举。

    反倒是萧锐这份异乎寻常的冷静,让赵德言略略一怔。

    “萧驸马也如旁人一般看待赵某么?”

    萧锐摇了摇头:“未解全貌,萧某不作妄断。

    世间诸般行事,无非各人抉择;没有无缘无故的亲近,亦无凭空而生的仇怨。

    赵德言对那话中的狂傲与杀意恍若未闻,反倒如遇知音般抚掌赞叹:“好一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仅凭此言,驸马可称赵某知己。

    若非各为其主,真愿与驸马痛饮千杯。”

    “驸马可愿听赵某讲一段旧事?”

    萧锐指向赵德言身后的玉门关城楼:“你就不怕我是在拖延时辰,等候援军?”

    赵德言眼中赞赏愈浓:“驸马光明磊落。

    赵某既敢在此设伏,自有把握。

    玉门关内满打满算不过数千老弱守军,倚仗关险尚可周旋,若贸然出关——不过是送死罢了。”

    萧锐苦笑道:“看来阁下今日是吃定萧某了。

    既然如此,便请赵先生讲讲你的故事罢。”

    说罢向后微微招手,示意取来茶具。

    赵德言亦洒脱地命人抬来矮几、毡毯与坐垫。

    二人相对而坐,煮水沏茶,竟如相识多年的故友。

    苏烈、程怀默等一干年轻子弟皆立在萧锐身后,神情各异。

    赵德言目光扫过,未作停留,徐徐道出往事。

    “赵某生于开皇五年,洛阳人氏。

    祖上曾为官宦,至家父一辈已然没落,仅靠一间小小书肆维持生计。

    二

    大业元年,陛下颁行科举取士之制,开千古先河,那时刚满二十的我,仿佛窥见了一条出路,欣然应试。”

    萧锐为他斟上一盏新茶:“后来呢?”

    “多谢。”

    赵德言轻啜一口,面露讶色,“原来茶叶烹煮冲泡,竟能如此清雅芬芳,从前那般煮法,倒是暴殄天物了。”

    “原以为,寒门子弟终有出头之日。

    谁知法令虽好,执掌之人却尽是昏聩墨吏。

    他们几乎皆出身高门世族,批阅试卷时,若非世家子弟,一概弃如敝屣。”

    “科举初行,便兴起一种取巧的门路,名为‘投卷’。”

    “投卷?”

    尉迟宝林在一旁低声疑惑。

    赵德言笑了:“这位小将军想必无需经此途,故不知何为投卷。

    简而言之,便是欲在科场得中,须得先择一高门,奉上厚礼,得其庇护。

    如此,你的文章方有可能被‘看见’,或有一线机会入朝为官。”

    “这、这岂不是舞弊?”

    尉迟宝林失声惊呼。

    萧锐轻声接道:“说白了,便是递上一份投名状,自此甘为世家附庸。

    唯其如此,阅卷之时方会留你姓名,金榜题名方有你一席。

    否则,绝难踏入仕途。”

    “岂有此理!”

    尉迟宝林愤然道,“科举本是为国选才,这岂非成了各家门阀挑选奴仆?”

    赵德言闻言,笑容里透出沧桑:“多么耳熟的话啊当年赵某亦如你这般义愤填膺,怒斥科场不公。

    可惜,最终落得家破人亡,只得孤身远走塞北,再无归路。”

    萧锐看了尉迟宝林一眼,语气平静:“科举之前,朝廷沿用九品中正制,与更早的举孝廉相类,终究是门阀世族的游戏。

    能跻身官场的,几乎皆是贵族子弟。

    无根无基的寒门才俊,根本挤不进那道门。”

    “大业帝确是雄主,科举制亦是破天荒的创举,本意正是要打破门阀垄断。

    若朝堂上下尽是世族之人,政令究竟出自天子朝廷,还是出自高门世家?”

    可惜,那些掌管科举选士的官员皆是世家门阀之后,投卷请托的风气便难以根绝。

    即便到了如今的大唐,也尚未寻得良策来杜绝此弊。

    程怀默压低了声音劝道:“萧兄,此话慎言。

    大业帝在史册上可是有名的暴君。”

    萧锐闻言朗声大笑:“暴君?大业帝辞世才几年?他究竟是不是暴君,天下人心自有公断。

    这些话没什么不能说的——一个王朝若真想挺直脊梁,首要之事便是正视前朝的功过得失。

    只会一味诋毁先人,那是懦弱无能;这样的朝廷,没有前途。

    唯有敢于直面前人的是非,站在他们的肩头,走出一条超越古今的坦荡大道,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强国。”

    “你们回去后,大可将我这些话原原本本地禀告陛下。

    即便当着陛下与满朝文武的面,我萧锐也敢这样说。”

    一番言语,令在场一众年轻子弟震撼无言,怔立原地。

    苏烈眼中已满是钦佩之色。

    赵德言面露惊诧,随即起身向萧锐长揖一礼:“萧驸马的胸怀与见识,赵某拜服!大唐能有您这般人物,是社稷与百姓之幸。”

    萧锐拱手回礼,含笑打趣:“赵先生这话若传到颉利耳中,恐怕于你不利。”

    赵德言却坦荡答道:“事无不可对人言,与光明磊落之人便说光明磊落之话。

    驸马是颉利可汗明令必杀之人,在下今日必定要擒你回去。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本分。

    只是可惜了。

    还请驸马见谅。”

    尉迟宝林厉声喝问:“赵德言,就因科举场上遭遇不公,你便投靠异族,反过来报复中原?你这算什么读书人?”

    赵德言神色平静

    “我赵德言当年因前隋朝廷昏聩而家破人亡,只得远走他乡谋生。

    幸遇明主颉利可汗,大汗不嫌我出身微贱,以国士之礼相待,我自当以国士之诚回报。”

    “然而,我在草原为官十余载,从未劝说过大汗南下征伐中原。

    我所做的一切努力,皆是为推行中原的王道教化,盼能让草原百姓亦能如中原子民一般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这,便是我报答颉利可汗的方式。”

    “中原曾有些宵小之徒,屡屡揣测我进谗言促使骑兵南侵呵呵,未免太小看我赵德言了。

    赵某虽非圣贤君子,却也做不出假公济私、以权报怨的卑劣行径。”

    苏烈冷声讥讽:“那你今日亲自率军截杀,又算什么?”

    赵德言苦笑摇头:“诸位深入草原千里,屠戮王庭,致使无数部众伤亡。

    若换作你是颉利,可会放过你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擒拿诸位并非针对中原,只是替大汗雪恨罢了。”

    说罢,他再度朝萧锐拱手:“萧驸马,得罪了。”

    听完赵德言的叙述,萧锐不禁慨叹世事难料。

    原来实情与情报所载,确有出入。

    他同样郑重回礼,敬重道:“家师曾言:历经磨难与痛苦之后,仍能选择心向光明之人,最为可贵。

    先生能放下私仇,以己之力调和草原与中原的纷争,实在令人敬佩。

    请受萧锐一拜。”

    赵德言闻言,眼中泛起感动的泪光。

    回礼之后,他恢复了草原军师的冷峻神态,正色道:“萧驸马,诸位犯下滔天之罪,大汗绝不会留情。

    可惜在下无力保全各位,请莫见怪。”

    萧锐点了点头,举杯示意:“先生,饮尽此杯,你我便各凭本事吧。

    想吞下我这三千铁骑,你那一万人马,恐怕难以下咽。”

    二人对饮最后一杯,同时起身跨上战马。

    赵德言抬手遥指萧锐身后方向:“萧驸马天纵英才,若无万全准备,我又岂会一直在玉门关等候?不必盼望援军了——在我这两万人马拿下诸位之前,西域那边的战事不会结束。”

    果然,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萧锐等人回头望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一支骑兵浩荡而来,观其阵势,不下万人。

    原来赵德言身边留有一万人马守株待兔,另有一万早已暗中迂回包抄。

    布局之老辣,可见一斑。

    玉门关城头,霍安顺急得团团转。

    他遥望远处被围困的大唐骑兵,又环视四周咬牙切齿的士卒,猛然下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弟兄们!虽与萧驸马相识不久,但单凭这些日子运进关内的两万多匹良马,就足以证明他是世间难得的奇才!”

    “咱们大唐比起草原,缺的是什么?正是战马与骑兵!所以,萧驸马这样的奇才绝不能死”

    话未说完,副将便高声接道:“将军,不必多言!弟兄们都明白!我们也想杀出去救萧驸马!”

    “对!,眼睁睁看着草原蛮子围杀咱们的人,老子回去还不被笑话成软蛋?”

    “不能见死不救!看着他们围攻自家兄弟,我若不敢冲下去救人,回去哪有脸见爹娘?”

    “是啊!我婆娘总对儿子说,他爹是个英雄。

    今日要是怂了,往后我在儿子面前还怎么抬头?”

    守将霍安顺大手一挥,关内五千老兵全数集结,一个不留,尽数出关杀敌!虽是五千步卒,那冲锋的悍勇气势却仿佛双腿化作了不知疲倦的战马,隔着十里之遥,便如洪流般嘶吼著向前席卷而去。

    原本萧锐正与苏烈等人商议如何突围、冲向玉门关以求生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仅打乱了他的筹划,也让赵德言为之愕然——玉门关这批被视作老弱残兵的人,竟当真不怕死。

    “带三千人上去,把玉门关那些残兵给我碾碎!”

    萧锐双目赤红,再顾不得什么谋略筹划,厉声喝令:“不必再犹豫了,所有人随我向前冲——直接杀穿敌阵!不必理会身后追兵,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冲进玉门关!”

    话音未落,他已纵马跃出阵前,左手执一柄修长剑锋,右手倒提一柄沉重大唐长刀,宛若凶神降世、猛虎扑入羊群,顷刻间便撞进敌军丛中,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为何不用他惯使的双锤?

    那对重锤分量太沉,寻常战马根本负担不起。

    此番长途转战数千里,再矫健的良驹也禁不住双锤日夜压坠。

    因此这一路上,萧锐所用的始终是那柄特制的长刀。

    这刀本是步卒用以克制骑兵的兵刃,但萧锐是何等人物?一身神力兼精湛武艺,寻常枪、戟、马槊之类,在他手中皆显得轻飘无力,难以完全施展他的本领。

    说得直白些——普通兵器太慢,跟不上他出手的速度。

    或许关羽那般

    原因很简单:万一砍卷了一面刀刃,还有另一面可用。

    此时此刻,为了杀开一条生路,也为了接应玉门关内那些不知变通的守军,萧锐再无保留,双手各持兵刃,只为将杀戮的效率提到极致。

    大唐长刀本就是重器,寻常兵卒举起尚且费力,非得挑选膂力惊人的壮汉方能挥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