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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第105章

    襄城,去吩咐厨下备几样清淡素菜。”

    萧锐侧身引路。

    襄城讶然:“道长们修道,也需茹素么?我还以为只有佛门才忌荤腥。”

    孙思邈朗声笑起来:“无妨无妨,修道之人不拘这些。

    老道不过是多年习惯,你葛师叔却是什么都吃的。”

    襄城会意,行礼退下。

    萧锐心下明白,师父哪里是习惯茹素,分明是心怀慈悲,不忍见杀生罢了。

    几人方在厅中坐定,萧锐正亲手斟茶,庄外忽传来一声似兽非兽的长啸。

    紧接着,一道白影如风般掠过庭院,竟是那只唤作“大白”

    的白猿,怀中抱着个软绵绵的小女娃跃进院来。

    后头跟着气喘吁吁的酿酒师傅老许,脸色发白地嚷道:“少爷,不、不好了!小公主在酒窖那边晕过去了!”

    萧锐惊得茶盏都险些脱手,冲出去从白猿臂间接过小女孩。

    只见小长乐双颊酡红,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气,分明是醉态。

    他松了口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老许,你们怎能让小公主沾酒?”

    “天地良心!谁敢给小公主喝烈酒啊!”

    老许急得直摆手,“那酒浆辛辣得很,小公主平日碰都不碰的。

    多半是是窖里酒气太浓,给熏醉了。”

    闻闻味道就能醉倒?萧锐无奈摇头,这丫头的体质也忒弱了些。

    随后跟出的孙思邈与葛丹也放下心来。

    孙道长熟稔地拍拍白猿的臂膀,葛丹则面露惊异:“孙师兄,这等灵物竟肯追随萧师侄,果真缘分不凡。”

    萧锐告了声罪,将小长乐小心安置在客室榻上,请两位道长暂且看顾,自己匆匆往厨下去煮醒酒汤。

    客室里静了下来。

    葛丹俯身细看榻上女童的睡颜,忽然轻“咦”

    一声,眉头渐渐锁紧:“奇了,这小女娃脉象浮促,似有气疾缠身之兆。”

    他伸出三指轻轻搭上小长乐纤细的手腕,闭目凝神片刻,缓缓点头,“确是气疾。”

    孙思邈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沉重:“她是当今陛下最疼爱的长乐公主,皇后嫡出。

    当年皇后娘娘亦受此疾困扰,老道曾数次入宫诊治唉,不想这病症竟传给了孩子,造化何其弄人。”

    葛丹沉吟道:“患气疾之人,最忌情绪激荡,亦不可近尘灰飞扬、气味辛烈之所,否则易引动旧疾,气息闭塞,重者恐有性命之危。

    这女娃去了酿酒作坊,被酒气熏蒸至此,竟未诱发旧症?着实古怪。”

    他这一提,孙思邈也觉出异样,伸手细细搭脉。

    二人反复探查,葛丹终于迟疑道:“似乎有股无形之气镇着她体内的疾根,若非身怀异宝,便是预先服过什么方剂。”

    “老道从未听闻世间有何宝物能镇住气疾。

    若是药物或许萧锐知晓。”

    不多时,萧锐端了碗醒酒汤来,喂那女童饮下几口,便静立一旁等候。

    两位道长问起气疾之事,萧锐从容解释,随后提笔写下一张药方。

    三人围案细看。

    起初葛丹心中尚有?待见了药方上精妙的配伍,又听萧锐条理分明的阐述,他不禁暗叹:此子确为良材美玉。

    虽不能根治气疾,但若长期服用,可压制其发作。

    “比起气疾发作时的苦楚,让些无害之物长存体内,患者既无痛楚,亦不减寿数,或许反是幸事。”

    孙思邈与葛丹相视片刻,齐齐抚掌。

    这般思路看似离经叛道,细想却别开生面。

    原来医道还能如此施为?

    可喜可贺。”

    “师弟言重,他还早着呢。”

    片刻后女童悠悠转醒,萧锐拉她到跟前责备几句:酿酒坊岂是能胡乱闯的?

    小丫头吐吐舌头浑不在意,听说厨下备了点心,转身便跑得没影。

    “师父、师叔舟车劳顿,饭菜尚需些工夫。

    不如先沐浴更衣,往后怕是要在此长住一段时日了。”

    “也好。”

    萧家庄的膳食堪称长安一绝,任是再挑剔的胃口也能被驯服。

    连孙思邈这般长年茹素之人,也忍不住尝了两口新奇的土豆炖鸡。

    听闻那土黄色块茎竟是亩产数千斤的新粮,两位道长惊得险些捻断胡须。

    亲眼见过庄中储粮的仓廪,葛丹方信此言非虚,连叹萧锐功德匪浅。

    饭后众人不再耽搁,即刻研讨医案。

    葛丹捧著萧锐所写的外科诊治摘要细细研读,时而恍然点头,时而蹙眉深思,不时拉住萧锐追问其中关窍。

    萧锐趁机抛出思虑已久的难题:“师父,可有何种药材或法子,能在脏腑受损后护住创口,使其不溃烂化脓?”

    “溃烂你是指‘疡症’?”

    “正是。”

    萧锐自知失言,轻咳掩饰。

    孙思邈沉思良久:“确有此类方剂,但须依脏腑特性斟酌下药,药性归经各不相同,并无通行万全之策。”

    “若是肺腑呢?”

    孙思邈捻须回忆:“昔年游历南诏时,曾遇一味唤作‘铁甲脚’的草药,于肺痈之症颇有奇效,或可一试。”

    “难不成要遣人去南诏采药?只恐时日不及。”

    孙思邈含笑摇头:“不必。

    当年老道留了种子,已移栽至终南山药圃,派人去取些来便是。”

    消炎之事有了着落,萧锐又提及另一重顾虑:“师父、葛师叔,听闻修真之人可辟谷数月,或采朝露霞光为食,此事可真?”

    葛丹搁下书卷,似笑非笑:“怎么,你想求仙问道?”

    实是因这位病患若真剖胸取瘤,养伤期间难以进食,需有事物吊住元气。

    若有传说中辟谷丹一类之物,便是最好。”

    病体复原需滋补元气,辟谷丹仅能止饿,何来滋养?用人参汤吊命不可行么?”

    萧锐摇头:“参汤可续命一时,难支长久。”

    听到此处,孙思邈抬眼望向葛丹,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

    葛丹无奈苦笑:“怪不得你非要拉我出山。

    什么共参华佗遗术,原是盯上了老道的‘上清金丹’罢?”

    萧锐满面茫然:“上清金丹是何物?”

    葛丹一怔:“你竟不知?”

    此前书信中也未向师父详述病情。”

    孙思邈温声笑道:“葛师弟,老道若真需金丹,自会直言相求,何苦诓你奔波千里?”

    葛丹颔首表示认同,接着详细说明:“我上清一脉自有炼丹之法传承,这枚‘上清金丹’乃是祖师陶弘景所留的续命灵药。

    吞服一粒,便能护住心脉元气半月不散,寻常毒物创伤皆可借此吊住性命。

    纵是遇上致命重伤或烈性剧毒,亦能延寿三日。

    只是此丹炼制极为艰难,需集齐牛黄、犀角、麝香、灵芝、朱砂、紫河车等十余味珍稀药材,搜集材料便已不易,更需五年光阴方能成就一颗。”

    言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盒,谨慎地掀开盒盖,露出其中一枚以金箔裹住的蜡丸。

    萧锐的目光立刻被那金灿灿的丸药吸引,暗自吸了口气。

    不知何时,小长乐已悄悄钻进了屋子,盯着那枚金光流转的丹丸咽了咽口水。”哇,这是点心吗?看着真诱人呀。

    老爷爷,能不能让我尝一口?我让姐夫拿好吃的跟你换!”

    萧锐险些失笑——这小丫头,想要东西竟拿我来作交换?真是大方得很。

    转头看见小长乐那满含期盼、水汪汪的眼睛,纵使葛道长修行多年,道心稳固,也在那一刹那有了些许动摇。

    他迅速回神,连忙护住那枚金丹:“不可不可!此物珍贵,我茅山一脉三代人仅炼成五颗,老道此次下山也只敢随身携带一颗。

    这并非糖果零嘴,是救命的药,滋味并不好。”

    “不能吃?哼!你骗人,我方才明明听见的。

    你说这金丸子‘芳香化浊、入口即化’什么的。”

    小长乐双手叉腰,鼓著腮帮,气呼呼的模样却格外可爱。

    葛道长一时语塞,不忍心欺负这年幼的女娃,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萧锐。

    萧锐含笑上前拉开小长乐,温声劝道:“莫要胡闹了。

    那是救急的丹药,葛道长炼制极为不易,你又无病无痛,吃了反而不好。

    没病的人吃了这类药物,可是有害的。”

    这话自然是哄孩子的。

    小长乐哪里是那般好哄的?她当真只是贪嘴么?

    只见小家伙眼珠滴溜溜一转,又有了新主意。

    她撇撇嘴,不以为然道:“有什么稀罕嘛,不就是牛黄、麝香、犀角、灵芝、紫河车、朱砂那些么?宫里多得是。

    大不了让我父皇补偿你就是了。

    姐夫,你帮帮我嘛,我就是想要那颗小丸子。”

    萧锐闻言,抬头看向葛道长。

    老道长吓得将玉盒捂得更紧:“万万不可!师侄,可不能这般纵容孩子,太过娇惯并非好事。”

    一旁的孙老道却轻轻“咦”

    了一声:“这孩子记性竟如此之好?方才只听了一遍丹方,便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这般资质若研习医道,必是良材美质。

    萧锐心中微动,一个念头悄然浮现:“谁说生于皇家便不能习医?

    小长乐轻轻扯了扯萧锐的衣袖,小声问:“姐夫,你们在说什么呀?到底能不能帮我把药丸要来嘛?”

    三人忍俊不禁。

    萧锐蹲下身,与她对视,压低声音问道:“你同姐夫说实话,为何非要那颗小药丸呢?它真的不好吃。”

    小长乐仿佛守着什么重大机密,狡黠地眨了眨眼:“我知道的。

    我又不是把它当糖吃。”

    “嗯?”

    萧锐一怔,“那你想要它做什么?”

    小长乐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神秘兮兮地说:“我是帮你骗的呀。

    有了这个药丸,下次你再出征时带上,我和姐姐就不用担心你被人害死啦。”

    萧锐一时怔住,心中五味杂陈。

    小丫头的关怀令他感动,可童言稚语又让他哭笑不得——即便有了这上清金丹,他也非金刚不坏之身,该担心还是要担心的呀。

    葛道长恍然大悟,指著萧锐道:“好哇,师侄!闹了半天,这孩子是你特意寻来,算计老道这上清金丹的?”

    “不、绝无此事!师叔误会了”

    “不必多言!没想到你竟是这般人。

    老道就不该下山!告辞了!”

    葛道长佯装恼怒,拂袖欲走。

    孙道长与萧锐连忙上前拉住:“何至于此?不过是孩童戏言”

    “想让贫道留下也行,”

    葛道长停下动作,顺势提出条件,“除非应允贫道一事。”

    “师叔但说无妨。

    只要您肯留下助我救人,莫说一件,十件我也应下。

    我保证,金丹只用于此番救治,绝非贪图宝物。”

    萧锐当即拍胸脯保证。

    葛道长微微一笑,伸手指向小长乐:“师侄爽快。

    贫道的条件便是——让这小女娃做我的衣钵传人。

    答应了,我便留下助你;不答应,我即刻带着金丹离去。”

    孙老道与萧锐同时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