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老道压低声音说了情形,示意莫要惊扰。
几人步入院中。
房遗爱默默走到杜荷身侧,一同跪下。
两个少年自幼相伴,此刻并肩俯首,倒真应了患难与共四字。
房玄龄看在眼中,暗自颔首。
“年节事繁,终究是来迟一步,未能与克明说上一句话。”
房玄龄望着那扇门,忧色深重,“唯愿上天庇佑,助他渡过此劫。”
高内侍趋前,对杜构、杜荷低声道:“陛下本欲亲临,奈何被急务绊住。
特命老奴送来三支平安香,为杜公祈福。
陛下还下旨,令大兴善寺今日只诵杜公一人名号。
此香尤为殊胜。”
杜家兄弟闻言,面面相觑,犹豫地回头望向那紧闭的屋门,竟不敢伸手去接。
高内侍不解:“两位公子,还不谢恩接香?”
萧瑀起身,将香接过:“老夫代他们收下。
待杜相康复,再亲往叩谢天恩。
两位贤侄,且先拜谢陛下。”
这是何故?高内侍愈发困惑。
袁老道近前,附耳低语几句,将方才萧锐严命撤换线香、独用艾草之事简略说了。
纵是御赐之物,亦不能误了里头救人。
内侍老高听得怔住。
平安香竟有不妥?究竟是实情如此,还是那位驸马爷不喜佛门,借故为之?这回宫该如何禀报?
他本是机变之人,自身并无笃定信崇,此刻救人为大,能救杜相性命的,恐怕唯有屋内那位。
心念电转,当即改口:“原来如此,是老奴事先不知。
然陛下心意,总归是为杜公祈福,燃何种香皆是一般。
艾草既于杜公康复有益,便用艾草。
有劳两位公子,再燃三柱艾草香,权当是替陛下所焚。”
“老奴这便回宫复命。
陛下还在宫中焚香祷祝,须得告知更换艾草之事。”
杜家兄弟感激叩首。
内侍老高亲眼看着三柱艾草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方才转身欲走。
脚步未及迈出小院,屋内陡然传来一声短促惊呼!
仿佛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院中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内侍老高哪里还敢离开,跟着众人一齐涌到屋檐下,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里头的动静。
“用我的!”
“取我的!”
“让我来!”
争执之声竟从门缝里透出来。齐盛暁税蛧 更歆蕞筷
外面众人皆惊:不是在施术救人么?为何争吵?要血何用?
杜荷再按捺不住,猛地撞开房门冲了进去,嘶声喊道:“可是要以血救父亲?用我的!我听说,至亲之血,可作药引!”
屋内三人停住争执,齐齐转头望来。
萧锐眉峰骤拧,厉声喝道:“谁准你进来的?速退!莫要再近前——”
话音戛然而止。
杜荷从失神中惊醒,视线触及父亲敞开的胸膛,双眼一黑便软倒在地。
“出了何事?青莲,青莲呃!”
紧随其后的杜构踏进室内,目光所及,同样失去了知觉。
萧锐一拍额头,心中懊恼——怎就忘了在室内设一道屏风隔断?
“外间诸位切勿再入内。
袁师叔,劳烦将这两位带出去,莫要耽搁救治。”
萧锐扬声唤来袁天罡。
这位道人素来心志坚定,想来胆魄非常。
果不其然。
袁老道面不改色地将杜家两兄弟拎出门外,只是转身后对着墙角微微佝偻了背,低声念诵的咒文换作了净天地神章,声调比往常高昂了三分。
“不必再争。
此种意外我早有预料,事前已与杜相验过血脉,我二人血气相合。
若需补益,用我的便是。”
所谓血脉相配之说,萧锐此前从未透露,连杜如晦本人亦不知情。
此事实在过于惊世骇俗。
世人多敬畏幽冥,常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遑论取血注入他人躯体——在寻常人眼中,这几乎等同以己身寿数灌注他人。
若杜如晦知晓此事,恐怕宁可拒绝医治,也绝不肯行此术。
孙道长与葛真人亦不解“配型”
、“血型”
为何物。
萧锐略作解释,只道各人血气本有分别,唯有同类方可相融续命,否则便是剧毒。
二人不再多言,屏息看着萧锐取出一截细竹管,两端削得尖利,一端刺入杜如晦臂上青脉,另一端没入萧锐自己左腕。
这时代并无窥探微物之器。
萧锐可是开启了什么玄奇秘藏?自然不是。
若有那般手段,又何须苦苦寻觅抗菌消炎之物?更不必以此简陋竹管渡血。
那具勉强可用的窥镜,是萧锐搜遍宫库寻得几块澄澈水晶,令匠人磨制成片,再亲手以竹筒装配而成。
便是借此粗陋之物,他才辨明自己与杜如晦血气属同源。
话说回来,手术本顺遂,何以突生变故?
其实并非意外。
只是手术耗时过长。
萧锐初次执刀,步步谨慎,切除肺中恶痈之时,已过去整整一个时辰。
虽未伤及主脉,但细微血络渗血不止,时间一久,难免失血过多。
杜如晦本就虚弱,若不补入新血,即便伤口缝合,以其精气恐难支撑。
趁徒弟渡血之际,孙老道将特制药粉洒在肺叶创处。
此药本为外用,有祛毒、凝血、生肌之效。
如今直接用于腑脏,能否起效全看天意。
又过半个时辰,创口清理缝合完毕。
葛真人取出一枚上清金丹置于杜如晦舌下。
三人凝神注视,直至见病人气息渐趋平缓,方才长舒一口气。
那呼吸虽微弱却均匀,正是眼下最理想的状态——肺腑新伤,若喘息剧烈,反不利于愈合。
三人相互搀扶行至门边,推开手术室的门。
外间守候的众人早已望眼欲穿,个个瞪圆了眼睛,欲言又止。
萧锐张了张嘴,还未出声便双腿一软,跌坐于地。
孙道长与葛丹欲上前搀扶,却发现自己亦是手足酸软,三人竟跌作一团。
这情景骇得周围人魂飞魄散。
萧瑀第一个扑上前拉住儿子:“锐儿,你可安好?”
萧锐勉强扯出笑意:“无妨只是心神耗竭,一时脱力罢了。
手术已成,杜相能否渡过此劫,全看造化。
父亲,将我们三人移至邻室歇息,并派人严守此门,任何人不得擅入。”
“为父明白。
诸位,烦请搭把手。”
众人两两一组,将三人抬往隔壁。
内侍老高匆匆探问几句,便疾驰返回长安禀报。
杜构与杜荷悠悠转醒,方才所见景象再度浮现脑海,两人肝胆俱颤,发狂般四处搜寻:“萧锐何在?!我与你拼了——”
守门的房遗爱死死抱住二人:“糊涂!萧大哥正竭力救治杜伯父,你们岂能恩将仇报?青莲,你醒醒!”
杜荷嘶声哭嚎:“房二你不懂!那萧锐、萧锐将家父剖胸开腹!此乃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杜构亦红着眼附和:“不错,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闻讯赶来的人们合力按住兄弟俩。
萧瑀身为主家不便多言。
房玄龄身为杜相至交,此刻须得主持大局。
“住口!杜兄生死未卜,你们这般喧哗,若惊扰他静养,害了性命,该当何罪?”
“房世叔,我们亲眼看见萧锐剖开家父胸膛这般治法,人还能活吗?”
杜构涕泪交加。
房玄龄心中亦是一震。
他未曾料到医治手段竟至如此。
但转念一想,萧锐且不论,孙神医与葛道长是何等人物?当世医道泰斗,岂会害杜相性命?这必是某种不传于世的救命秘法。
“够了!令尊所患本是绝症。
欲从死境挣出一线生机,岂是易事?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法。
你们所见,未必不是医道秘术。
三位大夫与令尊无冤无仇,何以害他?若存歹意,袖手旁观任令尊病逝即可,何苦揽此重担?”
萧瑀冷然开口:“二位莫忘了,令尊入室之前千叮万嘱,将性命全然托付于三位。
如今你们这般行径,将令尊的嘱托置于何地?”
杜荷与杜构两人脸上掠过一丝愧色,可手术室内的景象再次浮现眼前,胸中那股无名火登时又窜了上来。
杜荷咬著牙道:“好!倘若父亲此番平安无事,我自当向萧锐磕头赔罪。
若是父亲有个三长两短我绝饶不了他!”
“对,绝饶不了!”
杜构在一旁沉声应和。
话音落下,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径直在手术室门前席地而坐,亲自把守起来。
这般情景,让在场众人一时相顾无言。
萧瑀面色微沉,心中暗叹:虎父何以出犬子?杜家怎就养出这样两个糊涂东西!锐儿一片赤诚,反倒惹来这等麻烦。
如今也只能盼杜相吉人天相,平安渡此劫难了。
依寺院所占坊里大小,可粗略分为五等。
头等寺院占地最广,据史载有独占一整坊者。
如那大兴善寺,便坐拥靖善坊全坊之地。
长安城共一百零八坊,一寺即占其一,其规模可见一斑。
次一等者占半坊,再次为四分之一坊、八分之一坊,余下占地更小的,则归为末等小庙。
这大兴善寺来历非凡,乃是佛门八宗中“密宗”
祖庭,亦是隋唐两朝钦定的皇家寺院。
多年来常有天竺高僧至此译经弘法,声名因此日隆。
寺宇初建于晋武帝司马炎年间,至隋开皇时,营建新都大兴城——即后世长安——敕令该寺迁入,并将整座靖善坊赐为其基。
时近元宵灯会,寺中正紧锣密鼓张罗节庆事宜。
前些日子,皇
此事一出,大兴善寺平安香的名头愈发响亮。
有心人四处宣扬:当今天子皆以此香祈福,灵验岂能有假?百姓闻风争抢,寺中香火愈盛,信众之诚又添几分。
这日,杜如晦长子杜构前来还愿。
寺中僧人为彰显效应,特以隆重礼节相迎,更安排了不少百姓围观。
未料杜构竟是满面悲戚而来。
住持心中咯噔一沉:莫非杜相已然西去?若真如此,今日这番安排,怕是弄巧成拙了。
“杜公子,”
住持堆起笑容迎上前,“令尊杜相贵体可安?连陛下都亲奉香祈佑,想来定是好转了,佛祖庇佑啊!”
杜构不语,只默默解下身后所负锦盒,启盖露出三柱仅燃过寸许的平安香。
他命人重新点燃,而后双手捧香,虔心步入大殿,在巍巍金身佛像前恭敬奉上。
众人皆静默观望,无人出声打扰。
住持亦不催促,只耐心候其开口。
!前日我兄弟二人愚钝,竟听信那萧锐之言,擅自熄了为您供奉的平安香。
以致家父遭开腹剖肠之厄,如今气息虽存,却如活死人般卧榻不起皆是我兄弟之过。
恳求佛祖宽宥!若能佑家父醒转,杜构愿削发入寺,终身侍奉佛前!”
此言一出,满殿倏然一静。
住持瞳孔微缩:方才他所言何意?杜相被开腹剖肠?成了活死人?可开膛破肚岂有生理?这话前后怎生矛盾?
四下观者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渐起。
不多时,杜构叩首起身,至住持跟前致歉。
经住持细问,他才缓缓道出那日经过。
众人听罢哗然——世间竟有如此狂妄悖逆之徒?敢对佛祖不敬?杜家兄弟也忒糊涂,竟眼睁睁将老父送入歹人之手?剖腹还能活命?只怕那“活死人”
之说,是萧锐故弄玄虚,杜相怕是早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