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
住持长诵佛号,缓缓道,“老衲素闻冠军侯萧锐乃仁心圣手,年少有为,怎会做出此等事来?杜公子,事关重大,若无实据,不可妄言啊。
老和尚言辞看似谨慎,实则藏针。
他知萧锐在民间声望颇高,不愿亲自开罪,便引著杜构来说。
如此,他便可在后推波助澜。
杜构双眼通红:“怎是妄言?我与弟弟亲眼所见!如今家父就躺在萧锐农庄之内,生死不明,形同藁木。
他却强横不许移动,分明心里有鬼可叹我兄弟人微言轻,奈何他不得。”
“许是当日平安香未燃尽,得罪了佛祖,才有此报。
今日特来进香赎罪。”
“住持,”
他恳切道,“在下还需回去与弟弟轮值看守家父。
恳请您慈悲,多派僧众在佛前诵经祝祷,求佛祖垂怜,救家父一命吧。”
老和尚展颜一笑,双手扶起杜构:“公子言重了。
杜相乃大唐栋梁,万民敬仰。
陛下亦有旨意。
于公于私,为杜相祈福,我大兴善寺皆义不容辞!公子放心,自今日起,老衲亲自领众僧为杜相诵经祈福。”
“如此,多谢住持。”
杜构躬身,“杜构告辞。”
“公子留步。”
住持忽又唤住他,面露忧色,低声道,“倘若杜相真遭剖腹之事唉,这实在骇人听闻。
冠军侯萧锐虽是医者,可开肠破肚终究是阎罗手段,岂能活人?总之公子还需早做打算,莫要期望过甚。”
言下之意,杜相恐怕凶多吉少。
杜构牙关紧咬,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心中对萧锐的恨意,又深一层。
同日,一桩流言悄然
萧锐乃恶魔降世的流言在暗巷间悄然滋生,说他触怒神佛、命带血光,注定不得善终
这些无稽之谈显然皆是针对萧锐的谋算。
头一桩尚无人当真——萧锐与杜如晦素无仇怨,空口白话谁肯轻信?可第二桩却不同。
凡夫或许嗤之以鼻,佛门信众却会牢记于心:任你名动天下、权倾朝野、战功赫赫,终究一介凡人,岂敢对佛祖不敬?竟连平安香都敢掷弃?呵,就不怕天降灾殃么?
自大兴善寺涌起的暗潮,转眼已成滔天巨浪,将正在乡间静养的萧锐卷入风暴中心。
此刻的萧锐却浑然不觉。
他守在萧家庄杜如晦的病榻前,隔绝了外界一切纷扰。
若他此时踏回长安,怕是顷刻便要陷入泥沼。
宫阙深处,皇帝李世民得知消息后勃然拍案:“杜如晦一世清明,怎养出这般糊涂儿子!当初是你们跪求萧锐救命,如今泼洒污水的竟也是你们。
克明尚有一息,若真有个万一,这算甚么?过河拆桥?还是恩将仇报?”
他长叹一声:“难怪当初朕问萧锐可有救治之法时,他那般迟疑原是早料到此等麻烦。
罢了,但愿克明能闯过此劫。
传令:杜家来人,一概不见。”
内侍躬身应诺,又低声提醒:“陛下,那大兴善寺之事”
李世民默然良久。
佛门牵连甚广,信众如云,稍有不慎便是燎原之火。
“暂且压下,莫让萧锐知晓。
一切待克明醒来再议。
此时不能再乱他心神。”
幽静的小院门外,探出半个扎着双髻的小脑袋。
院内竹影婆娑,手术室廊下摆着一张窄榻——今日轮到杜荷值守。
屋内是当值的葛丹道长。
因杜家兄弟不通医理,严禁踏入病房半步;即便葛道长入内换班,也需以药汤净身。
小长乐刚缩回头,头顶忽探出一只雪白巨掌,脚下却滚来一团毛茸茸、眼圈乌黑的圆球——正是她在萧家庄形影不离的两只奇兽。
此刻它们贼头贼脑的模样,竟与她如出一辙。
小长乐左右各拽一把,将两兽扯到墙后。
食指抵唇:“嘘!都不许出声。
待会儿我把那人引出来,大白一掌拍晕他,搁到二花背上。
二花你驮人去老地方,我和大白再去抓另一个。”
这般复杂的谋划,两只异兽也不知听懂没有,只一个劲儿点头。
嘱咐完毕,小长乐又探出头,朝杜荷丢去一粒石子:“嘘——喂!过来!”
正打盹的杜荷猛然惊醒,警惕地望向门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他勾手指。
“小公主?”
“快些过来呀!”
小长乐压着嗓子急唤。
杜荷迟疑片刻,以为是皇帝传讯,终是走到院门前行礼:“杜荷拜见公主。”
“出来,有事同你说。”
“公主恕罪,杜荷需在此看护家父,不得离院。”
小长乐眼珠一转,声线压得更低:“父皇有密旨给你。”
密旨?杜荷心头一跳——既需隐瞒萧锐,莫非陛下已生疑心?父亲冤情终得昭雪?他不及细想,快步迈出了院门。
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只覆满白毛的巨掌。
这般力道,莫说文弱的杜荷,便是健壮武夫也难承受。
“砰”
的一声闷响,杜荷软倒在地。
小长乐正要催促驮人,却见熊猫二花踱步上前,抬起右掌,对着杜荷的脑袋一下接一下拍打起来。
“二花!人已昏了,你别再拍醒他!”
小长乐急得跺脚。
二花茫然停爪。
大白已一把拎起杜荷甩上熊背,推着它往竹林深处去。
此时院内传来葛丹道长浑厚的嗓音:“何人在外喧哗?杜荷,何事?”
小长乐吐吐舌尖喊道:“师父,是我呀!找杜荷问些小事,去去就回!”
“原是长乐。
去吧,莫近病房,勿扰病人静养。”
“快走快走!”
小长乐做贼似的连
正酣睡候夜的杜构未能幸免,兄弟二人终被齐齐撂倒,捆作一处。
“二花,弄醒他们。”
小长乐搬来小凳坐下,摆出审讯架势,威风凛凛地下令。
二花的唤醒之法甚是质朴:抡掌照头拍去,兄弟二人各赏一击,公平至极。
若未醒,便再补一掌,直至睁眼。
?你你的脸怎肿了?”
杜构也怔怔看着他:“二弟?你不是在看守父亲么?你的脸怎么也”
小长乐不耐地打断这对患难兄弟的互怜:“够了!两个坏蛋,是本公主把你们抓来的。”
“什么?公主殿下,您这是做什么?我们兄弟二人做错了什么,竟要受此捆绑?父亲尚需照料,还请殿下放我们回去!”
杜氏兄弟又急又怒,挣扎着质问。
“你们两个混账东西!我姐夫一片仁心救治你们的父亲,你们却恩将仇报,竟敢在长安城中散布谣言。
如今满城百姓都在指责我姐夫,你们的心肠简直坏透了我实在气不过!大白、二花,给我教训他们!”
大白闻声而动,立时扑了上去。
二花却垂下脑袋,左嗅右闻,仿佛在寻觅何物。
小公主见状,蹙眉问道:“二花,你在找什么?”
那黑白异兽喉间发出几声含糊的咕哝——这般兽语常人自难领会,但小公主与它朝夕嬉戏,自有独特的法子听懂。
听罢二花的解释,小公主气得跺脚,轻轻踢了它一下:“呆子!我是让你和大白一同揍他们,谁让你找什么‘颜色’了”
二花这才恍然,憨憨地加入战团。
杜家兄弟的哀嚎顿时凄厉了几分。
“快堵住他们的嘴,别让叫声引来旁人!”
另一厢,静室之内。
卧榻上昏睡整整十日的杜如晦,眼皮忽然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
他双唇干裂,喉中沙哑地挤出字来:“水水”
嗯?
!三清庇佑,苍天垂怜整整十日啊。
若再迟五日,上清金丹的药力便要散尽,贫道真怕您撑不过来。”
杜如晦眼神涣散,只断续重复:“水”
“是了是了,该喝水,贫道这就喂您。”
葛道长连忙取水,小心递至唇边。
待杜如晦饮罢水,气息渐趋平稳,葛道长才起身推门,欲唤人报讯。”杜构、杜荷,快来人,令尊醒了咦?今日不该是他们在外值守么?”
片刻之后,萧锐、孙思邈等人闻讯匆匆赶来。
“成了!我们竟真的成了!”
孙思邈激动得老泪纵横,“华佗先师的旷世医术后继有人,纵是绝症,亦有一线生机太不易了,太不易了!”
葛道长却环顾四周,疑惑道:“怪哉,怎不见杜家两位公子?们可是寸步不离的。
如今杜相苏醒,反倒不见人影?”
萧锐冷哼一声:“派人去找。
那两个小子,不是口口声声说我害了杜相么?如今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榻上传来虚弱的咳嗽声,杜如晦勉力问道:“莫非老夫昏睡这些时日,那两个不成器的逆子又惹了祸事?”
众人忙上前宽慰,只道并无此事,两位公子孝心可嘉,日夜守候,片刻不离。
未过多久,值守将领李君羡匆匆而来,暗中将萧锐唤至门外。”公子,依末将之见,杜相初醒,体质尚虚。
倘若此时知晓杜构、杜荷之事,恐怕气急伤身不如暂且瞒下。”
萧锐不解:“他们二人做了何事?亲生父亲醒来,岂有不让相见之理?”
李君羡这才想起,外头的风言风语亦瞒住了几位医者,萧锐自然也无从知晓。
他迅速将城中谣传之事低声告知,萧锐听罢面色骤沉,沉默片刻,终是点头:“你说得有理。
那就先寻个由头,瞒过这几日。”
“还有,你即刻派人找到杜家兄弟,先行关押。
待杜相病情稳下再做处置。
这两个混账竟敢如此毁我名声?看来上次给杜荷的教训,还是太轻了”
“找到了!找到了!”
正当萧锐与李君羡商议之际,一名属下快步来报,称已寻得杜家兄弟踪迹。
“既如此,五哥便按方才所议去办吧。”
萧锐吩咐一声,转身欲走。
那报信之人却急急叫住:“公子且慢杜家兄弟情形似有不妙。”
萧锐回头,眉峰微蹙:“他们二人终日饱食安睡,能有何不妥?难道是骤然听闻杜相醒来,吓得腿软了?”
下属面有难色,吞吞吐吐。
李君羡斥道:“还不快说!犹豫什么?”
“禀五爷,杜家兄弟是被长乐公主带走的。
公主命手下教训了他们一顿。
如今二人伤势沉重,性命堪忧。
依属下所见,若不立刻施救,只怕熬不过今夜。”
什么?!
萧锐与李君羡相视愕然,几不敢信。
李君羡一掌拍在属下肩头,怒道:“胡言乱语!长乐公主为何要抓他们?即便真动了手,公主才多大年纪?能将人打得性命垂危?”
属下满脸苦涩:“千真万确属下不知公主因何拿人,但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公主身边总伴着那两只异兽,杜家兄弟身上伤痕皆是兽爪所致,惨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