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还严令我等不得外传属下是偷偷前来禀报的。
萧锐倒吸一口凉气。
小长乐那般纯善意气的孩子,怎会下此重手?
“走,五哥,我们速去查看。
你在前引路。”
小长乐的隐秘院落里,一众护卫围成圈子,拦著不让她离去。
杜家兄弟倒在角落,面目肿胀难辨,若此时放走公主,事后追究起来,他们难逃护卫不力之责。
“你们敢拦本公主?大白、二花,给他们点厉害瞧瞧!谁再拦著,就直接拍晕!”
小长乐骑在那黑白异兽背上,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护卫们虽后退几步,却仍保持着合围之势。
“都退下吧。”
萧锐的声音自外围传来。
众人如蒙大赦,齐齐行礼散去。
萧锐耐著性子问道:“你这丫头,又胡闹些什么?无缘无故的,为何绑了杜家兄弟?还有你们两个——”
他转向那对猛兽,“大白,二花,让你们随行是护她周全,可不是叫你们跟着胡闹,欺凌旁人的。”
两头巨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不约而同垂下头颅,活像做了错事被逮住的孩子,目光躲闪,偷偷往上瞟,心虚之态毕露无遗。
小长乐撅著嘴辩驳:“我是在替你出气呀!那两个坏东西,在长安城里四处散播谣言,如今满城百姓都在骂你,说你害死了杜伯伯。
哼,你好心好意帮他们救人,他们倒恩将仇报——真气死我了!等他们伤好了,非得再揍一顿不可!”
“噗嗤——”
站在一旁的李君羡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公主气鼓鼓的模样,着实招人喜爱。
萧锐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上前一把将小长乐抱起来,大步踏进屋内。
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又落在几乎辨不出人形的杜家兄弟身上,萧锐简直想抬手遮住眼睛。”老天爷,下手这么重?这模样,哪里还用得着关押?便是提到杜相跟前,他怕也认不出这是自家儿子了。”
“你你们我们绝不、绝不会放过你们”
杜荷用仅存的一条完好的手臂颤抖地指著几人,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只是他两颊高高肿起,谁也听不清他究竟在说什么。
萧锐放下怀里的小长乐,走到杜荷身边蹲下,抬手在他额头上轻敲了一记,斥道:“够了,这顿打你们挨得不冤。
我一片好心救人,你们反倒以怨报德。
即便今日没有小长乐这一出,我迟早也要收拾你们。
算你们走运,只挨了顿轻的。
若是我萧锐亲自出手,绝不会这般便宜。”
“你”
杜荷猛然忆起从前吃过的苦头,眼前一黑,径直晕了过去。
李君羡此时开口道:“杜相已经醒了,此番救治十分顺利。
驸马爷是你们杜家的恩人,你们俩干的好事——呸!杜相一世清名,全教你们这两个不肖子给败坏了。”
听到父亲苏醒的消息,杜构激动得浑身发颤,挣扎着想要起身,嘴里呜呜呀呀地喊著。
萧锐一巴掌将他拍醒,沉声道:“行了!就你们现在这副尊容,还是别去见了,免得惊著杜相,影响他休养。
先关上几日,待杜相能下地了,再让他见你们。
这几日,你们自个儿好好想想,该怎么向杜相交待吧。”
“哼!”
李君羡抱臂冷哼,“驸马爷,依我看,倒不如不让他们见。
我若是杜相,知道自己生了这么两个不成器的逆子,没病也得活活气死!”
“罢了,”
萧锐摆摆手,“管教儿子不是咱们的分内事,留给杜相自己头疼去吧。
我开副方子,你派两个弟兄过来照料一下。
终究是杜相的血脉,闹得太僵,面上也不好看。”
小长乐却揪住萧锐的袖口,仰起小脸嘿嘿笑道:“姐夫,我替你出了气,有没有奖赏呀?”
萧锐抬手便在她脑门上轻弹一下,“还想要奖赏?你呀,怎么越发学会惹事了?幸亏大白、二花这两个混账东西下手有分寸,只伤了皮肉,未动筋骨。
若是这二人有个好歹,等杜相醒来,我如何交待?”
小长乐眼圈一红,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呜呜他们那样说你坏话,我替你出气,你还怪我?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说罢,一扭身,迈开小腿便冲出了院子。
萧锐无奈地按住额角,“五哥,这里劳烦你收拾残局。
我得去哄那小祖宗。”
而在另一边的病房里,听着众人七拼八凑的遮掩之词,杜如晦并未点破,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准是自己那两个儿子又闯了祸。
不久,杜相被救活的消息便如风一般传遍了长安城。
皇帝李世民亲自前来探视,一时间,那些针对萧锐的污言秽语纷纷转向,变成了对“萧神医”
妙手回春的称颂。
大兴善寺的僧众却坐不住了。
?这岂不是在打佛门的脸?
还是寺中方丈手段高明,未等百姓回过神来找佛门理论,便抢先一步,化被动为主动。
“自明日始,寺中举行为期三日的无遮大会,感念佛祖显灵,降福救活了杜相。”
嗯?不是都说萧锐救活了杜相吗?众僧一时困惑。
但转念一想,妙啊!杜相的两位公子都曾来求取平安香,连圣上都为杜相祈过福,这不正说明寺中的平安香灵验么?那萧锐医治多日,结果如何?杜相一直昏迷不醒。
可那一日,杜家大公子带着平安香回寺还愿,不久杜相便苏醒了。
这说明了什么?岂不正是佛祖显灵么?
萧家庄内,接到消息的葛道长愤然怒骂。
袁天罡长叹一声:“当初手术伊始,佛门便以平安香作梗,贫道便担心是他们设下的圈套。
幸而驸马爷慧眼如炬,及时识破,断了他们的算计。
可谁曾想,这群光头和尚竟能厚颜至此?这般功劳也敢冒领?”
孙思邈虽常以神医身份行走世间,但对佛道之争亦有其立场,此时也摇头叹息:“唉时也运也。
若非杜构将那未燃尽的平安香带回大兴善寺,他们今日纵然想冒功,也无从借力。”
袁天罡却道:“不然。
他们本就是靠欺瞒百姓、博取声名立身的,什么手段使不出来?只要存了心要在这事上分一杯羹,总能找到空隙可钻。”
“唉,可惜三位连日辛劳,竟被小人分去了功劳。”
萧锐闻言却笑了:“袁师兄,不必这般拐弯抹角地激我。
不过是佛道相争罢了。
萧锐虽未出家,但既为师父门下,自然是道门中人。”
萧锐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扫过面前三位道长,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来也是巧了,我本无意与那些僧人纠缠。
可他们偏要在长安散布流言,毁我清誉——这城中一半的闲言碎语,怕都是出自他们的手笔。”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玩味,“诸位怕是忘了,我萧某人从来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君子。
安稳日子过了两年,看来大家都记不起我当初的名头了。”
坐在一旁的李君羡闻言抬起头,满脸困惑。”名号?什么名号?”
萧锐瞥了他一眼,摇头笑道:“五哥,你来说说看。”
李君羡抓了抓头发,迟疑道:“莫不是专治纨绔的那位?”
“不对。”
萧锐摆手,“对付那些口若悬河的和尚,这称号有何用?”
“那诗画双绝?”
“也不对。”
“总不会是长安首富,或是当朝驸马”
萧锐失笑打断:“罢了罢了,问错人了。”
他转向三位道长,眼中掠过锐利的光,“当年我在御史台时,人送外号‘睚眦必报萧御史’。
莫说一群僧人,便是与我交好的程家兄长,不也曾与杜荷、房遗爱一同领教过我的手段么?”
李君羡忍不住以手掩面。
那件事之后,长安城的年轻子弟见了这位少爷无不绕道而行,“纨绔克星”
之名算是彻底坐实了。
袁天罡抚须沉吟:“驸马,此事关乎佛道两家之争,非是私人恩怨。
岂能让你一人去应对那些僧人?”
“应对?”
萧锐挑眉,“莫非是要动武?佛门传入才多少年?若论拳脚功夫,难道能胜过道门传承?”
众人皆笑。
葛丹道长温声解释:“师侄有所不知,佛道之争向来不在武斗,而在论辩。
多以辩经为主。
只是那些僧人最善机锋禅语,而道门崇尚清静无为,往往在口舌之争上落了下风。
若非如此,这胡人传来的教派,又怎能在数百年间壮大至此?”
袁天罡忽然击掌笑道:“妙极!朝中早有传闻,说驸马爷是大唐第一辩才,曾于殿前独战群儒,令众人哑口无言。
若是你出面与佛门周旋”
萧锐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嘲弄:“诸位这般思量,便想压制佛门?难怪人家日渐兴盛,原是道门自己不曾用心。”
袁天罡被他这话噎得一时无言。
孙思邈见状,缓缓开口圆场:“莫要妄言。
道门历来崇尚清修,不喜朝堂纷争与喧嚣造势。
若非佛门侵扰过甚,道门本不愿与之相争。
可如今胡佛之患已深,再想遏制,恐怕难了。”
葛丹望向萧锐,神色郑重:“师侄,说了这许多,你究竟如何看待佛门?可有应对之策?”
萧锐沉默片刻,正色道:“我曾翻阅过一些佛家典籍。
依我之见,当将‘佛’与‘佛门’分开看待。
佛并非某个具体的神灵,而是一种境界,一种通过修行可达成的境界。
从这点来看,与道门主张的清静无为、内修己身,道理相通。
故而有人说——佛本是道。”
“佛本是道?”
三位道长相视一眼,神色复杂。
葛丹轻叹:“三国时便有记载,说老子西出函谷,曾收胡人为徒。
后来两家相争愈烈,东晋时道门撰写了《老子化胡经》。
可惜一直被僧众指为伪作,说是道门为压制佛门所编造。”
萧锐问。
袁天罡沉声道:“道门中人皆坚信老子先师西行化胡,开创佛缘。
按佛门起源推算,时间确能对上。
奈何那些僧人不认渊源,反倒斥我等欺世。
这等口舌之争,争来也无益。”
萧锐点头:“正是因此,我才说单纯的佛道之辩毫无意义。
我提‘佛本是道’,是在论理,无关信仰。
若论修行之法,修佛修道皆可通达,大道三千,终归同途——这一点,我是认同的。”
“师侄”
萧锐抬手止住葛丹的话头:“师叔莫急,我还没说完。
我认同的是修行之法,而非他们传教的手段。”
“须将佛与佛教区分开来,正如将修道与道教分开一般。
佛教传入中土后,早已沦为愚弄世人的工具。
佛祖本意是教人自修成佛,可后世徒子徒孙自己修不到那般境界,便用佛法哄骗百姓,塑金身、立偶像,引人跪拜。
这真是为了弘扬佛法么?”
他冷笑一声,“不过是为敛财揽权罢了。”
“便如那大兴善寺,一炷所谓平安香,竟要价十金。
这等明目张胆的盘剥,朝廷却无可奈何。
如此行径,我最是看不惯。”
在座众人皆陷入沉思。
连旁听的李君羡也恍然点头——他往日只知行军打仗,从未细究佛门底细,原来竟是这般模样。
今夜回府,定要告诉夫人,往后不必再拜那些泥塑金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