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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第110章

    袁天罡听他说得透彻,不禁问道:“那该如何根治?前朝曾

    可惜举国之力也只能暂止其害,不过数年,佛门又如野草般蔓延重生。”

    萧锐听出他话中深意——这是在提醒自己,武力清除并非长久之计。

    葛丹喟然长叹:“世人愚钝者众,总想寻个寄托,盼著有救星能渡自己出苦海。

    信佛?若佛祖真能庇佑众生,这世间又怎会有那么多苦难。

    不过是给惶惑之心一点虚妄的安慰罢了。”

    孙思邈眉间凝著愁绪:“百姓之苦已经够多了,如今还要受这般愚弄欺瞒这世道,何时才能真正清明起来?”

    葛丹冷笑着应和:“孙师兄所言极是。

    只是那些僧人最擅长将丑恶粉饰得冠冕堂皇,口口声声说要助人脱离苦海——简直可笑!难道一个人食不果腹、病痛缠身,只需拜了佛,饥饿与疼痛就会凭空消失?天下哪有这样的歪理?”

    萧锐闻言,抚掌赞道:“师叔这话,可谓一针见血。

    我正打算从这里入手,给他们来个根基尽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葛丹眼睛一亮:“哦?不知贤侄具体有何打算?若有需要之处,但说无妨。”

    萧锐却摆了摆手:“正如先前所说,此事不宜牵涉道门与佛门的旧怨。

    多年来两派相争未见分晓,搬出来反倒束手束脚。

    此番只算我萧锐与佛门的私仇,由我独自出手,方能无所顾忌。”

    “我暂时不会亲自露面,而是要送佛门一份不得不接的‘厚礼’。

    他们若吞下去,自有苦头要吃;若不敢吞——那正好撕下那层伪善的面皮,请他们滚出长安!”

    次日清晨,大兴善寺迎来了一位身份特殊的访客。

    此人面容诚恳,踏入大殿便恭敬跪拜,向佛像默默祈祷。

    周围有认出他来的香客窃窃私语:“那不是冠军侯萧锐的胞弟萧钺吗?都说萧侯爷不信佛,怎么他家弟弟反倒来拜佛了?”

    旁人低声解释:“萧锐本就是萧家的异数。

    自宋国公萧瑀以下,萧家上下可都是虔诚的佛门信徒。”

    “住持大师,晚辈自幼随家父修习佛法,一心向佛。”

    萧钺言辞谦和,举止温文,令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大兴善寺住持知他是萧锐的亲弟,心中暗自警惕,只合掌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公子有心礼佛,自是善缘。

    佛祖慈悲,善哉善哉。”

    萧钺面露难色:“住持想必也知晓,家兄向来不信佛法,屡次劝我放弃此道。

    然而这些年潜心修佛,晚辈越发感受到佛法的无边伟力,只叹家兄固执不明。

    如今长安城中传言四起,竟说家兄是邪魔转世毕竟骨肉至亲,晚辈实在忧心,唯恐家兄遭逢厄运,故特来宝寺祈求佛祖,望得一个化解之法。”

    住持细细打量着眼前的青年,心中疑虑未消:这番说辞是真是假?莫非是设局而来?

    见对方目光犹疑,萧钺再度躬身,神色愈发虔诚:“大师,晚辈已多次劝家兄皈依佛门,奈何家兄执念深重。

    我自己对佛法领悟尚浅,实在无力点化。

    不知大师可否指点迷津?”

    住持闭目沉思良久,方缓缓开口:“阿弥陀佛。

    令兄杀业深重,性情专横,乃是凶星临世,身陷重劫。

    若不消解罪业,恐难渡此厄。”

    萧钺倒吸一口凉气,当即跪倒在地,满脸忧戚恳求:“求大师慈悲,赐我救赎之法。”

    住持伸手将他扶起,长叹一声:“公子,非是老衲不愿渡人。

    实在令兄牵扯因果太深,本非可渡之辈。

    佛祖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善哉善哉。”

    萧钺悲声道:“唉家兄心性固执,等他自行醒悟,只怕遥遥无期。

    晚辈不才,仍想以佛法尽力开导,尽一份兄弟之情。

    只是自知修为浅薄,可否容我在寺中暂住几日,抄录几卷佛经,潜心研习,日后也好日日诵念给家兄听,或许能感化他一二?”

    四周围观的百姓闻言皆惊,纷纷交头接耳:冠军侯的亲弟弟,竟也说他兄长是凶星转世?还跟着和尚一同指责自家兄长?

    住持微微一笑:“佛门广开方便之路。

    施主向佛之心诚挚,老衲岂有拒绝之理?”

    于是萧钺顺理成章地在大兴善寺住下,每日抄写经卷,向寺中僧人请教佛法。

    在外人看来,宋国公府萧家已然兄弟阋墙——弟弟信佛,兄长不信,迟早要生出事端。

    但大兴善寺的僧众心中雪亮:萧钺此来必定别有用心。

    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又是萧锐的胞弟,能有多少虔诚佛心?只不过,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住在寺中研习佛法,莫非是想摸清底细,日后对付佛门?

    小子,你还是太年轻。

    佛法的深奥广大,岂是你一个少年人能参透的?若真这般容易被找出破绽,佛教又怎能传入中原?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寺中僧人这般想着,便也不再特别留意他的举动。

    这日,大兴善寺门前来了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满面焦灼,一进门便伏地磕头。

    “求求各位,赐我一柱平安香吧!救救我娘!”

    少年反复哭求,见人便拜,逢僧即叩。

    有衣着华贵的香客不屑嗤笑:“哪来的小乞丐,也敢闯大兴善寺?你可知平安香何等珍贵?一柱价值十金,岂是你能求得的?”

    恰逢萧钺手持经卷经过,见状上前扶起跪地的少年,转头瞪了那贵族一眼,厉声道:“同为拜佛之人,凭什么你来得了,他却来不得?做人须积口德,行事当存善念。

    似你这般言行,就算求得平安香,佛祖也未必庇佑。”

    他温声对那少年道:“小兄弟,且与我说说是何情形。

    我与住持有几分交情,或许能帮上忙。”

    少年哽咽著简单诉说:母亲病重,连请几位大夫皆束手无策。

    有人告诉他大兴善寺的平安香极为灵验,前几日连奄奄一息的贵人都救活了,这才想来求一柱香挽救母亲。

    萧钺心生怜悯,拉着他便去找住持。

    不少好事香客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住持面色悲悯,目光落在那瘦小的身影上,却仍旧缓缓摇头:“小施主,寺中平安香虽能消灾祈福,却每日只予百位有缘之人。

    今日名额已尽,老衲亦无法可想。”

    萧钺眉头紧皱,声音里压着火:“大师,这孩子母亲命在旦夕,救人如救火。

    多取三支香于您不过举手之劳,何故这般固执?”

    老僧合掌低叹:“非是老衲心硬。

    一日百位,乃寺中定规。

    世间因果皆有定数,若多给一人,或许便夺了另一人的机缘。

    此等罪过,老衲承担不起。”

    四周围观之人闻言,脸上的同情渐渐褪去,不少人悄悄向后退了半步,仿佛怕那孩子沾了自己的福分。

    萧钺冷哼一声,视线扫过人群,忽地定在先前多话的那人脸上。

    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对方衣襟:“你——可认得我是谁?”

    那人瑟缩了一下,连连点头:“认得、认得您是宋国公府的二公子。”

    “那你可敢得罪我?”

    对方头摇得像风中残叶:“不敢、万万不敢!”

    “既如此,将你的名额让给这孩子,你可愿意?”

    萧钺目光如刃,那人吓得赶忙应承下来,半个不字也不敢吐。

    大兴善寺住持见状,不再多言。

    香客自愿相让,并非寺中强求,他自然无话可说。

    老僧伸出手,温言道:“孩子,将香火钱放入功德箱中,向佛祖诚心叩拜,便可请走平安香了。”

    那孩子却窘迫地揪著破旧的衣角,脸颊涨得通红,声音细如蚊蚋:“我我没有钱。

    这身衣裳也是偷来的。

    若早有些银钱给娘亲治病,也不至于拖到今日”

    话未说完,他已呜咽出声。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

    萧钺心头火起,转向住持道:“佛门常言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孩子家贫如洗,拿不出银钱,寺中就不能破例赠他三支香么?”

    住持心中暗恼,面上却仍是一派悲悯。

    若今日为一人破例,往后人人皆来求赠,寺中香火何以维系?这平安香又怎能再收得分文?

    他长叹一声,合掌道:“佛祖赐福,须以功德相换。

    寻常百姓捐奉香火,便是功德。

    唯有功德在身之人,方能得佛祖庇佑。”

    人群中传来窸窣低语:难不成白求的便不灵验?

    萧钺再度瞪向那让出名额之人:“喂,你既已让了名额,不妨连香火钱也一并助了他吧?”

    住持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萧施主,香火钱须得来路端正。

    不义之财非但无功,反生罪孽。”

    萧钺挑眉,盯着那人喝问:“你说——是我强抢了你的银子,还是你自愿赠予这孩子的?”

    那人苦着脸,艰难道:“是、是小人自愿相赠。”

    住持闭目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佛眼如炬,不欺人心。”

    此时,人群里不知谁尖声嚷了一句:“哟,原来佛祖也只看钱财?富人的愿便是愿,穷人的命便不是命么?”

    一语既出,四下哗然。

    窃窃私语渐成喧嚷,原本肃穆的大殿顿时嘈杂起来。

    眼看场面将要失控,住持老僧立即抬高了声音:“诸位施主,佛前众生平等。

    佛法渡人,不问贫富,只观机缘与诚心。

    富人奉上香火是诚,穷人叩首哀求亦是诚。”

    有人扬声问道:“住持,这孩子见人便跪,头都磕破了,心还不诚么?”

    老僧摇头:“我佛试炼,岂会如此浅薄?”

    他牵起那男孩的手,引至大殿左侧,指著一尊佛像温言道:“孩子,跪下罢。

    你为救母而来,若能在此药师琉璃佛前叩首万遍,每叩一次便念一声‘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佛心感应,自会赐你平安香。

    你母亲亦将转危为安。”

    真的么?

    男孩仰起脸,眼中燃起微弱的光。

    见住持颔首,他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立刻跪倒在地,一个头磕下去,口中喃喃念诵:“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

    萧钺心中一动:这孩子竟只听一遍便记住了?

    众人此时方才明白——叩首万遍,便是大兴善寺为穷人设下的门槛。

    想不花三十金求得平安香?可以。

    万遍叩首,一遍不能少。

    有人暗自嗤笑:万遍?莫说万遍,便是百遍也足以叫人头晕目眩,千遍后怕已瘫软在地。

    真叩满万遍,恐怕半条命也没了。

    这道理,在场人人都懂。

    唯独那跪在佛前的孩子不懂。

    或许他懂,或许他不懂。

    又或许,他根本不愿懂。

    他只知道,若能换回母亲平安,做什么都值得。

    萧钺看得心中不忍,再度开口:“住持,这般年幼的孩子,叩首万遍岂非要去他半条性命?不能通融几分么?”

    老僧缓缓阖眼:“佛不欺心。

    世间诸事,佛祖皆看在眼中。

    老衲做不得主。”

    这一刹那,萧钺对佛门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厌烦。

    为何规矩如此冰冷,如此不近人情?他虽是奉兄长之命而来——任务也简单,只需在寺中静观数日,多看多听,少言慎行——但此刻,胸中那股愤懑却怎样也压不下去。

    佛门慈悲的印象,在此之前如同清澈的溪流,始终在萧钺的心底流淌。

    他固然厌恶佛门对其兄长的诋毁,却总相信那袈裟之下,藏着的终归是良善。

    然而眼前的情景,却让这份笃信悄然裂开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