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罡听他说得透彻,不禁问道:“那该如何根治?前朝曾
可惜举国之力也只能暂止其害,不过数年,佛门又如野草般蔓延重生。”
萧锐听出他话中深意——这是在提醒自己,武力清除并非长久之计。
葛丹喟然长叹:“世人愚钝者众,总想寻个寄托,盼著有救星能渡自己出苦海。
信佛?若佛祖真能庇佑众生,这世间又怎会有那么多苦难。
不过是给惶惑之心一点虚妄的安慰罢了。”
孙思邈眉间凝著愁绪:“百姓之苦已经够多了,如今还要受这般愚弄欺瞒这世道,何时才能真正清明起来?”
葛丹冷笑着应和:“孙师兄所言极是。
只是那些僧人最擅长将丑恶粉饰得冠冕堂皇,口口声声说要助人脱离苦海——简直可笑!难道一个人食不果腹、病痛缠身,只需拜了佛,饥饿与疼痛就会凭空消失?天下哪有这样的歪理?”
萧锐闻言,抚掌赞道:“师叔这话,可谓一针见血。
我正打算从这里入手,给他们来个根基尽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葛丹眼睛一亮:“哦?不知贤侄具体有何打算?若有需要之处,但说无妨。”
萧锐却摆了摆手:“正如先前所说,此事不宜牵涉道门与佛门的旧怨。
多年来两派相争未见分晓,搬出来反倒束手束脚。
此番只算我萧锐与佛门的私仇,由我独自出手,方能无所顾忌。”
“我暂时不会亲自露面,而是要送佛门一份不得不接的‘厚礼’。
他们若吞下去,自有苦头要吃;若不敢吞——那正好撕下那层伪善的面皮,请他们滚出长安!”
次日清晨,大兴善寺迎来了一位身份特殊的访客。
此人面容诚恳,踏入大殿便恭敬跪拜,向佛像默默祈祷。
周围有认出他来的香客窃窃私语:“那不是冠军侯萧锐的胞弟萧钺吗?都说萧侯爷不信佛,怎么他家弟弟反倒来拜佛了?”
旁人低声解释:“萧锐本就是萧家的异数。
自宋国公萧瑀以下,萧家上下可都是虔诚的佛门信徒。”
“住持大师,晚辈自幼随家父修习佛法,一心向佛。”
萧钺言辞谦和,举止温文,令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大兴善寺住持知他是萧锐的亲弟,心中暗自警惕,只合掌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公子有心礼佛,自是善缘。
佛祖慈悲,善哉善哉。”
萧钺面露难色:“住持想必也知晓,家兄向来不信佛法,屡次劝我放弃此道。
然而这些年潜心修佛,晚辈越发感受到佛法的无边伟力,只叹家兄固执不明。
如今长安城中传言四起,竟说家兄是邪魔转世毕竟骨肉至亲,晚辈实在忧心,唯恐家兄遭逢厄运,故特来宝寺祈求佛祖,望得一个化解之法。”
住持细细打量着眼前的青年,心中疑虑未消:这番说辞是真是假?莫非是设局而来?
见对方目光犹疑,萧钺再度躬身,神色愈发虔诚:“大师,晚辈已多次劝家兄皈依佛门,奈何家兄执念深重。
我自己对佛法领悟尚浅,实在无力点化。
不知大师可否指点迷津?”
住持闭目沉思良久,方缓缓开口:“阿弥陀佛。
令兄杀业深重,性情专横,乃是凶星临世,身陷重劫。
若不消解罪业,恐难渡此厄。”
萧钺倒吸一口凉气,当即跪倒在地,满脸忧戚恳求:“求大师慈悲,赐我救赎之法。”
住持伸手将他扶起,长叹一声:“公子,非是老衲不愿渡人。
实在令兄牵扯因果太深,本非可渡之辈。
佛祖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善哉善哉。”
萧钺悲声道:“唉家兄心性固执,等他自行醒悟,只怕遥遥无期。
晚辈不才,仍想以佛法尽力开导,尽一份兄弟之情。
只是自知修为浅薄,可否容我在寺中暂住几日,抄录几卷佛经,潜心研习,日后也好日日诵念给家兄听,或许能感化他一二?”
四周围观的百姓闻言皆惊,纷纷交头接耳:冠军侯的亲弟弟,竟也说他兄长是凶星转世?还跟着和尚一同指责自家兄长?
住持微微一笑:“佛门广开方便之路。
施主向佛之心诚挚,老衲岂有拒绝之理?”
于是萧钺顺理成章地在大兴善寺住下,每日抄写经卷,向寺中僧人请教佛法。
在外人看来,宋国公府萧家已然兄弟阋墙——弟弟信佛,兄长不信,迟早要生出事端。
但大兴善寺的僧众心中雪亮:萧钺此来必定别有用心。
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又是萧锐的胞弟,能有多少虔诚佛心?只不过,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住在寺中研习佛法,莫非是想摸清底细,日后对付佛门?
小子,你还是太年轻。
佛法的深奥广大,岂是你一个少年人能参透的?若真这般容易被找出破绽,佛教又怎能传入中原?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寺中僧人这般想着,便也不再特别留意他的举动。
这日,大兴善寺门前来了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满面焦灼,一进门便伏地磕头。
“求求各位,赐我一柱平安香吧!救救我娘!”
少年反复哭求,见人便拜,逢僧即叩。
有衣着华贵的香客不屑嗤笑:“哪来的小乞丐,也敢闯大兴善寺?你可知平安香何等珍贵?一柱价值十金,岂是你能求得的?”
恰逢萧钺手持经卷经过,见状上前扶起跪地的少年,转头瞪了那贵族一眼,厉声道:“同为拜佛之人,凭什么你来得了,他却来不得?做人须积口德,行事当存善念。
似你这般言行,就算求得平安香,佛祖也未必庇佑。”
他温声对那少年道:“小兄弟,且与我说说是何情形。
我与住持有几分交情,或许能帮上忙。”
少年哽咽著简单诉说:母亲病重,连请几位大夫皆束手无策。
有人告诉他大兴善寺的平安香极为灵验,前几日连奄奄一息的贵人都救活了,这才想来求一柱香挽救母亲。
萧钺心生怜悯,拉着他便去找住持。
不少好事香客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住持面色悲悯,目光落在那瘦小的身影上,却仍旧缓缓摇头:“小施主,寺中平安香虽能消灾祈福,却每日只予百位有缘之人。
今日名额已尽,老衲亦无法可想。”
萧钺眉头紧皱,声音里压着火:“大师,这孩子母亲命在旦夕,救人如救火。
多取三支香于您不过举手之劳,何故这般固执?”
老僧合掌低叹:“非是老衲心硬。
一日百位,乃寺中定规。
世间因果皆有定数,若多给一人,或许便夺了另一人的机缘。
此等罪过,老衲承担不起。”
四周围观之人闻言,脸上的同情渐渐褪去,不少人悄悄向后退了半步,仿佛怕那孩子沾了自己的福分。
萧钺冷哼一声,视线扫过人群,忽地定在先前多话的那人脸上。
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对方衣襟:“你——可认得我是谁?”
那人瑟缩了一下,连连点头:“认得、认得您是宋国公府的二公子。”
“那你可敢得罪我?”
对方头摇得像风中残叶:“不敢、万万不敢!”
“既如此,将你的名额让给这孩子,你可愿意?”
萧钺目光如刃,那人吓得赶忙应承下来,半个不字也不敢吐。
大兴善寺住持见状,不再多言。
香客自愿相让,并非寺中强求,他自然无话可说。
老僧伸出手,温言道:“孩子,将香火钱放入功德箱中,向佛祖诚心叩拜,便可请走平安香了。”
那孩子却窘迫地揪著破旧的衣角,脸颊涨得通红,声音细如蚊蚋:“我我没有钱。
这身衣裳也是偷来的。
若早有些银钱给娘亲治病,也不至于拖到今日”
话未说完,他已呜咽出声。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
萧钺心头火起,转向住持道:“佛门常言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孩子家贫如洗,拿不出银钱,寺中就不能破例赠他三支香么?”
住持心中暗恼,面上却仍是一派悲悯。
若今日为一人破例,往后人人皆来求赠,寺中香火何以维系?这平安香又怎能再收得分文?
他长叹一声,合掌道:“佛祖赐福,须以功德相换。
寻常百姓捐奉香火,便是功德。
唯有功德在身之人,方能得佛祖庇佑。”
人群中传来窸窣低语:难不成白求的便不灵验?
萧钺再度瞪向那让出名额之人:“喂,你既已让了名额,不妨连香火钱也一并助了他吧?”
住持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萧施主,香火钱须得来路端正。
不义之财非但无功,反生罪孽。”
萧钺挑眉,盯着那人喝问:“你说——是我强抢了你的银子,还是你自愿赠予这孩子的?”
那人苦着脸,艰难道:“是、是小人自愿相赠。”
住持闭目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佛眼如炬,不欺人心。”
此时,人群里不知谁尖声嚷了一句:“哟,原来佛祖也只看钱财?富人的愿便是愿,穷人的命便不是命么?”
一语既出,四下哗然。
窃窃私语渐成喧嚷,原本肃穆的大殿顿时嘈杂起来。
眼看场面将要失控,住持老僧立即抬高了声音:“诸位施主,佛前众生平等。
佛法渡人,不问贫富,只观机缘与诚心。
富人奉上香火是诚,穷人叩首哀求亦是诚。”
有人扬声问道:“住持,这孩子见人便跪,头都磕破了,心还不诚么?”
老僧摇头:“我佛试炼,岂会如此浅薄?”
他牵起那男孩的手,引至大殿左侧,指著一尊佛像温言道:“孩子,跪下罢。
你为救母而来,若能在此药师琉璃佛前叩首万遍,每叩一次便念一声‘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佛心感应,自会赐你平安香。
你母亲亦将转危为安。”
真的么?
男孩仰起脸,眼中燃起微弱的光。
见住持颔首,他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立刻跪倒在地,一个头磕下去,口中喃喃念诵:“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
萧钺心中一动:这孩子竟只听一遍便记住了?
众人此时方才明白——叩首万遍,便是大兴善寺为穷人设下的门槛。
想不花三十金求得平安香?可以。
万遍叩首,一遍不能少。
有人暗自嗤笑:万遍?莫说万遍,便是百遍也足以叫人头晕目眩,千遍后怕已瘫软在地。
真叩满万遍,恐怕半条命也没了。
这道理,在场人人都懂。
唯独那跪在佛前的孩子不懂。
或许他懂,或许他不懂。
又或许,他根本不愿懂。
他只知道,若能换回母亲平安,做什么都值得。
萧钺看得心中不忍,再度开口:“住持,这般年幼的孩子,叩首万遍岂非要去他半条性命?不能通融几分么?”
老僧缓缓阖眼:“佛不欺心。
世间诸事,佛祖皆看在眼中。
老衲做不得主。”
这一刹那,萧钺对佛门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厌烦。
为何规矩如此冰冷,如此不近人情?他虽是奉兄长之命而来——任务也简单,只需在寺中静观数日,多看多听,少言慎行——但此刻,胸中那股愤懑却怎样也压不下去。
佛门慈悲的印象,在此之前如同清澈的溪流,始终在萧钺的心底流淌。
他固然厌恶佛门对其兄长的诋毁,却总相信那袈裟之下,藏着的终归是良善。
然而眼前的情景,却让这份笃信悄然裂开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