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遵师兄教诲。秒漳节小说徃 首发”
方丈转而问道:“那孩子磕了多少个头了?”
住持回想片刻,答道:“那孩童心志之坚确属罕见,三日以来除勉强进食外,几乎不眠不休,昏倒醒来便继续叩首,至今已近五千之数。”
老方丈指间念珠微微一滞,轻叹道:“此即佛法加持之力。
一片赤诚孝心,佛祖自会庇佑。
如此心性坚韧的苗子,或可引入寺中悉心栽培。”
住持点头附和:“师兄明鉴。
既受我寺舍利金丹之恩,便与佛门有缘,待此事了结,我亲自前去安排。”
方丈默然不语,这位师弟久掌俗务,终究是沾染了太多尘世执念。
“只是师兄,真要等他叩满一万次吗?只怕到那时,这孩子性命难保。
若人人效仿,平安香岂不形同虚设?”
方丈轻轻挥手:“去吧。
待金丹药力生效,病人有所起色时,便告知那孩子,佛祖已感知其诚心,不必再叩首,亦无需平安香了。”
住持眼中一亮,躬身退下。
如此安排,百姓必将相传——唯有极致的虔诚方能感动佛祖,至于平安香,反倒无人会再计较。
而寺中香火并不会受损,那些富贵人家断不会耗费心力叩首万遍,依旧会慷慨布施。
此时,宋国公府内,萧锐正集成各方消息。
遍布城中的眼线与朝廷暗桩不断传来情报,让他得以掌控全局脉络。
“公子,那孩童的母亲病情似有转机,据闻是服用了某位老僧所赐的金丹。”
萧锐闻言,亲自前往查探。
诊视过病人状况后,他心中暗惊——若非时机不便,他几乎想将人带回仔细探究。
原本如风中残烛般的生命之火,此刻竟凝实了几分。
这绝非寻常补药所能达到的成效。
经过细致推敲,萧锐断定此药当是祛毒续命的珍品,类似后世急救奇药,能强行拔除体内邪毒,并灌注一缕生机,吊住性命。
“可惜沉疴日久,本源已近枯竭。
纵然是这等灵药,也只能延寿月余,终究回天乏术”
萧锐暗自叹息,对那孝子的命运生出一丝怜悯。
“公子,大兴善寺已派人往这边来了,应是来探视病情的。”
属下悄声禀报。
萧锐嘴角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戏台已搭好了。
号令既出,城西暗伏之人齐齐行动。
一名衣衫潦倒的书生在一众“流民”
簇拥下,冲进一座名为圆灯寺的二进院落。
“砸了这骗人的庙宇!空心和尚,还我父亲命来!”
书生一把揪住院中住持的衣襟,挥拳便打。
寺内顿时喧哗四起,呼喝声中引来众多百姓围观。
人群窃窃私语间,有“知情人”
低声讲述:书生出身商贾之家,家境殷实,一心读书备考。
前些日子其父忽然病重,因全家信佛,遂至圆灯寺祈福。
住持空心和尚曾言,其父经商时难免取不义之财,此病便是因果报应。
欲消此劫,须捐出不义之财,再奉上赎罪诚意,方可洗净罪孽,病痛自愈。
空心和尚原出身大兴善寺,圆灯寺亦属其下院,这番说辞令许多人深信不疑——毕竟大兴善寺的平安香,也是同样的道理。
为救父亲,书生散尽半数家财,尽数捐入寺中。
然而数日过去,老者的病情未见丝毫起色。
那位法号空心的僧人再度开口,语调依然平缓:“施主心念未纯,对佛陀尚有隐瞒。
吝惜身外之物,又怎能换来性命?”
话中之意,仍是索要钱财。
书生心中渐生疑窦。
空心见状,便转了话锋:“圆灯寺小,其中菩萨已听过你的祈求。
不妨移步西市旁的善莲寺,去拜一拜那里的观音。
心若足够诚恳,或许尚有转机。”
书生犹疑片刻,终究还是信了。
他将家中剩余田产尽数捐给善莲寺,跪在观音像前连连叩首,额前皮破血流,孝心与诚意愿似昭昭。
谁料几天过去,老父依旧咽了气。
书生这时才恍然醒悟——自己散尽家财,多少罪过也该抵尽了罢?为何父亲还是救不回?原来那群秃驴,自始至终图的不过是我的家产!
怒火中烧之下,他领着一帮人先砸了圆灯寺,将已被打残的空心和尚拖出,又直奔西市的善莲寺而去。
善莲寺僧众人多,勉强拦住了他们,同时急报官府。
事情就这样闹进了长安县衙。
书生因殴伤僧人被拘押,此事却在市井间迅速传开,细节详尽,众说纷纭。
信佛者多以为:刘老财平生罪孽太深,心又不诚,死了也是因果。
不信佛的则愤然唾骂:刘老财一生礼佛行善,竟落得如此下场,分明是和尚们合谋侵吞家产!这还需查么?莫非连官府也和他们串通一气?
大兴善寺这边,原本正准备宣扬一桩“佛祖显灵、救回孩童母亲”
寺中老住持听闻,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妙——中计了!
你的孝心已上达天听,佛祖垂怜,已然显灵。
快回家去看看吧,你母亲平安了。”
大兴善寺内,住持亲自来到殿中,温声劝止。
那男孩已在此跪诵多日,额头发青,眼神却愈发虔静。
此刻听到住持的话,恍若未闻,仍一遍遍伏身叩拜,诵经不绝。
直到陪在一旁的萧钺伸手将他轻轻扶住:“小兄弟,别再磕了,快回去看看母亲罢。”
“啊?大哥哥,我娘我娘她是不是不好了?”
提及母亲,男孩倏然清醒。
住持连忙合十道:“非也非也。
因你诚心礼拜,感动佛祖施救,你母亲已转危为安。
速速归家去吧。”
“当真?”
男孩几乎要跳起来,却仍强抑激动,怯声问,“可、可我还没磕满一万个头,平安香也尚未敬奉”
老住持含笑摇头:“心诚便足。
佛祖所试,惟在诚心二字。
心若至诚,一拜即可;若无真心,万拜亦枉然。”
男孩似懂非懂:“怎样才算心诚?我磕了四千七百零八次,够诚心么?若不够,我继续磕。”
住持伸手拦住:“够的,够的。
佛祖早已明鉴。
快回去罢。”
随即转头吩咐,“来人,护送这位小施主返家探母。”
“不必劳烦贵寺,”
萧钺开口道,“在下与这位小兄弟有缘,可用我的马车送他一程。”
既能来我寺中虔拜多日,便是缘法。
帮人须到底,送佛送到西,亦是与小施主结一善缘。”
萧钺不再多言,亲自携男孩登上马车。
大兴善寺派出五六名僧人步行跟随,任凭如何邀请,皆不肯上车。
萧钺不知,这是住持刻意安排的场面——只为借这孩童归家的路,将“佛祖显灵”
之事沿途传扬。
只要其母病愈的消息散开,大兴善寺的声望必将再涨几分。
“娘!娘!您怎么样了?”
男孩哭喊著冲进南城那条乞丐聚居的窄巷。
巷内多是破落人家与乞儿,他母亲的栖身之处,不过是一间漏风的草棚。
妇人躺在铺着干草的破榻上,日夜盼儿归来。
邻人告诉她:你儿子有出息了,去寺里烧香拜佛,为你求平安呢,真是个孝子。
妇人听得又是心暖又是心疼,无时无刻不念著儿子,即便有僧人来告慰“孩子安好”
,她也非要亲眼见到才肯相信。
“狗儿是我的狗儿回来了吗”
妇人激动之下,竟从榻上滚落在地。
男孩冲进棚内,一把扑进母亲怀里,嚎啕大哭:“娘!您别有事,您不能有事啊!”
“咳、咳咳娘没事,好多了,真的好多了。”
随后进来的萧钺与僧众帮忙将妇人搀回榻上。
僧人中有人合掌道:“女施主福缘深厚。
这孩子于佛前叩拜三日三夜,终感动佛祖显圣垂怜。
若非如此,您这病怕是难熬过去。”
三日三夜?!
“狗儿,你怎么这般傻快让娘瞧瞧,伤著没有?”
男孩乖巧地偎在母亲胸前:“娘,我没事。
大兴善寺的师父们待我可好了,他们说只要诚心给佛祖磕头念经,就能救您。
我照做了,他们还给我饭吃呢。
没想到佛祖真灵——娘,您气色好多了,前几天都说不了话的。”
妇人指尖轻颤著抚过孩子额前,泪水无声滚落。
萧钺温声劝道:“夫人病体初愈,不宜这般悲喜交加,还望珍重。”
孩子扯著母亲衣袖,眼睛亮晶晶的:“娘,这是这些天陪着我的大哥哥。
我每次醒来都在他怀里呢。”
又指向旁边几位僧人,“这几位是大兴善寺的师父。”
妇人挣扎着要叩首,被萧钺轻轻扶住。
“敢问夫人,”
萧钺眼中浮起好奇,“这病症是如何好转的?当真是佛祖显灵么?”
窝棚外早已聚起不少邻里。
妇人眼神恍惚地回忆:“那时昏沉得睁不开眼,也说不出话。
依稀觉著有好几人来诊脉还有人喂我吃了粒圆滚滚的东西。”
她顿了顿,“朦胧间似乎看见个高大的光头身影。”
圆滚滚的东西?围观人群窃窃私语,什么豆子能起死回生?
随行僧众齐齐合掌:“阿弥陀佛。
施主福缘深厚,想来是佛祖亲赐金丹。
凡俗药石,岂能治这等绝症?”
“善哉——”
佛号声里,僧人们面容虔诚如沐圣光。
人群霎时喧腾开来。
佛祖显灵?狗儿娘被佛祖救了?
萧钺心中惊异难平。
真有如此玄妙之事?留下二十两银子安顿母子二人,他登上马车时眉宇间仍凝着疑云。
有些事,他想问问兄长。
大兴善寺的僧人们见传闻已如星火散开,婉拒了巷中百姓的挽留,施礼离去。
就在坊间流
“快去看看!都说官寺勾结,刘老爷平日没少周济咱们,得给刘家小子撑腰!”
“圆灯寺许愿根本不灵!我去过两回”
“老哥许的什么愿?”
宋国公府庭院里,萧锐看着弟弟步履沉重地走进来,周身气息纷乱如缠结的丝线,不禁微微一笑。
懂得困惑,便是长进的开始。
“兄长,佛祖显灵当真可能么?”
萧钺眉头紧锁,“我实在想不明白。”
萧锐拍了拍他肩头:“你此刻的疑惑,旁人说得再多,不如亲眼去看。”
见弟弟神色惴惴,他伸手拉住对方腕子,“走,带你去瞧一场热闹。”
长安县衙外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大半是刘财主的左邻右舍,余下皆是闻风而来的看客。
公堂之上,书生与僧人分立两侧。
此时民风尚存几分硬骨,寻常礼节不过拱手,鲜少跪拜。
惊堂木震响,满堂寂然。
门外忽传长喝:“冠军侯到——”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萧锐兄弟二人踏入门内,县令慌忙起身相迎:“下官恭迎侯爷。
不知侯爷驾临,有失远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