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锐拱手还礼:“听闻长安城出了桩奇案,特带舍弟来见识见识。
不会扰了明府断案吧?”
前任县令刘仁轨正是因萧锐一言荐入御史台,现任县令岂会不知这位冠军侯的分量?当即恭敬道:“侯爷说笑了。
有您这般明察秋毫的青天在此坐镇,下官反倒心安。”
转头吩咐,“快为侯爷与小公爷看座。”
衙役利落地搬来座椅。
萧锐安然落座,位置稍高于县令。
“侯爷,您看”
萧锐目光扫过远处攒动的人影:“平日审案也有这许多百姓?”
“今日特殊,”
县令解释,“多半是刘公子邻里,或可作证。”
萧锐颔首:“那便请他们再近些。
父母官审案,该让百姓看清何为公正。
若离百姓太远,便是失了根基。”
县令肃然起身长揖:“下官受教。”
随即朝外扬声道,“请诸位父老有序入内,于堂外观审——”
人群涌入院中,衙役们维持着秩序,直至声息渐定。
惊堂木再响。
“原告空心和尚,所告何事,从头道来。”
堂下鼻青脸肿的僧人忍着嘴角抽痛开口:“贫僧乃城西圆灯寺住持空心。
今日这位刘公子率众毁我寺院,将贫僧殴打成这般模样求县令做主!”
萧锐暗自思忖,这刘家公子倒还懂得些礼数?
长安县令转身面向刘公子:“被告刘晋元,原告所言是否属实?”
刘晋元满面悲愤地答道:“回禀大人,确有此事。
圆灯寺是在下带人拆除的,空心和尚也是在下亲手所伤。
只因这恶僧趁家父病危之际,设
县令闻言一怔——这被告反倒要本官做主?
他的目光转向跪在一旁的空心和尚:“和尚,刘晋元所述可属实情?若真如此,你便是诈取钱财反遭苦主报复,岂非恶人先告状?该当被告的是你才对。”
空心和尚双手合十,脸上堆满凄苦:“阿弥陀佛,县尊明鉴,绝无此事。
刘施主因其父病重,自愿捐献半数家财作为香火供奉,只为替父积德求寿。
后来其父不幸病故,他却反口诬赖本寺,贫僧何曾强取过一分一毫?”
刘晋元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扑上前去掐住和尚脖颈:“你这秃驴!骗走我半副身家后,竟说什么我心不诚、先祖有亏,非要我再将余财尽数捐给善莲寺方能赎罪!后来才知晓,你那圆灯寺与善莲寺根本是同流合污,专做这连环骗局!”
堂上众人听得入神,连县令也一时忘了阻拦。
直到萧锐轻咳一声提醒,衙役们才慌忙上前将两人分开。
长安县令沉吟片刻:“此案既涉及善莲寺,速传该寺住持到堂。
原告空心,刘晋元方才指控,你有何辩解?”
空心和尚整了整袈裟,从容应道:“阿弥陀佛,县尊容禀。
佛门广开方便,普度众生。
刘施主为父祈福,本是善举。
然佛祖庇佑,首重心诚。
其父既未能延寿,足见其诚心不足,或有余孽未消。
此乃因果之理,岂能归咎我佛?”
县令追问道:“你如何自证并非欺诈?”
和尚昂首答道:“县尊明察,圆灯寺香火鼎盛,往来信众皆是自愿布施,从无强求。
唯独刘施主捐银后又来讨还——这礼佛赎罪之事,岂是买卖交易?佛祖洞察世间万物,岂会贪图金银俗物?欲得福报,唯有至诚跪拜。
谁知其父生前是否造下隐秘罪业?如今病故,或是业报使然。
刘施主这般纠缠不休,恐将自招恶果。”
刘晋元怒极反笑:“好个因果报应!若真有无所不能的神佛,第一个便该劈了你这等满口谎言的贼秃!”
他转身重重叩首:“县尊大人!家父一生乐善好施,常年斋戒礼佛,临终却遭这些恶僧蒙骗。
如今这秃驴不仅污蔑先父清誉,更当堂威胁草民,求大人为小民做主!”
堂外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说得对!这和尚太可恶!”
“刘老爷虽是商贾,却从不行奸作恶,街坊谁家遇难不曾受他接济?”
“这般善人怎会有罪孽?分明是和尚胡乱攀诬!”
惊堂木重重拍下。”肃静!”
长安县令厉声喝道,“空心和尚,公堂之上竟敢公然诅咒威胁?来人,掌嘴十下!”
“遵命!”
空心和尚慌忙大喊:“且慢!贫僧所言皆出自佛经典籍,恶业必有恶报,并非贫僧杜撰!县尊若执意用刑,恐触怒神明啊”
县令动作一滞。
这世间百姓未必都信鬼神,却无人不心存敬畏。
他不禁转头望向旁听席上的萧锐,眼中露出求助之色。
萧锐将一切尽收眼底,又瞥见身旁面露犹疑的弟弟萧钺,便朝县令缓声问道:“长安县,你端的可是朝廷饭碗?”
县令连忙起身躬身:“回禀侯爷,下官自是朝廷命官。”
“那你效忠何人?”
“下官誓死效忠圣人!”
县令的声音已有些发颤。
萧锐微微一笑:“圣人又是何人?”
县令顿时语塞——当今天子尊号圣人,可自己岂敢直呼陛下名讳?
萧锐不再为难他,朗声道:“当今陛下乃天子,代天巡守,抚育万民。
若这世间真有神明,谁还能大过苍天?”
他目光如炬,“你既是天子亲授的县令,便有护佑一方百姓之责,何须畏首畏尾?纵有神佛降罪,也落不到你头上——你受的是天命,庇于皇朝气运。”
几句话如晨钟暮鼓,县令腰杆渐渐挺直,郑重行礼:“下官受教。”
萧锐抬手遥指堂中傲然而立的空心和尚:“长安县,你且说说——这和尚,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县令困惑道:“侯爷,这跪着的是原告空明禅师,圆灯寺的住持。”
萧锐却再次追问:“我只问,他是否大唐子民?是否受朝廷律法约束?是否归长安县衙管辖?”
县令朗声笑了:“自然是的!凡大唐疆域之内,皆是陛下臣民,皆归朝廷统辖。
圆灯寺坐落于长安县境内,当然也归本县治理。”
萧锐嘴角扬起,转向那僧人:“法师,你可认同?”
空明禅师神色慌乱,急忙合十垂首:“阿弥陀佛出家人乃世外之人,不问红尘俗事。”
“世外之人?不问红尘?”
一旁的书生刘晋元猛然跨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好一个世外之人!若真不涉尘俗,你们每日所食之粮、所居之屋从何而来?向信众索取香火钱财又算什么?求大人明鉴——绝不能纵容这等欺世盗名之徒!若人人都以‘世外’为由逃脱罪责,犯了事便剃度出家,朝廷律法威严何在?天下公道何在?这不公平!”
“对!不公平!”
堂外围观的百姓纷纷振臂呼应,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萧锐暗自颔首。
读书人到底不同,一番话便扣住了纲常法理。
若换作寻常百姓,恐怕只会哭诉冤屈,难以将道理拔到家国大义的层面。
听着堂外如潮的民愤,再看冠军侯从容不迫的神色,长安县令心中已然明了——侯爷是站在刘书生这一边的。
惊堂木重重落下,县令厉声道:“肃静!空明,你可听清众人之言?岂容你一句‘世外’便想超脱法外?既居长安县治下,又涉欺诈刘家财产之案,便该依律受审。
你寺中那套规矩,在公堂上行不通!”
稍顿,他又扬声道:“方才驸马爷说得明白:陛下乃天子,代天巡守,万民皆沐浴皇恩。
便是你等供奉的仙佛圣灵,亦当敬奉天子之威!”
萧锐险些失笑。
这话他何时说过??这位县令倒是擅于借势。
不过转念一想,天子之名本是万民共尊,佛祖亦是世人心中幻化的神明,二者皆存于人心。
以天子之威应对虚妄之神倒也说得通。
空明禅师背上渗出冷汗。
他久居寺院,平日面对的无不是虔诚香客,所言所行皆被奉为佛旨。
如今踏入公堂,方觉往日那套言语全然失效,周遭目光冰冷如铁,竟无一人信他。
该如何是好?
正当此时,堂外传来一声悠长的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我佛慈悲,本欲普度众生,奈何世人痴愚,常生误解。”
“来者何人?”
县令蹙眉喝问。
一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僧缓步而入,合十行礼:“贫僧乃善莲寺住持,法号元觉,见过县令。”
空明如见救星,急急迎上:“元觉师叔!修为浅薄,难以点化这些施主”
萧锐偏首对身侧的弟弟萧铖低语:“他是说他辩不过了。”
萧铖强忍笑意,悄悄拽了下兄长衣袖。
这般严肃的公堂对峙,兄长竟还有心思说笑。
元觉老僧避开出世之说,直指案情核心:“县令明鉴,刘公子指控我二寺骗财害命,实属无稽。
捐献香火以求福佑,本是入寺皆知之事。
刘老爷之逝,看似病故,实乃个人因果业报所致。
即便刘公子倾尽家财恳求佛佑,我佛亦无法违背天道轮回,强改宿命因果。”
呵,来了个更擅机锋的。
萧锐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县令质问道:“方才已验明刘老爷生前品行,休要妄言污蔑。
他乐善好施,邻里称颂,理当善有善报才是。”
元觉缓缓摇头:“凡人只见一世因果,佛眼却能观三世——前世、今生、来生。
刘老爷今生虽善,前世或犯重孽。
今世行善,许是在偿前世之债。
此乃天道循环,非人力可改。”
“荒谬!”
刘晋元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前世罪业与今世何干?若家父注定受病痛之罚,你们诱我捐产祈福又是为何?分明是砌词狡辩!方才诬家父今世失德不成,又捏造什么前世罪孽——你们这些秃驴,莫非生有天眼,能瞧见旁人前世不成?”
他踏前一步,字字如刀:“尔等亦是血肉之躯,父母所生,竟敢如此妄言欺世,就不怕报应殃及自家高堂吗?”
这番话刺得老僧气息一滞,堂外百姓轰然叫好,喝彩声不绝。
县令心中暗诧:这书生言辞犀利,莫非早有高人指点?
惊堂木再响,他肃容道:“刘晋元,公堂之上不得喧哗威胁!先前空明以言语胁迫你,本官不容;此刻你出言伤及他人亲眷,同样不可。
本县自会秉公裁断。”
书生连忙躬身告罪:“是在下唐突了,请县尊大人海涵。
在下也要向这位师父的双亲致歉——虽说子不教父之过,但此错终究该由他本人承担。
想来他父母养育出这样一位行骗的孩儿,心中也必是苦楚难言。”
此言一出,四周百姓哄然大笑,连堂上的县令也不禁嘴角微扬。
那元法老僧修行多年,此刻却也面皮涨红,望向书生的目光里透出几分恼意。
“老和尚,刘晋元所言不差。
休要再拿你佛门那套虚言来搪塞,什么前生来世——此乃大唐治下,本官只知阴阳两界。
尔等既在阳世,阳世之事便归官府掌管。”
“若再无其他辩白,本官便要当堂宣判了。”
一旁的空心和尚急得跺脚,伸手指向县令喊道:“愚昧!尔等凡夫不敬我佛,日后必遭果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