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此事?你说的是圆灯寺与善莲寺,我们谈的可是大兴善寺——那是皇家第一寺院,据说最是灵验。
“呸!你们还不知
而且他们当堂招认,所骗钱财九成都上缴给了大兴善寺。”
竟有此事?!
“照这么说,小乞儿那桩事,是大兴善寺故意安排的把戏?知道圆灯寺和善莲寺的案子要发,怕损了自家名声,所以演这一出来挽回声誉?”
“那还用想?必定如此!”
“呸,真是阴险卑鄙!”
“对了,长安县判下来,抄没了圆灯寺和善莲寺,责令全数归还那书生的家产。
还贴出告示,让以往被骗了香火钱的百姓前去认领,说是钱银有限,先到先得,领完即止。”
“什么?怎不早说!我昨日刚在善莲寺捐了一吊钱求子”
“快走快走,我去年还捐过五文”
转眼间,长安县向百姓发还钱财的消息传遍全城,无数人涌向衙门争相认领。
长安县忙得过来吗?真有那么多银钱吗?赃款不是该充公吗?
自然不是。
这实则是萧锐设
天下人熙来攘往,无非为利。
直接发钱最能鼓动人心。
只要百姓们支持追讨香火钱,日后铲除其他寺院便容易得多。
因为每捣毁一处庙宇,就能分出一笔钱财。
哪怕每人只得一文,也能买上两个胡麻饼。
更厉害的是,正如圆灯寺的空心和尚所言,他敛得的钱财九成归了大兴善寺,因此此番从两寺抄出的数额有限,百姓分不到多少。
后来者若是空手而归,怨气该冲谁去?冲著长安县吗?
当然不会。
谁拿走了他们的钱,他们便恨谁。
于是无须官府引导,许多百姓自发地围上了大兴善寺:秃驴,还钱!
长安县令与万年县令,是少数能直接面圣的县官。
“怎么?终于撑不住压力了?朕不是已调派武侯衙门协同办事,人手应当充足才对。
李世民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悦。
老高低声解释:“听闻是有人出手了。
他来之前,户部侍郎崔思正去过长安县衙。
崔侍郎是礼佛之人。”
李世民眉头微皱:“崔思正?博陵崔氏的人?他出面,代表的是崔家,还是佛门?”
老高摇头,此事尚未查明。
“宣长安县令。”
不多时,长安县令迈著细碎的步子进殿,恭敬行礼。
“陛下,微臣有要事启奏。
依《大唐律》,凡案件追缴之赃款赃物,查有实据的,应退还受害百姓。
无据可查或属罪犯私财的,则没收入官。”
李世民点头:“不错,确有此项律令。”
“如今微臣管辖境内连出多起寺院诈财案,百姓群情激愤,纷纷呈递诉状,要求追回被骗的香火钱。
依律确该如数归还。
然而”
县令面露难色。
“然而什么?”
“然而前些时日,户部崔侍郎前来质询微臣,称所有赃款理当充归国库,指责微臣区区县令,无权私自处置朝廷财产。”
李世民眉梢一扬:“他真如此说?”
长安县令续道:“确有其言。
微臣明白崔侍郎乃是一片苦心,如今国库吃紧,户部亦不易。
况且此番抄查了大小寺院十余处,所得颇丰,计有银钱十余万两。”
“崔侍郎所言不无道理。”
御书房里,李二的目光落在奏折上,指节轻轻叩著檀木桌面,“若不论凭证、见人就发,难免有投机之徒浑水摸鱼。
十几万两银子——听着不少,摊到每人手中不过杯水车薪。
与其任人冒领,不如充入国库,将来边关若起烽烟,便是养兵备战的根基。”
十几万两。
李二暗自吸了口气。
这笔数目,莫说户部侍郎,便是他这个天子心头也紧了一紧。
若用来购置战马盔甲,足以再拉起一支精锐骑兵。
他抬眼看向垂手立于阶下的长安县令:“依你之见呢?”
县令沉默片刻,终于躬身开口:“臣以为,还是该发给百姓。”
“哦?”
李二向前倾了倾身子。
“陛下请想,若非佛寺案发,这十几万两仍藏在重重庙宇之中,无人知晓。
户部既不知情,自然也不会将其计入国库预算。”
县令声音渐稳,“充实国库自有税赋渠道,臣以为不该从百姓齿缝间夺食。”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这些本就是百姓被骗走的血汗钱。
臣连日在发放现场观察,来领银两的几乎不见锦衣华服之人,多是衣衫褴褛的贫苦百姓。”
“即便真有冒领者——”
县令抬起头,“多半也是生计所迫,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李二嘴角微扬:“你倒是心软。”
话音未落,县令忽然整衣跪地。
李二一怔:“这是何故?朕并未责怪于你。”
“臣有一言,如鲠在喉。”
县令伏身说道,“臣上任一年,曾审过几桩劫富济贫的案子。
当时依律定罪,却从情理上酌情轻判。
那时臣只知此风不可长,但今日见百姓为了一文两钱挤破门槛,方知世间确有不得已的‘劫富’。”
“此番查抄寺庙、分发银钱,说是劫富济贫亦不为过。
城中诸多佛寺巧立名目,骗去多少百姓辛苦积攒的血汗?臣既为长安县令,便有护佑治下子民之责,有让他们吃饱穿暖之责。”
“佛寺之财取自民间,自当用之于民。”
“崔侍郎所言收归国库,虽是常例,但臣以为——钱财锁入库房,换不来人心。
唯有藏富于民,方能得百姓真心拥戴。
请陛下明鉴!”
李二沉吟片刻,忽然笑出声来:“言之有理。
不必三思了,就照你说的办。
朕既任你为长安县令,自是信得过你。”
县令却愣住了:“可崔侍郎说这是陛下的意思”
侍立一旁的老太监厉声问道:“崔侍郎如何传的话?莫非假传圣旨?陛下从未下过这等旨意!”
县令慌忙将经过细述一遍。
李二听着,眼底笑意渐深。
好,好。
方才还以为那位崔侍郎一心为国,原来藏着私心。
单是假传圣旨这一条,就够他喝一壶了。
这朝堂之上,六成官员皆出身世家大族。
李二早想换上自己信得过的人,却苦无机会。
如今机会送上门来了。
“此事你办得妥当。”
李二颔首,“放手去做,若有难处随时来报,朕自会派人相助。”
县令壮著胆子又道:“臣确有一难。
抄没的银钱远远不够。
百姓每年被佛寺骗走的,少则数十文,多则上百两。
此次查抄的多是中小寺庙,据审讯所得,他们所收钱财大半都上供给那些大寺,美其名曰‘香火供奉’或‘庇佑功德’。”
“可那些大寺背后多有达官贵人往来撑腰,以臣区区县令之职,实在不敢轻动。”
李二轻笑出声:“此事朕早有安排。
你去找冠军侯吧。
既然此事由他而起,便该由他扛到底。
佛门背后纵有再多权贵,见了这个煞星也得头疼。
对了——”
他补充道,“传话给万年县令,此事由冠军侯统一调度,你们二人听令便是。”
县令心满意足地退出御书房。
刚至宫门,便撞见匆匆赶来的万年县令。
“万年兄也是来面圣的?”
长安县令挑眉,“莫非也为佛寺案?”
对方压低声音:“还不是你惹出来的麻烦!我那边百姓也捣毁了好几处庙宇,我依样画葫芦审案抄家,谁知银子越抄越多,心里直发慌——这么多钱,是该发还百姓,还是上交户部?”
长安县令笑道:“不必问陛下了,发还百姓。”
“可根本不够啊!一来名录不全,二来许多银钱早被和尚挥霍一空,还有大半都被那些大寺收去,我又不敢去讨”
“何必拘泥细账?”
长安县令淡然道,“只说名录遗失,按户均分便是。
能追回多少是多少,总比一文没有强。
百姓自会体谅。”
万年县令倒抽一口凉气:“你这是收买人心的计策啊!如此一来,百姓定会争相揭发其他寺庙”
“话可不能这么说。”
长安县令微笑,“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横竖都是不义之财。
你我皆为陛下办事,用和尚的赃款为陛下换来民心,岂非两全其美?”
“确是如此”
万年县令连连点头,“还是兄长思虑周全。”
长安县令一把攥住万年县令的腕子,拽着他便走,口中低声道:“掏心窝子的话,便是这钱最终入了国库,这事我也非干不可。
你瞧瞧那些和尚,盘剥了多少百姓的血汗!怪不得朝廷的库房总是见底,原来油水都叫他们刮了去。
今儿,咱们也学一回豪杰,劫富济贫!”
“你这是扯我去哪儿?我万年县跟你可不是一条道。”
“少啰嗦,走!陛下的旨意已经下来了,接下来,该是冠军侯登场了。”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里,九十几座中小寺院,这些日子已被掀了八十处。
眼下寺外聚集的百姓一日多过一日,再没个对策,只怕那群人就要冲进来,把咱们这大兴善寺给拆了啊!”
知客僧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寻到方丈禅室。
老方丈手中捻动的佛珠蓦然停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好一个声东击西!都当他要以那拜佛的孩童做文章,谁曾想,那孩子不过是个幌子。
他真正的刀刃,竟对准了那些与我们有所牵连的下等寺院!”
“萧锐此人,果然是灾星临世,手段歹毒。
我们稍有不慎,便著了他的道。”
知客僧急得声音发颤:“方丈,眼下该如何是好?上门逼债,寺门都快被砸烂了!有些蛮横的,已经开始扒拉院墙了。
这这成何体统?香火钱是他们自愿供奉我佛的,哪有往回讨的道理?”
方丈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能来我大兴善寺布施的,非富即贵,这等人物岂会在意些许香油钱?更拉不下脸面来讨要。
眼下围在外头的,恐怕没几个是我们的真香客。”
知客僧愕然:“难道是萧锐雇来的恶徒?”
方丈缓缓摇头:“非也。
萧锐抄了那些小庙得来的钱财,悉数散给了这些百姓,收买人心罢了。
聚在此地的,无非是贪图我寺财富的愚民,个个业障深重,死后必堕无间地狱。”
“哎哟我的方丈师兄!这都火烧眉毛了,您就别再讲经说法了,快说说怎么打发外面这群凶神吧!”
“简单。
来的既非信徒,不过是些贪财无知的乌合之众。
佛门传入中土数百载,信众如云,我大兴善寺的信徒,更是这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去请他们来,对付平民百姓,终归还得靠权势。”
知客僧苦着脸解释:“师兄,前日
方丈颔首:“这便说明,背后是朝廷在撑腰。
此非我大兴善寺一家之事,乃整个佛门之劫。
唯有佛门合力,方能抵住朝廷这番打压。
即刻派人往嵩山少林寺送信。
当年李唐立国,攻打洛阳之时,少林寺是有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