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那最初被问的汉子总算弄明白了,再次举手,声如洪钟:“俺要神足通!那样啥时候想去找王寡妇都成!”
噗——满场寂静,随即哗然。00小税罔 哽欣罪全
方才那位只是想偷看,这位听口气,竟是已然得手了?
万年县令苦笑着摆了摆手:“不必再去查方才那人。
且派人去寻王寡妇吧,官媒已替他说了亲,往后也不必再遮遮掩掩了。”
“荒唐!”
萧瑀一直冷眼旁观,此时终于忍不住出声。
他虽不再阻拦儿子与佛门论理,却终究看不惯这般公然传扬污迹之事,厉声道:“光天化日之下竟论此等龌龊!若是佛门神通落在你们这些宵小手中,天下岂不大乱?”
人群喧哗一阵,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聚向萧锐。
萧锐朝父亲微微一笑,转而面对玄奘:“听见了么?并非人人皆如你一般,得了神通便行善事。
多少人求神通,为的是逞私欲、行不义。
这样的神通,还算神通么?”
玄奘脸色微白,别过脸去:“哼,他们修不成的。”
“不错,他们大多修不成。”
萧锐朗声大笑,“可为了那万中无一的机会,总有人会去试。
若真有人侥幸修成,又心术不正——那便是祸乱世间的魔头。”
“倘若人人修佛只为求得神通本领,这与追名逐利有何区别?将众生皆引向贪欲之途,佛祖所传的,究竟是佛法,还是魔道?”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玄奘气得声音发颤,“佛祖本意为除人贪念!”
萧锐不再看他,转身望向四周百姓,扬声道:“诸位,若有一法门能令人修成神通,但万人之中仅一人可成——你们还愿学么?”
出乎意料,几乎所有人齐声高喊:“愿学!”
萧锐一怔,旋即失笑。
是了,万人取一,看似渺茫,可谁不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一”
?恰如世人争买彩票、苦熬科考,眼中只见登顶之人,却不见脚下累累凡骨。
飞蛾扑火,向来如此。
见百姓如此热切,大兴善寺的僧众中已有人面露喜色,暗自庆幸民心仍在。
萧锐静默片刻,再次开口,声如沉钟:“若最终修成者并非在场任何一人,且此人善恶难测——你们可愿身边有这样一个超凡之人?”
人群霎时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热切渐渐褪去,换上了犹疑与不安。天禧暁税网 首发
谁愿仰视一个凌驾众生、却心性莫测的存在?
不知是谁低低说了声“不愿”
,很快,越来越多的声音汇聚成一片浪潮:“不愿!”
僧人们脸上的喜色彻底僵住。
萧锐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既然不愿有人高高在上,那这修行之法,留着何用?修成的若非自己,诸位还要它么?”
百姓纷纷摇头。
若不能是自己,宁可人人皆凡,也不要那般莫测的“佛法”
。
萧锐嘴角微扬。
不愿见人强于己——这亦是人性。
玄奘急得向前一步:“冠军侯,你这是偷换概念!”
萧锐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回身看向玄奘,语气忽然平和下来:“小和尚,你执迷神通而修,实则有害无益。
你可知佛门虽有六通之说,其后却还有半句——佛家忌神通。”
玄奘愕然抬眼。
听他言辞,竟似比自己更通佛理?
他不由得双手合十,肃容道:“请侯爷指教。”
萧锐于是缓声道来,此番话并非说给百姓,而是专对玄奘一人:
“所谓神通,一曰天眼,二曰天耳,三曰他心,四曰宿命,五曰神足。
此虽称神通,却有究竟与不究竟之分:未得漏尽通者,终非究竟,迟早退转,甚者心狂成魔,堕入地狱。
唯漏尽通方为究竟,以道为体,前五通不过其用。
佛门修行,首在漏尽。
世间法为有漏,出世间法为无漏。
通彻二者而不染著,方名漏尽。
欲修六通,必先明心见性,证得净空为体,而后方能无心应物,缘化万有。
智有三类:外智、内智、真智。
博览古今、通达俗事,此乃外智;断烦恼、寂心意,此小乘所修,是为内智——二者皆非究竟,不名真智。
真智者,圣凡不二,情见皆空,体用如如,是谓道通。
吾辈所修,当以道通为体,五神通为用。
未得体而强用,必致堕落,后果堪畏。”
一番佛理道尽,听懂者皆垂目沉思,不懂者面面相觑,窃窃低语。
小长乐悄悄拉住身旁师父的衣袖,小声问道:“师父,姐夫说了什么呀?那和尚怎么低头不说话了?是姐夫训了他么?”
葛丹道人轻捋长须,眼中含着笑意:“你年纪尚浅,自然难以领会。
那段话里藏着修行真谛,若非有过修为体悟,断然看不透其中玄机。
那小沙弥确是被你姐夫的道理折服了,心服口服地垂首退下。
说是受了场教训,也不为过。
今日方知萧锐在道法上的天资,难怪当年能说出‘佛本是道’那样的话来,此人天生就该走修行之路。”
长乐急忙伸手去掩师父的嘴唇:“师父,这句我可听懂了!您可别动心思带姐夫去出家当道士——道士不能成亲的,我将来还要嫁给他呢。”
葛丹一怔,随即朗声大笑:“你?想嫁他?不如去问问那小子有没有这个胆量娶你?怕是不要命了罢。”
此时玄奘已从沉思中醒转,朝萧锐郑重合十行礼:“多谢施主今日点拨,是小僧执迷了。
从今往后,不再贪求神通法术。”
他转身行至大兴善寺方丈跟前,深深一拜:“方丈,玄奘自觉佛法尚浅,愿行脚四方,度化众生,实证佛理。
这些时日多有叨扰,就此别过。”
诵罢佛号,玄奘转身便走。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萧锐在他身后扬声道:“小和尚,欲往何处去?”
“出家人,处处为家。
走到何处,何处便是归处。”
“若你真想求得佛法真义,不妨向西而行。
佛陀诞生的那片土地,或许藏着你要寻的答案。”
“谢施主指点。”
玄奘的身影渐行渐远,自此出了长安城门,踏上西行的漫漫长路。
直到这时,才有人恍然回神。
那位素来善辩的书生刘晋元忍不住开口:“侯爷,您方才不是已经证明了佛陀并非神明么?为何还要指引那和尚去修习佛法?”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们也纷纷生出疑惑。
既然佛法无用,为何还要指点他去追寻?
萧锐望向玄奘消失的方向,随即目光扫过大兴
那么谁来告诉众人——佛陀既非神明,究竟是何存在?”
满场寂然。
连最擅辩经的玄奘都已落败,谁还敢与这人对论?
萧锐抬手直指须发皆白的老方丈:“元慧方丈,您修持多年,堪称智者。
旁人答不上来,您应当能答。
或者说,您应当是那个敢于回答之人。
事到如今,想必您已看清今日局势。
不如对大家坦诚相告,说几句实话。
这也算本侯为家父尽的一点孝心。”
后半句话令众人摸不著头脑,唯有萧瑀听懂了,心中掠过一丝暖意,暗想这逆子倒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总算存著些良心。
老方丈双手合十,面容凄苦:“阿弥陀佛神通终究难敌天数。
今日大兴善寺之劫,亦是因果循环。
老衲罪孽深重,辜负佛陀教诲。
其实佛陀并非神明,亦是一介凡人。”
“什么?!”
全场哗然。
和尚亲口承认了——佛陀不是神明,竟是凡人?那我们日日对着寺中金身佛像叩拜,拜的又是什么?不是神明,难道是鬼魅么?
原本虔诚的信徒们开始自我怀疑,无数道惊愕的目光聚焦在老方丈身上。
若佛陀本是凡人,寿终坐化,那么人死为鬼,后世为之塑金身、建庙宇、焚香祭拜,从追思逝者的角度而言,说是拜鬼亦无不可。
恰似清明时节为祖先烧纸钱,无非盼著先人在阴间不缺用度。
由此倒引出一则趣问:若给祖先烧纸确有用处,那么我们今生挣不到钱财,是否因为前世的子孙不孝,未曾给我们烧纸呢?
闲话休提。
待场中骚动稍平,老方丈缓缓开口,
后于菩提树下顿悟,证得佛果,发愿以慈悲心度化世人。
传下佛法,创立佛教,一生收徒无数。
八十岁时圆寂。”
“佛教于东汉永平年间传入中原。
两位西方高僧受朝廷之邀,以白马驮经书至洛阳,立寺传法,便是如今洛阳白马寺的由来。”
“实则佛陀与我中原先贤老子、孔子并无二致,皆是凡人,是智者圣贤。
所传佛法本是正统修行之法,罗汉、菩萨、佛这些果位并非神位,而是修行境界。”
“最初本为追思纪念,不知何时起,渐渐被传成了佛陀是无所不能的神灵唉”
一名气血方刚的年轻人猛然冲出人群,一把揪住老方丈的衣领喝问:“老和尚!照你这么说,我们年年捐的香火钱,根本不是给佛陀的?那你们收这些钱财做什么?岂不是欺诈!”
萧锐并不认得此人,也非事先安排——他是从信徒中冲出来的。
看这情形,怕是信仰崩塌,当场反目了。
杜如晦见状轻笑,扬声道:“给佛陀的香火钱?佛陀圆寂已不知多少年月,用得着香火钱么?诸位所捐钱财,尽数被活人花费了。
这巍峨庙宇、金碧辉煌的大殿、鎏金铜铸的佛像,还有满院僧侣的吃穿用度”
“没有诸位捐输的香火钱,这些不事生产、从不劳作之人,靠什么吃喝穿戴?钱有没有到佛陀手中我不得而知,但必定进了这些人的肚子里。”
场中顿时哗然四起。
杜如晦身为朝廷重臣,话语自有千钧之力,此刻几乎已为今日之事定下结论。
人们都不愚钝,供奉神佛往往源于惧怕报应,而非真心崇敬。
如今骗局揭穿,佛陀无法庇护众生,又何必继续奉上钱财?这分明是一场欺诈
还钱!快把钱还回来!
佛教信仰顷刻崩塌,不仅这座古刹,恐怕天下寺院都将面临劫难。
回过神来的民众记起了今日最初的目的,萧锐朝长安县与万年县的两位官员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可以按步骤行事了。
步骤?是官府的章程吗?
不,是前几日拆毁寺庙的那套流程。
佛门激起民愤,导致僧人被殴、寺院被拆,官府出面调停纠纷,清点账目,偿还百姓损失一套熟练的规程再次展开,而今日参与的百姓更多了,许多人都是在最后关头调转了立场。
萧锐缓步走到父亲萧瑀身旁,父子二人相视无言,周遭鼎沸的人声仿佛与他们隔绝。
片刻寂静后,萧锐低声道:“父亲,孩儿不孝,向您赔罪了。”
萧瑀瞥了他一眼,斥道:“往后有事好好商议,看你将堂兄伤成何样?自家人何必下这般重手?回去后到祠堂跪着,向你四伯认错。”
说罢便带着次子萧钺离去。
一路上萧钺忍笑忍得辛苦。
见萧锐目光转向自己,躺在椅中、腿骨已折的萧齐瑟缩了一下,颤声道:“锐弟,别、别再打了哥哥知错了,从此再也不信佛了,真的再也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