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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第134章

    他拍了拍李承干的肩,压低的话音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遗爱,把这两个混账送到客房去,再给他们敷上跌打药膏,别明日爬不起来,还得找人喂饭。”

    “明白!嘿嘿,这俩家伙若是每日一顿打、一遍药,日子久了,说不定真能练出铜皮铁骨呢。”

    房二提着人往偏院去了。

    萧锐牵起李承干的手:“走,先去见见你姐姐,再给你安排住处与课业。

    今后你便同萧钺、房遗爱他们一道读书习武。”

    李承干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练武?我、我从来没学过这个能不能算了?”

    他一想到那些挥汗如雨的日子就头皮发麻。

    萧锐的目光陡然凌厉,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在萧家庄,就得守我的规矩。

    若吃不了这份苦,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回长安,亲自去向陛下请辞。

    往后你的事我一概不问。

    至于将来太子之位换了人坐,你可别回头来找我哭诉。”

    “你——”

    话音未落,萧锐抬手便在他额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记,语气严厉中透著几分深意:“当了储君,脑子反倒不灵光了?我怎么说也是你姐夫,难道会害你不成?”

    李承干捂著微微发疼的额头,嘴里虽还嘟囔著什么,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抹似懂非懂的亮光。

    御史台内,刘仁轨攥紧手中的密报,指节隐隐发白。”真是够狠,”

    他几乎是咬著牙说道,“为了抹掉痕迹,竟连那日跟在崔主事身边的两人也一并灭了口。

    死无对证刘公子,你这案子,恐怕难办了。”

    书生刘晋元却只是淡然一笑:“无妨。

    不过是三年不得应试,等得起。”

    刘仁轨有些意外:“你倒看得开。”

    刘晋元神色平静,目光清澈,“读书入仕,是为施展抱负,报效家国。

    这些日子见识了科场与官场的种种暗影,不止一次想过放弃——若所谓出人头地,便是浸在这般浑浊之中,不要也罢。”

    “你”

    刘晋元未容他劝解,继续道:“可遇见刘大人,亲眼见到御史台上下如何奔走,晚辈才明白,真正的为国为民是何等不易。

    这些日子四处陈情,早不单是为一场科举了。

    我想寻的东西似乎已经找到了。”

    “何意?”

    刘仁轨不解。

    “科举做官,求的是一份心念,一份天下读书人的盼头。”

    刘晋元缓缓说道,“若人人踏入官场便只顾钻营,这官有何意义?世道又何来希望?所幸,我在御史台见到了这份希望。

    将来若能穿上官袍,我愿成为如诸位一般,为民执言、守正不移之人。”

    “世间冤屈数不胜数,并非每桩都能昭雪。

    此番是我们低估了对方的狠绝,输得不冤。

    好在只是暂缓三年,并无大碍。”

    刘仁轨听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神情复杂:“你能这般想,反倒让我等惭愧。

    可这便是现实——一介平民,被主考官盯上,几无还手之力。

    他们不惜连害两命,从某种角度看,已是付出了代价。

    只可惜,不是那姓崔的偿命。”

    忽然,他眼神一动:“等等那二人皆是‘暴病而亡’,家人不追不问,明眼人都知是灭口。

    既然如此——”

    他嘴角渐渐扬起,“你去长安县衙递状,就说你的证人遭人谋害。

    县衙接案,便有理由查验尸身。

    !到时你的功名,说不定还有转机。”

    放榜多日,五姓七望的门第之中满是讥诮之声。

    有人嗤笑道:“区区一只蚱蜢,也想撼动百年大树?朝堂上下六成皆是我们的人,莫说科场,便是整个朝廷都在掌心。

    凭你,也配较量?”

    萧锐很快收到了刘仁轨传来的消息,知晓了来龙去脉。

    再看今科榜上,依然尽是世家子弟,寒门无一人入选。

    他沉吟片刻,遣出一人,悄然散出一则流言。

    次日,

    近千人的队伍沿朱雀大街一路涌动,直抵皇城门外。

    李二闻讯愕然,急问左右:“发生何事?”

    皇城守将匆忙入报:“陛下,城外聚集了数千乱民,形同叛逆——”

    “叛逆?”

    李二厉声打断,“天子脚下,何来叛逆?究竟是什么人?”

    “末、末将尚未查明。

    见其来势汹汹,已命紧闭宫门。

    此刻正与守军对峙。

    看装束似乎都是读书人。”

    此时,内侍快步近前,低声禀报:“陛下,是此次应试的寒门考生。

    因不满放榜结果,指控投卷作弊,聚众讨要公道。”

    李二吸了口气。

    投卷之弊,以往众人心照不宣,皆忍气吞声。

    这般群起抗辩,却是头一遭。

    “陛下,情势危急。

    万一宫门被冲破,恐生大乱是否弹压?”

    守将急问。

    “糊涂!”

    李二斥道,“那是我大唐未来的栋梁,岂能以叛军论处?退下,管好你的部下,若伤一名学子,朕唯你是问!”

    守将冷汗涔涔,慌忙退去安排。

    殿中寂静片刻,李二扫视群臣:“事出突然,众卿可有对策?”

    魏征迈步出列:“陛下,堵不如疏。

    考生既质疑科举公允,便该予其交代。

    可令本次主考的礼部、国子监及一众考官当众澄清,若能证明并无舞弊,人心自平。”

    礼部当即有人反驳:“魏大夫说得轻巧!这数千人里,几人真为公道?几人只是落榜不甘,借机要挟朝廷、谋取功名?依臣看,九成皆是后者!”

    “臣附议。”

    刑部官员随即接话,“此风绝不可长。

    朝堂之上,争论之声如沸水般翻腾。

    皇帝端坐高位,心中第一次升起如此明晰的疑云——这般齐整的声浪,倒像暗处有人织就了一张网。

    是谁?

    倏然间,一个身影掠过他的思绪。

    萧锐?

    这逆臣莫非脑后真生了反骨?对付佛门尚可,如今竟将矛头指向朝廷、指向朕?

    莫非想搅乱这天下,再图大事?

    皇帝在心中将这女婿翻来覆去斥了数遍,面上却已抬手止住众臣喧哗。

    “够了。”

    他声沉如钟,“便依魏征所言,先遣人澄清举证。

    他们既疑科举不公,便击碎这疑虑。

    无凭无据之时,若再聚众喧扰,便是寻衅。”

    稍顿,又道:“御史台居中调停,勿令冲突。

    大理寺与刑部暗中待命,若有借机生乱者听魏大夫之令,立拿不赦。”

    这是大唐开国以来首见士子聚众陈情,却非青史头一遭。

    若说集结众人与朝廷对峙、终逼天子让步便是“民议”

    ,那汉时“清君侧,诛晁错”

    何尝不是?乃至各地起兵“勤王”

    ,亦属同源。

    只不过昔时持戈者为兵,今日执言者是书生。

    宫门外,人声如潮。

    “看——就是他们!此番科考的考官,没一个干净的!”

    “我笔下策论酣畅淋漓,怎会落榜?”

    “我等为报国而试,耻于投卷。

    他们选中的,尽是钻营之徒!”

    “听说考场里还有考生被污蔑撕卷,逐出科场,三年不得再试何等不公!”

    “舞弊的是他们!与他们拼了——”

    声浪渐高,几近失控。

    魏征此时迈步而出,示意戍卫拦成人墙,自己则踏上预先备下的木椅,持一土制传声筒,扬声道:

    “诸位静一静!本官御史大夫魏征,奉陛下之命前来查实科考诸事。

    必当现场厘清,予各位交代。”

    “狗官!一丘之貉!”

    话音未落,一枚臭蛋自人群中飞出,正中魏征额心。

    魏征怔住,随行官员亦皆变色。

    有臣子厉喝:“大胆!竟敢殴辱朝廷命官?拿下!”

    戍卫将领却慌忙制止:“诸位大人,末将奉陛下严令——若有考生损伤,末将性命难保。

    万请恕罪!”

    “魏大人受此辱,岂能作罢?”

    礼部之人愤然上前。

    魏征摆手:“罢了。

    书生积愤,情有可原。

    诸公且近前说话。”

    不料众官刚至前列,烂菜污蛋便如雨掷来——此番非只一枚,竟是铺天盖地,如对死囚。

    百官狼狈退避,衣冠尽污。

    御史台之人心中叫苦:这是哪方阴损之手在背后操纵?我等着力调停,何故遭此池鱼之殃?

    人群中忽有低语传来:

    “等等,好似打错了人那魏征是好人,乃冠军侯岳丈。”“冠军侯的岳丈不是圣上么?这又是哪位?”

    “嗐!岳丈哪有‘表’的?俊雅,尚公主后另娶平妻,魏大夫之女便是其一。”

    “之一?莫非还不止一位?真乃吾辈楷模”

    “可惜侯爷遭奸人暗算,英年早逝,天妒英才啊!”

    “喂,你二人——今日是来办正事的!”

    太极殿内,有官员仓皇奔入禀报:

    “陛下,乱了!考生不信任何官员,声言定要面见圣颜!”

    “狂妄!”

    长孙无忌当即斥道,“事事皆劳圣人亲决,要臣等何用?

    皇帝却缓缓起身。

    “既如此,朕便见见这群书生。”

    他目光扫过殿中,“大唐读书人本就不多,此皆未来栋梁。

    为国选才,朕当亲临。”

    “陛下三思!”

    众臣跪劝。

    皇帝冷哼:“若非尔等寒了天下士子之心,朕何必至此?不必多言,走吧。”

    众人只得跟随。

    皇城门前霎时拥塞,护卫增了三重,密密如铁桶。

    骚动渐息。

    “快看是圣人!真是圣人出来了!”

    聚众的考生忽然静下,所有目光投向那身着冕服、不怒自威的中年人。

    皇帝心中微慰:这终究是朕的天下,书生虽疑官府,对天子犹存敬畏。

    他欲向前,却被护卫将军挡住:“陛下,请止步。”

    皇帝驻足,朗声开口:

    “诸君皆我大唐俊才,未来砥柱。

    朕闻——尔等疑此次科举不公?”

    胆大的考生越众而出,高声质问道:“陛下,我等皆读过冠军侯论述科举投卷弊端的文章,那篇文章将其中利害剖析得明明白白。

    原以为侯爷的警醒能让朝廷肃清风气,我等才满怀热忱前来应试,指望报效国家。

    谁料结果仍是这般不堪!金榜之上,尽是通过投卷攀附门第之人!”

    皇帝心知肚明,面上却不得不装出愕然之色:“竟有这等事?国子监祭酒何在?你是今科主考,须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

    若查实科场存有徇私舞弊,朕绝不轻饶!”

    孔颖达硬著头皮出列,心中一片冰凉,明白自己已成了众矢之的。

    魏征的声音随即响起,沉稳而有力:“诸位考生,陛下亲临过问,足见朝廷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