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李承干的肩,压低的话音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遗爱,把这两个混账送到客房去,再给他们敷上跌打药膏,别明日爬不起来,还得找人喂饭。”
“明白!嘿嘿,这俩家伙若是每日一顿打、一遍药,日子久了,说不定真能练出铜皮铁骨呢。”
房二提着人往偏院去了。
萧锐牵起李承干的手:“走,先去见见你姐姐,再给你安排住处与课业。
今后你便同萧钺、房遗爱他们一道读书习武。”
李承干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练武?我、我从来没学过这个能不能算了?”
他一想到那些挥汗如雨的日子就头皮发麻。
萧锐的目光陡然凌厉,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在萧家庄,就得守我的规矩。
若吃不了这份苦,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回长安,亲自去向陛下请辞。
往后你的事我一概不问。
至于将来太子之位换了人坐,你可别回头来找我哭诉。”
“你——”
话音未落,萧锐抬手便在他额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记,语气严厉中透著几分深意:“当了储君,脑子反倒不灵光了?我怎么说也是你姐夫,难道会害你不成?”
李承干捂著微微发疼的额头,嘴里虽还嘟囔著什么,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抹似懂非懂的亮光。
御史台内,刘仁轨攥紧手中的密报,指节隐隐发白。”真是够狠,”
他几乎是咬著牙说道,“为了抹掉痕迹,竟连那日跟在崔主事身边的两人也一并灭了口。
死无对证刘公子,你这案子,恐怕难办了。”
书生刘晋元却只是淡然一笑:“无妨。
不过是三年不得应试,等得起。”
刘仁轨有些意外:“你倒看得开。”
刘晋元神色平静,目光清澈,“读书入仕,是为施展抱负,报效家国。
这些日子见识了科场与官场的种种暗影,不止一次想过放弃——若所谓出人头地,便是浸在这般浑浊之中,不要也罢。”
“你”
刘晋元未容他劝解,继续道:“可遇见刘大人,亲眼见到御史台上下如何奔走,晚辈才明白,真正的为国为民是何等不易。
这些日子四处陈情,早不单是为一场科举了。
我想寻的东西似乎已经找到了。”
“何意?”
刘仁轨不解。
“科举做官,求的是一份心念,一份天下读书人的盼头。”
刘晋元缓缓说道,“若人人踏入官场便只顾钻营,这官有何意义?世道又何来希望?所幸,我在御史台见到了这份希望。
将来若能穿上官袍,我愿成为如诸位一般,为民执言、守正不移之人。”
“世间冤屈数不胜数,并非每桩都能昭雪。
此番是我们低估了对方的狠绝,输得不冤。
好在只是暂缓三年,并无大碍。”
刘仁轨听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神情复杂:“你能这般想,反倒让我等惭愧。
可这便是现实——一介平民,被主考官盯上,几无还手之力。
他们不惜连害两命,从某种角度看,已是付出了代价。
只可惜,不是那姓崔的偿命。”
忽然,他眼神一动:“等等那二人皆是‘暴病而亡’,家人不追不问,明眼人都知是灭口。
既然如此——”
他嘴角渐渐扬起,“你去长安县衙递状,就说你的证人遭人谋害。
县衙接案,便有理由查验尸身。
!到时你的功名,说不定还有转机。”
放榜多日,五姓七望的门第之中满是讥诮之声。
有人嗤笑道:“区区一只蚱蜢,也想撼动百年大树?朝堂上下六成皆是我们的人,莫说科场,便是整个朝廷都在掌心。
凭你,也配较量?”
萧锐很快收到了刘仁轨传来的消息,知晓了来龙去脉。
再看今科榜上,依然尽是世家子弟,寒门无一人入选。
他沉吟片刻,遣出一人,悄然散出一则流言。
次日,
近千人的队伍沿朱雀大街一路涌动,直抵皇城门外。
李二闻讯愕然,急问左右:“发生何事?”
皇城守将匆忙入报:“陛下,城外聚集了数千乱民,形同叛逆——”
“叛逆?”
李二厉声打断,“天子脚下,何来叛逆?究竟是什么人?”
“末、末将尚未查明。
见其来势汹汹,已命紧闭宫门。
此刻正与守军对峙。
看装束似乎都是读书人。”
此时,内侍快步近前,低声禀报:“陛下,是此次应试的寒门考生。
因不满放榜结果,指控投卷作弊,聚众讨要公道。”
李二吸了口气。
投卷之弊,以往众人心照不宣,皆忍气吞声。
这般群起抗辩,却是头一遭。
“陛下,情势危急。
万一宫门被冲破,恐生大乱是否弹压?”
守将急问。
“糊涂!”
李二斥道,“那是我大唐未来的栋梁,岂能以叛军论处?退下,管好你的部下,若伤一名学子,朕唯你是问!”
守将冷汗涔涔,慌忙退去安排。
殿中寂静片刻,李二扫视群臣:“事出突然,众卿可有对策?”
魏征迈步出列:“陛下,堵不如疏。
考生既质疑科举公允,便该予其交代。
可令本次主考的礼部、国子监及一众考官当众澄清,若能证明并无舞弊,人心自平。”
礼部当即有人反驳:“魏大夫说得轻巧!这数千人里,几人真为公道?几人只是落榜不甘,借机要挟朝廷、谋取功名?依臣看,九成皆是后者!”
“臣附议。”
刑部官员随即接话,“此风绝不可长。
朝堂之上,争论之声如沸水般翻腾。
皇帝端坐高位,心中第一次升起如此明晰的疑云——这般齐整的声浪,倒像暗处有人织就了一张网。
是谁?
倏然间,一个身影掠过他的思绪。
萧锐?
这逆臣莫非脑后真生了反骨?对付佛门尚可,如今竟将矛头指向朝廷、指向朕?
莫非想搅乱这天下,再图大事?
皇帝在心中将这女婿翻来覆去斥了数遍,面上却已抬手止住众臣喧哗。
“够了。”
他声沉如钟,“便依魏征所言,先遣人澄清举证。
他们既疑科举不公,便击碎这疑虑。
无凭无据之时,若再聚众喧扰,便是寻衅。”
稍顿,又道:“御史台居中调停,勿令冲突。
大理寺与刑部暗中待命,若有借机生乱者听魏大夫之令,立拿不赦。”
这是大唐开国以来首见士子聚众陈情,却非青史头一遭。
若说集结众人与朝廷对峙、终逼天子让步便是“民议”
,那汉时“清君侧,诛晁错”
何尝不是?乃至各地起兵“勤王”
,亦属同源。
只不过昔时持戈者为兵,今日执言者是书生。
宫门外,人声如潮。
“看——就是他们!此番科考的考官,没一个干净的!”
“我笔下策论酣畅淋漓,怎会落榜?”
“我等为报国而试,耻于投卷。
他们选中的,尽是钻营之徒!”
“听说考场里还有考生被污蔑撕卷,逐出科场,三年不得再试何等不公!”
“舞弊的是他们!与他们拼了——”
声浪渐高,几近失控。
魏征此时迈步而出,示意戍卫拦成人墙,自己则踏上预先备下的木椅,持一土制传声筒,扬声道:
“诸位静一静!本官御史大夫魏征,奉陛下之命前来查实科考诸事。
必当现场厘清,予各位交代。”
“狗官!一丘之貉!”
话音未落,一枚臭蛋自人群中飞出,正中魏征额心。
魏征怔住,随行官员亦皆变色。
有臣子厉喝:“大胆!竟敢殴辱朝廷命官?拿下!”
戍卫将领却慌忙制止:“诸位大人,末将奉陛下严令——若有考生损伤,末将性命难保。
万请恕罪!”
“魏大人受此辱,岂能作罢?”
礼部之人愤然上前。
魏征摆手:“罢了。
书生积愤,情有可原。
诸公且近前说话。”
不料众官刚至前列,烂菜污蛋便如雨掷来——此番非只一枚,竟是铺天盖地,如对死囚。
百官狼狈退避,衣冠尽污。
御史台之人心中叫苦:这是哪方阴损之手在背后操纵?我等着力调停,何故遭此池鱼之殃?
人群中忽有低语传来:
“等等,好似打错了人那魏征是好人,乃冠军侯岳丈。”“冠军侯的岳丈不是圣上么?这又是哪位?”
“嗐!岳丈哪有‘表’的?俊雅,尚公主后另娶平妻,魏大夫之女便是其一。”
“之一?莫非还不止一位?真乃吾辈楷模”
“可惜侯爷遭奸人暗算,英年早逝,天妒英才啊!”
“喂,你二人——今日是来办正事的!”
太极殿内,有官员仓皇奔入禀报:
“陛下,乱了!考生不信任何官员,声言定要面见圣颜!”
“狂妄!”
长孙无忌当即斥道,“事事皆劳圣人亲决,要臣等何用?
皇帝却缓缓起身。
“既如此,朕便见见这群书生。”
他目光扫过殿中,“大唐读书人本就不多,此皆未来栋梁。
为国选才,朕当亲临。”
“陛下三思!”
众臣跪劝。
皇帝冷哼:“若非尔等寒了天下士子之心,朕何必至此?不必多言,走吧。”
众人只得跟随。
皇城门前霎时拥塞,护卫增了三重,密密如铁桶。
骚动渐息。
“快看是圣人!真是圣人出来了!”
聚众的考生忽然静下,所有目光投向那身着冕服、不怒自威的中年人。
皇帝心中微慰:这终究是朕的天下,书生虽疑官府,对天子犹存敬畏。
他欲向前,却被护卫将军挡住:“陛下,请止步。”
皇帝驻足,朗声开口:
“诸君皆我大唐俊才,未来砥柱。
朕闻——尔等疑此次科举不公?”
胆大的考生越众而出,高声质问道:“陛下,我等皆读过冠军侯论述科举投卷弊端的文章,那篇文章将其中利害剖析得明明白白。
原以为侯爷的警醒能让朝廷肃清风气,我等才满怀热忱前来应试,指望报效国家。
谁料结果仍是这般不堪!金榜之上,尽是通过投卷攀附门第之人!”
皇帝心知肚明,面上却不得不装出愕然之色:“竟有这等事?国子监祭酒何在?你是今科主考,须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
若查实科场存有徇私舞弊,朕绝不轻饶!”
孔颖达硬著头皮出列,心中一片冰凉,明白自己已成了众矢之的。
魏征的声音随即响起,沉稳而有力:“诸位考生,陛下亲临过问,足见朝廷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