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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第137章

    不等他说完,老高便抢著道:“这是今日被激愤的考生们,掷到陛下身上的菜叶子。

    什么?萧锐差点笑出声。

    谁人如此大胆,竟敢向天子投掷菜叶?

    老高心里也在念叨:是啊,谁人如此大胆?可当时场面混乱,那些红了眼的考生哪里顾得上许多?如今回想,仍不免后怕。

    若是菜叶换成淬毒的弩箭他不敢再想下去。

    萧锐凑近些,压低嗓音问:“就没没人丢臭鸡蛋么?”

    “有。

    魏大夫(魏征)就被一枚臭鸡蛋砸中了额头,正中脑门。”

    “噗哈哈哈!”

    萧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回头我得跟嫣儿好好说说这趣事。”

    “驸马爷,您先别乐了。

    陛下命老奴前来,是问罪的。

    传陛下口谕:‘萧锐,朕饶不了你小子。

    ’”

    “啊?就这些?没了?”

    萧锐一愣。

    老高早已习以为常,并未要求萧锐行礼接旨,径直说完了。

    对于萧锐这般反应,他也毫不意外。

    陛下素来宠爱这位驸马,若单凭一句话就能吓住他,那他也就不是名满长安的第一驸马了。

    “依我看,您老传旨是假,跑出来避风头才是真吧?”

    萧锐瞥了他一眼。

    心事被点破,老高老脸微红,干咳两声:“咳咳,驸马爷明鉴。

    回去少不了一顿责罚,这不,先来向您讨个疗伤药膳的方子。”

    “好说。

    晌午就在这儿用饭。

    不过,您得把今日的事细细说与我听。

    萧锐收起鱼竿,拉着老高往庄内走去。

    “起初是没人敢对陛下不敬的,学子们对陛下仍是恭敬信任。

    可后来,不知怎的,国子监存放卷宗的库房走了水,今科所有的试卷尽数焚毁了。”

    听罢老高的叙述,萧锐觉得此事愈发有趣了。

    狗急跳墙,莫过于此。

    一把火烧了档案,死无对证,便无法追究阅卷是否舞弊。

    最多是上下一起

    临时重考?倒真是步好棋。

    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毕竟是为了平息众怒,解决眼前的僵局。

    “陛下出了什么题目?”

    “一道是:当下百姓赋税,弊端何在?另一道是:如何看待北疆草原诸部?”

    萧锐闻言,嘴角勾起笑意:“好题目。

    正好,我这儿也有几个学生,下午不妨也拿这题目考考他们。”

    “您这儿也有应考的学子?若是一个时辰内快马加鞭,兴许还能赶上”

    老高急忙道。

    “非也,并非科举考生,是承干那几个小子。”

    “您的意思是,让太子殿下试试这科举的题目?”

    午后,萧锐踱步至自家庄内的学堂。

    萧钺、李承干、房遗爱、小长乐、年纪最幼的黄药师,还有随萧后归来的杨政道,外加两位陪读的梁家子弟,大大小小八个学生,都已坐定。

    “今日下午不讲新课。

    我这里有两道题目,考较一下你们。

    乃是今科科举的真题,看看你们平日所学,能否经世致用。

    也瞧瞧若是真去应考,你们能拿得几分?”

    李承干挺直腰板,信心十足:“在东宫时,我已熟读四书五经,孔师父曾言,以我之学,已可下场一试。”

    黄药师怯生生地举起手:“师父,我我才认得一百个字。”

    “你不必应试,继续习字便好。

    长乐也一样。”

    “我不嘛,姐夫!”

    小长乐撅起嘴,“我已经能自己念书了,我要考!大哥都能考,我肯定也行!”

    她似乎存心要跟李承干比个高下。

    李承干的面色沉了下来,腹中暗自嘀咕:这叫什么话?我可比你年长两岁呢!你才读过几天书?

    梁家两兄弟举手发问:“若是考得好了,能在大唐谋个官做吗?”

    萧锐瞥了他们一眼:“你们两个倒有志气。

    也罢,只要真能考出本事,我亲自为你们引荐。”

    房遗爱在一旁扭捏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萧大哥,我我能不能也不考啊?您知道的,我写字实在太慢。”

    萧锐险些笑出声——这话说得可真体面。

    哪里是写字慢,分明是只有慢慢写,旁人才能勉强认出字形;若照常速书写,恐怕连他自己事后都辨不清。

    就这样还敢自称出自书香门第、名门之后?房相没被他气出好歹已算万幸。

    “不行。

    你既立志在大唐为官,就必须应考。

    即便日后走武将之路,亦须通晓国事。”

    说罢,萧锐转身在小黑板上写下两道题目:其一,当下百姓赋税有何积弊?其二,如何看待北方草原局势?

    李承干一见题目便蔫了——这都是些什么呀?简直一头雾水,书上从未见过。

    大唐的赋税?我怎知税制如何?

    “姐夫,我能只答第二道吗?”

    李承干举手试探。

    “可。

    尽力作答便是。

    两道皆答最佳,若只能答出一道也无妨。

    但若交白卷——”

    萧锐顿了顿,“须挨手板。”

    众人中唯有萧钺最为镇定。

    他随兄长学习已久,所涉不止书本道理,更有实地历练。

    别的且不论,至少萧家庄的农事他没少亲身参与。

    小长乐嘟著嘴,满脸不乐意:“姐夫欺负人!考试不都该考昨日功课吗?你这题目古怪得很,字我全认得,却不知如何下笔。”

    李承干趁机嘲笑道:“小妹,那你便交白卷好了。

    不就是打手心嘛,嘿嘿。”

    小长乐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偏不!我偏要写出来。”

    一个时辰过去,几人皆伏案疾书。

    萧锐则在隔壁教导弟弟黄药师识字。

    小长乐第一个交卷。

    萧锐接过一看,哭笑不得。

    她在卷上写道:赋税是什么我不懂,故只答第二题。

    我没去过草原,但听姐夫说那里风光很美,只是住着一群凶悍的骑兵。

    待大唐日后打败他们,我定要去草原瞧瞧。

    “这便是你对北方草原的见解?”

    小长乐认真点头:“对呀对呀。”

    “你是如何得出这看法的?”

    “我我长大些想跟胜男姐姐学骑马,所以想骑马去看。

    若不行,坐马车也可以的。”

    萧锐失笑:“罢了,答得尚可,免去手板。

    去玩吧。

    待他人交卷后再一并评说。”

    小长乐欢跳着离去。

    隔壁李承干已写完第二题,第一题不愿留白,便硬著头皮胡乱揣测起来。

    天色渐暗,萧锐整理着手头一叠试卷,数了数,还缺一份。

    缺谁的?房遗爱。

    起身走到隔壁,只见房遗爱仍一笔一画、慢条斯理地书写着。

    看他这般专注,萧锐实不忍催促。

    “若真是考场,时限早过,你已被淘汰了。”

    “萧大哥再稍候,只差一小段便成了。”

    哦?竟还能写出一小段?这两道题你真能答上?奇了,一个连字都写不端正的粗犷小子,竟能应对科举试题?

    “好,你慢慢写,不急。

    难得见你静心写字。

    我就在旁批阅试卷。”

    萧锐吩咐厨房,今晚自己与几位学生便在书房用饭,饭菜简朴即可,越简单越好。

    小长乐的卷子不必再看,答非所问,不着边际,偏偏还不好责备,暂且搁置一旁。

    弟弟萧钺的答卷尚可。

    这小子总算没白教两年,无论内政外事,皆能提出个人见解,单是这份见识已胜过许多同龄人。

    唯有一点不足——其中观点几乎全出自自己平日讲授,未见其自身思索。

    萧锐更愿看到弟弟能推陈出新,即便有所偏颇亦可,只要是经自己深思熟虑的,皆能助其进步。

    这般原样转述,终非萧钺自己的体悟。

    给予中上评语后,萧锐拿起杨政道的试卷。

    这小子不熟大唐税制,所写多关乎草原。

    “果然是在草原长大的孩子,对草原人了解颇深。

    只是,题目问的是:如何看待北方草原问题?”

    “题意本是大唐该如何对待草原,或至少阐明草原之威胁。

    本不求你提出应对之策。”

    “可你写的这是什么?草原风俗八项弊端你这是要给可汗呈递改革方略吗?”

    萧锐简直想掩目叹息。

    不过,虽内容偏斜,从文采辞章看,杨政道倒非庸才,可见其教养者萧皇后确实下了功夫。

    且这少年的观点中带有赵德言的影子,应是昔日在草原时受其教导。

    那位的学生,才学自然不差。

    问题在于,其立场似有摇摆,隐约透著中原与草原当亲如一家的意味。

    这却不可——当下时势与世情,大唐志在征服草原,而非后世那般民族交融。

    附言:小子,近来察觉你信念似有动摇,此兆甚危!

    杨政道的试卷被搁在一旁,萧锐转而拾起梁家兄弟的卷子。

    只扫了一眼,他的眉头便紧紧锁住——这哪里是应对国策的答卷?分明是痴人说梦的狂想录。

    两个毛头小子竟敢妄议税赋,张口便是“若我为帝,当收天下九成之赋,充国库,练雄兵,征伐四方;而后广纳嫔妃,多育子嗣,令诸子率军开疆,再征新税,再练新兵如此循环,江山永固”

    。

    萧锐几乎气笑。

    征九成税?只怕圣旨未下,烽火已燃遍九州。

    到那时,招来的怕不是兵卒,而是四方揭竿而起的饥民。

    这等狂言,莫说中榜为官,便是当场被拖出去问斩也不为过。

    这哪里是求取功名,简直是自寻死路。

    再看第二题,更是荒唐:先向草原索要钱粮马匹,待实力壮大便反戈一击,吞并草原,再图西域唯独不碰大唐,因“大唐乃妹夫之家,不可手足相残”

    。

    通篇读罢,萧锐只觉得这两人浑身上下,怕是除了几两皮肉,尽生了反骨。

    他长叹一声,将卷子合上。

    罢了,这两人还是留在庄子里安稳度日为好。

    若放出去,必是祸患。

    定了定神,萧锐取过太子李承干的试卷。

    。”这小子,怕是也答不出民生税赋之题,直接写了第二题。”

    他暗想,一个深居宫禁的太子,能对草原有何真知灼见?

    然而展卷细读,萧锐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满纸皆是草原使臣衣饰如何别致,胡旋舞姿何等动人这哪里是应对国策?分明是一篇沉醉异域风情的游记。

    若将此文呈于御前,莫说太子之位难保,便是宗谱除名,恐怕也非不可能。

    “后面还附了第一题?”

    萧锐翻过一页,心中稍存侥幸,但愿太子对国内政事莫要信口开河。

    可目光刚落于纸上,他便僵住了——“田赋各半?耕国家之地,所获粮谷,官民各得其半?”

    他几乎要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否看错。

    这哪里是大唐储君的策论?简直是痴人梦话。

    若真依此施行,不必等到秋收,天下便要易主。

    “唉,古来江山更迭,未必没有道理。”

    萧锐摇头轻叹,“父子心性,竟可相差如此之远。”

    正感慨间,房遗爱终于捧著试卷姗姗来迟。

    “嗯,总算写完了。”

    萧锐接过,扫了一眼字迹,虽谈不上美观,倒也清晰可辨。”去歇会儿吧,叫他们都来用饭。

    饭后一并点评。”

    支走了房遗爱,萧锐平复心绪,展读这最后一份答卷。

    首题谈及商税,竟是以幽州见闻为据,娓娓道来。”倒未曾想,这小子在幽州那段时日,并非全然虚度。”

    萧锐略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