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他说完,老高便抢著道:“这是今日被激愤的考生们,掷到陛下身上的菜叶子。
什么?萧锐差点笑出声。
谁人如此大胆,竟敢向天子投掷菜叶?
老高心里也在念叨:是啊,谁人如此大胆?可当时场面混乱,那些红了眼的考生哪里顾得上许多?如今回想,仍不免后怕。
若是菜叶换成淬毒的弩箭他不敢再想下去。
萧锐凑近些,压低嗓音问:“就没没人丢臭鸡蛋么?”
“有。
魏大夫(魏征)就被一枚臭鸡蛋砸中了额头,正中脑门。”
“噗哈哈哈!”
萧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回头我得跟嫣儿好好说说这趣事。”
“驸马爷,您先别乐了。
陛下命老奴前来,是问罪的。
传陛下口谕:‘萧锐,朕饶不了你小子。
’”
“啊?就这些?没了?”
萧锐一愣。
老高早已习以为常,并未要求萧锐行礼接旨,径直说完了。
对于萧锐这般反应,他也毫不意外。
陛下素来宠爱这位驸马,若单凭一句话就能吓住他,那他也就不是名满长安的第一驸马了。
“依我看,您老传旨是假,跑出来避风头才是真吧?”
萧锐瞥了他一眼。
心事被点破,老高老脸微红,干咳两声:“咳咳,驸马爷明鉴。
回去少不了一顿责罚,这不,先来向您讨个疗伤药膳的方子。”
“好说。
晌午就在这儿用饭。
不过,您得把今日的事细细说与我听。
萧锐收起鱼竿,拉着老高往庄内走去。
“起初是没人敢对陛下不敬的,学子们对陛下仍是恭敬信任。
可后来,不知怎的,国子监存放卷宗的库房走了水,今科所有的试卷尽数焚毁了。”
听罢老高的叙述,萧锐觉得此事愈发有趣了。
狗急跳墙,莫过于此。
一把火烧了档案,死无对证,便无法追究阅卷是否舞弊。
最多是上下一起
临时重考?倒真是步好棋。
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毕竟是为了平息众怒,解决眼前的僵局。
“陛下出了什么题目?”
“一道是:当下百姓赋税,弊端何在?另一道是:如何看待北疆草原诸部?”
萧锐闻言,嘴角勾起笑意:“好题目。
正好,我这儿也有几个学生,下午不妨也拿这题目考考他们。”
“您这儿也有应考的学子?若是一个时辰内快马加鞭,兴许还能赶上”
老高急忙道。
“非也,并非科举考生,是承干那几个小子。”
“您的意思是,让太子殿下试试这科举的题目?”
午后,萧锐踱步至自家庄内的学堂。
萧钺、李承干、房遗爱、小长乐、年纪最幼的黄药师,还有随萧后归来的杨政道,外加两位陪读的梁家子弟,大大小小八个学生,都已坐定。
“今日下午不讲新课。
我这里有两道题目,考较一下你们。
乃是今科科举的真题,看看你们平日所学,能否经世致用。
也瞧瞧若是真去应考,你们能拿得几分?”
李承干挺直腰板,信心十足:“在东宫时,我已熟读四书五经,孔师父曾言,以我之学,已可下场一试。”
黄药师怯生生地举起手:“师父,我我才认得一百个字。”
“你不必应试,继续习字便好。
长乐也一样。”
“我不嘛,姐夫!”
小长乐撅起嘴,“我已经能自己念书了,我要考!大哥都能考,我肯定也行!”
她似乎存心要跟李承干比个高下。
李承干的面色沉了下来,腹中暗自嘀咕:这叫什么话?我可比你年长两岁呢!你才读过几天书?
梁家两兄弟举手发问:“若是考得好了,能在大唐谋个官做吗?”
萧锐瞥了他们一眼:“你们两个倒有志气。
也罢,只要真能考出本事,我亲自为你们引荐。”
房遗爱在一旁扭捏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萧大哥,我我能不能也不考啊?您知道的,我写字实在太慢。”
萧锐险些笑出声——这话说得可真体面。
哪里是写字慢,分明是只有慢慢写,旁人才能勉强认出字形;若照常速书写,恐怕连他自己事后都辨不清。
就这样还敢自称出自书香门第、名门之后?房相没被他气出好歹已算万幸。
“不行。
你既立志在大唐为官,就必须应考。
即便日后走武将之路,亦须通晓国事。”
说罢,萧锐转身在小黑板上写下两道题目:其一,当下百姓赋税有何积弊?其二,如何看待北方草原局势?
李承干一见题目便蔫了——这都是些什么呀?简直一头雾水,书上从未见过。
大唐的赋税?我怎知税制如何?
“姐夫,我能只答第二道吗?”
李承干举手试探。
“可。
尽力作答便是。
两道皆答最佳,若只能答出一道也无妨。
但若交白卷——”
萧锐顿了顿,“须挨手板。”
众人中唯有萧钺最为镇定。
他随兄长学习已久,所涉不止书本道理,更有实地历练。
别的且不论,至少萧家庄的农事他没少亲身参与。
小长乐嘟著嘴,满脸不乐意:“姐夫欺负人!考试不都该考昨日功课吗?你这题目古怪得很,字我全认得,却不知如何下笔。”
李承干趁机嘲笑道:“小妹,那你便交白卷好了。
不就是打手心嘛,嘿嘿。”
小长乐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偏不!我偏要写出来。”
一个时辰过去,几人皆伏案疾书。
萧锐则在隔壁教导弟弟黄药师识字。
小长乐第一个交卷。
萧锐接过一看,哭笑不得。
她在卷上写道:赋税是什么我不懂,故只答第二题。
我没去过草原,但听姐夫说那里风光很美,只是住着一群凶悍的骑兵。
待大唐日后打败他们,我定要去草原瞧瞧。
“这便是你对北方草原的见解?”
小长乐认真点头:“对呀对呀。”
“你是如何得出这看法的?”
“我我长大些想跟胜男姐姐学骑马,所以想骑马去看。
若不行,坐马车也可以的。”
萧锐失笑:“罢了,答得尚可,免去手板。
去玩吧。
待他人交卷后再一并评说。”
小长乐欢跳着离去。
隔壁李承干已写完第二题,第一题不愿留白,便硬著头皮胡乱揣测起来。
天色渐暗,萧锐整理着手头一叠试卷,数了数,还缺一份。
缺谁的?房遗爱。
起身走到隔壁,只见房遗爱仍一笔一画、慢条斯理地书写着。
看他这般专注,萧锐实不忍催促。
“若真是考场,时限早过,你已被淘汰了。”
“萧大哥再稍候,只差一小段便成了。”
哦?竟还能写出一小段?这两道题你真能答上?奇了,一个连字都写不端正的粗犷小子,竟能应对科举试题?
“好,你慢慢写,不急。
难得见你静心写字。
我就在旁批阅试卷。”
萧锐吩咐厨房,今晚自己与几位学生便在书房用饭,饭菜简朴即可,越简单越好。
小长乐的卷子不必再看,答非所问,不着边际,偏偏还不好责备,暂且搁置一旁。
弟弟萧钺的答卷尚可。
这小子总算没白教两年,无论内政外事,皆能提出个人见解,单是这份见识已胜过许多同龄人。
唯有一点不足——其中观点几乎全出自自己平日讲授,未见其自身思索。
萧锐更愿看到弟弟能推陈出新,即便有所偏颇亦可,只要是经自己深思熟虑的,皆能助其进步。
这般原样转述,终非萧钺自己的体悟。
给予中上评语后,萧锐拿起杨政道的试卷。
这小子不熟大唐税制,所写多关乎草原。
“果然是在草原长大的孩子,对草原人了解颇深。
只是,题目问的是:如何看待北方草原问题?”
“题意本是大唐该如何对待草原,或至少阐明草原之威胁。
本不求你提出应对之策。”
“可你写的这是什么?草原风俗八项弊端你这是要给可汗呈递改革方略吗?”
萧锐简直想掩目叹息。
不过,虽内容偏斜,从文采辞章看,杨政道倒非庸才,可见其教养者萧皇后确实下了功夫。
且这少年的观点中带有赵德言的影子,应是昔日在草原时受其教导。
那位的学生,才学自然不差。
问题在于,其立场似有摇摆,隐约透著中原与草原当亲如一家的意味。
这却不可——当下时势与世情,大唐志在征服草原,而非后世那般民族交融。
附言:小子,近来察觉你信念似有动摇,此兆甚危!
杨政道的试卷被搁在一旁,萧锐转而拾起梁家兄弟的卷子。
只扫了一眼,他的眉头便紧紧锁住——这哪里是应对国策的答卷?分明是痴人说梦的狂想录。
两个毛头小子竟敢妄议税赋,张口便是“若我为帝,当收天下九成之赋,充国库,练雄兵,征伐四方;而后广纳嫔妃,多育子嗣,令诸子率军开疆,再征新税,再练新兵如此循环,江山永固”
。
萧锐几乎气笑。
征九成税?只怕圣旨未下,烽火已燃遍九州。
到那时,招来的怕不是兵卒,而是四方揭竿而起的饥民。
这等狂言,莫说中榜为官,便是当场被拖出去问斩也不为过。
这哪里是求取功名,简直是自寻死路。
再看第二题,更是荒唐:先向草原索要钱粮马匹,待实力壮大便反戈一击,吞并草原,再图西域唯独不碰大唐,因“大唐乃妹夫之家,不可手足相残”
。
通篇读罢,萧锐只觉得这两人浑身上下,怕是除了几两皮肉,尽生了反骨。
他长叹一声,将卷子合上。
罢了,这两人还是留在庄子里安稳度日为好。
若放出去,必是祸患。
定了定神,萧锐取过太子李承干的试卷。
。”这小子,怕是也答不出民生税赋之题,直接写了第二题。”
他暗想,一个深居宫禁的太子,能对草原有何真知灼见?
然而展卷细读,萧锐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满纸皆是草原使臣衣饰如何别致,胡旋舞姿何等动人这哪里是应对国策?分明是一篇沉醉异域风情的游记。
若将此文呈于御前,莫说太子之位难保,便是宗谱除名,恐怕也非不可能。
“后面还附了第一题?”
萧锐翻过一页,心中稍存侥幸,但愿太子对国内政事莫要信口开河。
可目光刚落于纸上,他便僵住了——“田赋各半?耕国家之地,所获粮谷,官民各得其半?”
他几乎要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否看错。
这哪里是大唐储君的策论?简直是痴人梦话。
若真依此施行,不必等到秋收,天下便要易主。
“唉,古来江山更迭,未必没有道理。”
萧锐摇头轻叹,“父子心性,竟可相差如此之远。”
正感慨间,房遗爱终于捧著试卷姗姗来迟。
“嗯,总算写完了。”
萧锐接过,扫了一眼字迹,虽谈不上美观,倒也清晰可辨。”去歇会儿吧,叫他们都来用饭。
饭后一并点评。”
支走了房遗爱,萧锐平复心绪,展读这最后一份答卷。
首题谈及商税,竟是以幽州见闻为据,娓娓道来。”倒未曾想,这小子在幽州那段时日,并非全然虚度。”
萧锐略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