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派他去辅佐嫣然打理商事,看来确有些许收获。
虽则性情憨直,却非不明事理,能将他人的议论整理成文,已属难得。
在今日这几份卷子中,竟算得上出类拔萃。
再看第二题论及草原之策,房遗爱竟也写得有板有眼,不仅提及边民深受劫掠之苦,更提出了应对之方——虽那“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的结论略显激进,但终究是切中了题目。
萧锐不由展颜。
谁言房相之子文武皆庸?单凭此文,若呈于御前,至少也能挣得一个县令之职。
明日便遣人将文章送至房府,也让其父看看儿子的长进。
只是他目光不由落回李承干那沓纸上。
若陛下问起太子答卷,又当如何?给,还是不给?萧锐揉了揉额角,心中暗叹:承干啊承干,你年方十一,究竟是谁教你写出这般自毁前程的文字?
书房内,晚膳已备。
萧锐领着众人默然用饭,席间只闻碗箸轻碰之声。
几个少年皆心事重重,食不知味,只道是考得糟糕,连累饭菜也如此粗简。
萧锐却缓声道:“莫要嫌弃。
若你等真是赴京赶考的举子,此刻恐怕只有冷硬的干粮与清水果腹,连这般热腾腾的粗茶淡饭也是奢求。”
李承干放下筷子,惴惴不安地问:“姐夫,我们实在无心用饭。
我们的答卷若在科场,可能位列三甲?”
三甲?
萧锐险些被口中的胡饼噎住。
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
他稳了稳心神,端起粥碗,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方道:“都安心吃饭。
连这点耐性都没有,若真入了考场,你们连旁人的背影都望不见。”
几人挨了训,只得埋头将饭食囫囵吞下。
萧家庄的规矩,粒米不可浪费。
待最后一人搁下碗筷,萧锐扫视一圈,问道:“可都饱了?”
众人齐声应“是”
。
小长乐早已按捺不住,高举着手嚷道:“姐夫姐夫,先批我的!先看我的卷子!”
萧锐将那份字迹稚嫩的考卷递到雀跃不已的长乐公主手中,嘴角噙著温和的笑意,“答得不错。
虽只解了一题,却比旁人都强。
去吧,你过关了,回房歇息。”
“这就过关了?”
长乐攥著考卷,小脸上满是期盼,“姐夫,考得好没有赏吗?”
萧锐眉梢微挑,故作肃然,“不罚便是赏了。
考得差的,可是要挨板子的。
你想留下瞧热闹?”
长乐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捏著试卷一溜烟便没了踪影。
“药师,你也去歇著,明日晨练莫要迟了。”
萧锐转向一旁的少年。
“是,师父。”
待闲杂人散去,萧锐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剩余几人,那视线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慌。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梁家两兄弟身上,手指凌空一点,声调陡然转厉:“遗爱,拿下他们,押去演武场,照旧例,好好‘伺候’。”
“得令!”
房遗爱二话不说,霍然起身,如铁塔般朝那二人逼近。
“不可!为何无故打人?我们明明认真作答了”
梁氏兄弟骇得面无人色,想起上回皮开肉绽的滋味,双腿便止不住地发软。
话音未落,两人已被房遗爱一手一个,牢牢钳制。
萧锐抓起那两份答卷,重重拍在案上,“科举取士,是为朝廷选拔栋梁。
你们写的是什么?占山为王的草寇章程么!还当自己是昔日的梁国太子?如今的梁国,不过是大唐砧板上的一块肉,你们二人,也只是暂居于此的质子!连大唐的储君尚且安坐于此,轮得到你们在此大放厥词?就凭这答卷,莫说做官,出了考场,便要以谋逆论处!”
他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遗爱,带下去,让他们好好清醒清醒,认准自己的身份!”
求饶声被粗暴地拖远,终究无济于事。
留在原地的杨政道禁不住微微战栗。
一旁的李承干则下意识挺直了
“杨政道,过来。”
萧锐的声音将他唤回现实。
杨政道怯怯上前。
“手伸出来。”
“表、表叔我我答得有何不妥?”
少年声音发颤。
萧锐冷眼看去:“我让你论大唐与北疆草原之关系,纵使你不愿提‘大唐’,写‘中原’亦可。
瞧瞧你写了什么?尽是草原部族的生活陋习,还想着帮他们移风易俗?文不对题,零分!”
他拿起戒尺,“教了你这些时日,连审题都不会,该不该打?”
当着李承干的面,戒尺一下下落在杨政道掌心,直到那小手红肿起来,连一旁的萧钺都看得有些不忍。
“回去睡吧。
今晚好好想想,明日重答。”
萧钺连忙凑上前,陪着笑脸:“兄长,我可是规规矩矩答题的。”
“规矩?”
萧锐睨他一眼,“你那是将平日我所讲原封不动地搬了上去,可曾有半点自己的思量?”
萧钺吐了吐舌头,谄媚道:“那不是兄长讲得太精妙,弟弟愚笨,实在无从添补嘛。”
戒尺在他面前虚点两下,“罢了,勉强算你通过。
滚去睡觉,多动动脑子,想想有无独到见解。”
“是是是。”
萧钺如蒙大赦,偷眼瞥了瞥仅剩的李承干,试探道,“那我”
“怎么?你想替他受过?”
萧钺缩了缩脖子,脚底抹油溜了。
李承乾心里咯噔一下,独独留下我,听这口气,莫非也要挨罚?可我分明用心作答了,再不济,也比杨政道强些吧?
萧锐仿佛看穿他心思,嗤笑一声:“你倒是自信,觉得自己答得很好?”
他将李承干的答卷甩了过去,语气严厉:“你是我大唐储君,看看你写的都是什么!通篇字句,竟都在推崇塞外胡人的饮食玩乐?这便是你对北疆的看法?莫要忘了,大唐与草原是世仇!”
李承干不服,梗著脖子争辩:“国仇归国仇,习俗归习俗。
胡人的东西,确实有趣得很,为何不能写?”
“玩物丧志!”
萧锐勃然变色,抬手便是一记耳光,将李承干打得懵在原地,“你喜欢这些是吗?我中原物华天宝,就没有能入你眼的风物?是你久居深宫,见识短浅!胡人的东西便样样好?若将来由你继位,是不是还要拆了太极殿,改成草原毡帐?”
“未尝不可!”
少年太子也上了脾气,顶撞回去。
萧锐扬起的巴掌在空中顿了顿,终是重重落下,指向门外:“好,你既如此心向胡风,便拿着这卷子,去呈给陛下御览吧,且看陛下如何嘉奖你。”
李承干愣了片刻,弯腰拾起试卷,满脸倔强的不忿,心想自己这篇精心写就的策论,父皇见了总该欣慰吧。
他刚走到门边,萧锐冰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别怪我没提醒你。
若让陛下知晓你存了这般心思,哼,你这太子之位,恐怕就坐到头了。”
李承干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惊疑:“你你唬我?”
太极殿内烛火高烧,几乎所有的文臣皆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试卷之中。
数千份考卷需经初审、复核、定等等重重关卡,往常放榜需半月之久,此番却要在两日内核定完毕,其间的繁剧劳形,可想而知。
晨光熹微时,殿中已是一片狼藉。
许多人累得瘫倒在地沉沉睡去,少数强撑著的也只是揉着酸痛的脖颈,视线仍牢牢黏在眼前的纸页上。
当宫人依次吹熄殿内百盏粗大的黄油烛时,众人才惊觉竟已熬过了整个长夜。
李世民揉了揉发涩的眼眶,望见满殿或倚或卧的臣子,面上浮起一丝宽慰。”诸位爱卿辛苦。
且停一停,用些朝食,歇息一个时辰再继续。”
“传膳。”
这是特为紧急事务备下的药膳。
辰时初,众人略作休整后重回太极殿,继续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册之间。
“虽只阅过半数的考卷,但依眼下情形看,此番榜上有名者,水分着实不小。”
房玄龄面色凝重。
“正是。
尤其那榜首的策论,通篇虚浮辞藻,于大唐税制一窍不通。
这般见识,岂敢委以治民之任?”
“能踞榜首,莫非只因文笔绚烂?那阅卷之人该当严惩!”
“呵呵,恐怕不止是阅卷人的干系罢”
“说来诸位可曾留意?凡上榜者,文章多引经据典。
落榜之人则言辞直白,虽多抒胸臆,却鲜有能切中时弊的真知灼见。”
“确有此感!”
众人一边翻阅,一边低声交换著看法。
“这也不难料想。
能入榜者,若非出身高门,家藏万卷,自幼浸润典籍,自然下笔有据;且见闻广博,眼界也非寻常百姓可比。
便是那些投卷获选者,也多因借阅世家藏书,占了便宜。”“至于寒门士子,能凭家传寥寥书册识字明理已属不易,底蕴难免浅薄。
但他们久处民间,所见所感皆从实际中来,反倒能提出些切身的见解。”
“不错,可惜他们的见解往往困于底层视角,难以体察执政者设立法度时的深意。”
不知何时,李世民已踱步过来,含笑接道:“此言甚是。
但这不正是我等职责所在么?将人才择选入朝,以老带新,逐步授以理政之道。
如此,他们既能有高瞻远瞩的格局,又能不忘民间疾苦。
唯深知百姓之苦,方能明悉百姓之需。
朕对他们寄望甚深。”
群臣连忙称颂陛下圣明。
此时,内侍高公公手捧一支铜管卷轴近前。”陛下,宫外送来一封书信。”
他未言明来处,只径直启开铜管取出信笺呈上。
李世民会意——这是从萧家庄来的。
哦?
本以为会是萧锐的手书,却并非如此?这竟是一份答卷?何人的答卷?
李世民径直看向卷末——考生房遗爱?如此说来,萧锐在萧家庄也设了考场?他瞥了一眼高内侍,心中顿时了然。
于是耐心读起这篇字迹既“工整”
又“潦草”
的文章。
嗯,好,说得在理!没想到啊,房二这小子瞧着木讷,内里竟有这般锦绣?
还有对北疆草原的见解?他并未随军深入王庭啊原是走访了边境安乐城的百姓。
是个踏实的孩子,远行边塞不图享乐,懂得体察民情,颇有其父风范!
李世民越读越是惊喜,最终抚掌赞叹:“好文章!此等有理有据、见解独到的答卷,足可评为此科甲上。
纵不入三甲,前十名内当有一席。”
“哦?不知是哪位考生的答卷?不是说所有考卷皆已在此了么?怎会从宫外另送一份进来?”
众人好奇张望。
李世民笑着将卷子递给房玄龄。”房卿,你且看看,可识得这笔好字?”
呃
房玄龄细看之下只觉眼熟,迟疑道:“这莫非是犬子遗爱所书?”
一看卷尾,果然是他。
李世民朗声大笑:“遗爱这孩子如今大有长进,肯读书求学了,甚好!将来必成文武全才。
可惜啊,样样都好,唯独这笔字实在潦草了些。”
房相次子房遗爱?他也应试了?听陛下这意思,对其文章极为赞赏?可外间不都传房遗爱不学无术、文武皆废,是个庸碌之徒么?
“房相,陛下既称好文章,不如念来听听,也让大伙儿领略下令郎的才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