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秒璋結晓税蛧 芜错内容
早闻房公子幽州一行后脱胎换骨,只道他投笔从戎专攻武事,不料竟还参加了科考。
文武兼修,难得难得!”
“房相,快念来听听。”
萧瑀等人也连声催促。
房玄龄推却不过,只得硬著头皮诵读起来。
儿子这篇策论立足实际,显是亲身走访所得的真知灼见。
只是行文过于平实,文采着实谈不上文采,通篇皆是大白话。
还有些字写得歪斜难辨,非得联系上下文才能勉强认出。
总之,这文章能入耳,却实在不宜当众宣读。
“果然甚好!见解独到。”
“不愧房相之子,能文能武,颇有父风。”
“虎父无犬子,恭喜房相。”
“唉早知幽州磨砺能有如此成效,当初也该让家中那不成器的孩儿去历练一番才是。”
高士廉面露憾色,低声叹道。
众人的赞誉里掺杂着几分真心与客套,房玄龄却难掩喜色。
儿子崭露头角,做父亲的自然面上有光。
“陛下,此文确实精妙,可列入前十。”
萧瑀率先举荐。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房玄龄急忙摆手:“不可,万万不可。
犬子并未报名科举,只是在家中自行答题,算不得正式应试。”
“房相,成事何必拘泥小节?无论在何处作答,只要是认真写出,便足以证明才学。
科举报名不过形式而已。”
萧瑀深知房遗爱正护卫其子,故而极力推举,想为这年轻人挣一份名声。
房玄龄却正色道:“多谢诸位美意。
然而此番重开科举,本就万众瞩目,天下学子求的是一个公平,朝廷便须做到绝对公正。
犬子既未报名,便无参选资格。”
“能否上榜,我们并不在意。
老夫这个做父亲的,见到儿子有此长进,已心满意足。”
“若因徇私而坏了规矩,断然不可。”
“老夫代犬子遗爱,谢过各位叔伯厚爱。
心意领了,心意领了。”
话说到此,众人也不再坚持。
房相清风亮节,理当成全。
不过经此一事,房遗爱有才之名已广为认可。
往后长安城里,再无人会视房二为庸才。
李二忽然想到:既是在萧家庄应试,萧锐应当不会只考房遗爱一人。
承干呢?是否也参与了答题?他又答得如何?
他向侍立一旁的老高递了个眼色。
对方会意,即刻动身前往询问。
萧家庄的湖边,萧锐倚著钓竿,慢悠悠地品茶。
手边搁著一只食盒。
内侍老高匆匆赶到时,萧锐头也不抬:“料到你要来。
还没用饭吧?打开看看。”
老高赔笑:“驸马爷神机妙算,老奴佩服。
这是要老奴送与谁的饭食?”
萧锐瞥他一眼:“给你备的午饭。
估摸你快到了,让厨房随手做了些。”
老高一怔,难以置信:“驸马爷当真能未卜先知?连老奴何时抵达都算得准?”
“坐下,边吃边说。”
老高谢过,也不推辞,打开食盒将饭菜布在石桌上,坐下便用。
萧锐这才解释道:“哪是什么未卜先知。
从我信送出宫,到陛下阅后生疑,再派人来问太子成绩——此事不宜声张,必是你来。
从长安城策马到此,正好错过饭点。”
“不过是道简单的路程算术题罢了。”
老高心悦诚服:“难怪驸马爷能运筹帷幄,纵横草原。
这般推演,与开天眼何异?”
“若是老奴中途歇脚用了饭呢?”
萧锐朗声大笑:“那我便说这饭不是给你备的,让你转送他人。”
老高一口饭险些呛出。
“但我料你不会。
你向来尽责。
何况——”
萧锐指了指菜肴,“我这儿饭菜,总比路上干粮可口。”
“咳咳,驸马爷明鉴。
您府上的膳食,老奴尝过一次便忘不了。”
匆匆用完,粒米未剩。
老高收拾好碗筷,这才躬身问起正事:“您既知老奴来意,不知太子殿下”
我将他关进暗室思过了。
昨日挨了顿打,他不服气,今日便关上一关。”
萧锐说得直接。
打打太子?
老高惊得掩口,随即又放下手来——驸马爷管教太子,似乎也不是头一回了。
“驸马爷,您就不惧”
“惧什么?陛下怪罪?他既将人交给我管教,我便须尽师长之责。
还是怕那小子记仇,来日登基了报复我?”
老高讪笑不语,这话他可不敢接。
萧锐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将此物呈予陛下。
信中之物,唯陛下可阅。
你最好莫要好奇。
若有可能,劝陛下阅后即焚。”
老高双手微颤,郑重接过,深鞠一躬便快步退下,不敢再多留片刻。
萧锐重新执起钓竿,目光投向粼粼湖面,思绪已飘往渺远之处。
太极殿内,李二期待着老高带回的消息。
房遗爱能写出这般见解,承干受萧锐教导数日,总该有所进益罢。
内侍老高未惊动批阅奏章的大臣,悄悄将皇帝引至小书房:“陛下,此乃驸马爷呈上的密信,嘱咐阅后即焚。”
“哦?所涉何事?竟需如此隐秘?”
“老奴不知。
驸马爷未言,不敢妄测。”
李二挥手屏退左右。
小书房只剩他一人。
他缓缓拆开书信,见是承干之事,先松了口气——还好,并非出了什么变故。
可随着目光逐行下移,方才对儿子文章的期待,渐渐化为压抑的怒意。
这不成器的逆子!真是不成器!
信中,萧锐只问了一件事:陛下是否当真决意,将来要立李承干为太子?
普天之下能这般直言不讳的,除了萧锐再无第二人。
换作旁人,妄议储君人选便是诛九族的大罪——太子的废立,岂容臣子置喙?
可此刻,萧锐的话却如隔空对坐般,平静地响在李世民耳畔。
“陛下便如此不看好承干?他是皇后与您的嫡长子,当真不堪大用?纵有些许不足,也才十一岁,难道不能悉心教导?”
萧锐的声音仿佛在纸页间流淌:“德行才学可以教导,可从时势来看,他却非最佳人选。
陛下如今春秋鼎盛,更有长寿之相,在位少说二三十年,乃至四五十年亦未可知。
待到那时,承干年岁几何?史书之上,可有熬白了头才登基的太子?”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
这角度、这问题,他确实从未思量过。
若真如此,萧锐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可若承干不合适,又该是谁?三子李恪?四子青雀?都不对——他们年岁相仿,处境类似。
难道是日后所出的皇子?
他并未疑心萧锐在暗中举荐谁。
此人从不与任何皇子往来过密,他再清楚不过。
再往下看,萧锐又道:“倘若陛下当真决意栽培承干,无论他是否为太子,总归是大唐皇子,肩负重任。
似如今这般痴迷胡俗、行事偏激,绝非良兆。”
“不错。”
李世民自语,“你有何教法?人既交给你,任你责罚。”
“责罚教化不了人。”
萧锐的话简洁有力,“他骨子里是头桀骜的幼狮。”
李世民不禁莞尔——这点随我。
“若要他真正成王,便需非凡手段。
最好的磨砺,莫过于放归山野,让他亲尝百姓疾苦,而非困于金笼作一只锦衣玉食的雀鸟,坐井观天。
这般长成之人,若将来掌权,只怕又会是个‘何不食肉糜’的庸主。”
“战国时秦惠文王嬴驷,为太子期间曾被放逐山野十载,归来方成一代明君。”
“如何决断,恭请陛下圣裁。”
哼!好大的胆子!我大唐太子,岂是你一句话便能流放山野的?他犯了哪条王法?李世民胸中涌起愠怒。
信中所言至此而终——太子心性有缺,恐难承大任。
此事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知情者皆难逃一死。
正因萧锐这封密信,老高才侥幸保住了性命。
李世民陷入两难。
一面恼恨儿子不争气,一面又揪着心舍不得。
理智告诉他,萧锐的法子最是有效。
可那毕竟是亲生骨肉,才十一岁啊!
他头一回这般犹豫,召来内侍老高:“说说你今日所见,太子是何情状?”
“陛、陛下恕罪”
老高伏地,“老奴今日未能面见太子。
驸马爷说说昨日虽已责罚,但太子似有不服,今日便关进了暗室。
故而”
李世民啐道:“这小子下手当真狠厉,打了不够,还要关起来?罢了且再观望。
实在不行朕去同皇后商议。”
老低垂著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也未听见。
萧家庄那间暗室的小院里,溜进了三道鬼鬼祟祟的影子。
“哥哥太子哥哥你在里头吗?”
“嗯?谁?是小妹?”
小长乐惊喜地低呼:“真在这儿!让我好找——他们谁也不肯说你被关在哪儿。”
“小妹,快放我出去!这学我不上了,萧锐根本是个专横暴戾之人,再跟他待下去我要疯了!回我的东宫安安稳稳做太子多好。”
虽只关了半日,李承干已濒临崩溃。
他终究是个十一岁的孩子,能有多坚韧?
小长乐却慌忙摇头:“不行的,太子哥哥,我不敢姐夫不许放你。
我是偷溜来看你的。
这、这怎连扇窗都没有?哎呀,大白你低些,我脑袋要磕到檐啦”
好家伙,她竟骑在大白猿的肩上,让它托著,自己扒著门檐往上张望。
既是暗室,哪来的窗户?
“小妹当心,别伤著。”
李承干在门内急唤。
“大白,放我下来。
门上没缝,我瞧瞧底下太子哥哥,你吃东西没?饿不饿?我这儿有吃的。”
小长乐趴到门底缝隙处朝里喊。
果真是个小吃货,这般时候还惦著吃食。
李承干哪有胃口?暗室里一刻也待不住了,连声催促:“我不饿,你快想法子弄我出去!”
谁知此时,不争气的肚子却“咕”
地叫了一声。
大白猿指著门内,嗷嗷低鸣示意。
小长乐会意,咯咯笑起来:“哥,你肚子都叫啦,大白全听见了。”
李承干眼珠一转,连忙改口:“是、是快饿死了。
小妹你看这屋子密不透风,便想送吃的也进不来啊。
你快想法子开了这门救我,不然我真要饿死在这儿了!”
小长乐咬著小指头,满脸纠结:“可是姐夫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呀?”
“小妹,我若饿死了,父皇母后会不会生气?你心不心疼?快些吧,哥哥我真不行了,哎哟”
说著竟哼唧著演了起来。
一听这话,小长乐慌了神。
她盯住那道门锁,扭头指向身旁的熊猫二花:“二花,拍烂它!”
大白将小长乐护在身侧,二花摇晃着庞大的身躯走上前去,右掌蓄力挥落,铁锁与门扣应声碎裂,散落一地。
李承干猛地推门冲出,面色惨白如纸,显然被折磨得不轻。
身为当朝太子,他何曾受过这般屈辱?莫说囚禁,寻常连一句重话都无人敢言,走到何处不是众人簇拥,如众星拱月?
“哥哥,我带你寻些吃食可好?你这是要去哪儿?”
“不必了。
你莫要管我,也别跟着。”
李承干头也不回地奔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