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疮百孔之躯欲复旧观,难如登天。
空间戒钥无法开启,如今他与凡人无异。
李君羡带着暗卫闯入,急道:“公子,方才竟遇见了此地不可再留!”
萧锐抬手止住他的话,望向暗卫:“长安有何示下?”
暗卫将密封的函件双手奉上,“主子,京中传来的密令。
此事交由您定夺。
但但似乎并不乐见小公子在此处充作杂役。
信上未曾明言,是属下妄自揣测。”
萧锐只觉无奈,自己本为图个清静才离京远游,怎偏就诸事不顺?早知如此,当初便该往西南去,也不至踏入洛阳地界。
遇上那对天家父子,果然难有安宁。
如今可好,那位名义上的岳丈陛下,此举岂非明摆着?要他这闲散之人全权照看太子的漂泊行程?难不成要陪储君徒步游历大唐山河?
“也罢,且思量个法子,将人从锦绣楼里带出来。”
萧锐轻叹一声。
暗卫低声道:“主子,是否要寻锦绣楼背后之人施压,命他们识趣些,将小公子礼送出门?”
李君羡当即斥道:“荒唐!你是要闹得人尽皆知,小公子曾在此地为奴?”
暗卫顿时冷汗涔涔。
萧锐却轻笑出声:“那幕后东家怕是最不愿知晓此事。
若风声走漏,这锦绣楼上上下下恐怕无人能活。”
此言一出,暗卫几乎站立不稳,心中暗想:那我们这些知情人岂非也难逃一死?
萧锐瞥见他神色,挥手宽慰道:“不必惶恐。
你们是暗中护卫之人,岂有自断臂膀的道理?如今既归我调度,若有闪失自然由我担待。
只要我安然无恙,你们便无性命之忧。”
“属下谢过侯爷!”
暗卫屈膝欲跪。
李君羡一把扶住:“忘了规矩么?若是累及公子安危,你们有多少条命可抵?”
暗卫慌忙起身告罪。
萧锐目光转向李君羡,嘴角噙著若有似无的笑意:“五哥,此事看来还得落在你身上。”
“我?”
李君羡连连摆手,“我若被他认出形貌,那些有心人顺藤摸瓜便会查到您身上。”
他实在不愿卷入这桩麻烦。
萧锐朗声笑道:“我是要你重金将人赎出。
如今锦绣楼谁人不知,你五爷是挥金如土的豪客?”
李君羡险些呛住——莫再提什么豪客之名了。
花的是萧家的银钱,真金白银流水般出去,他看着都觉心痛。
更不必说落得个不雅的名声,明面上称他豪爽,背地里却唤他好色虬髯客一念之差,半世清名竟毁于一顾!
他试探著问:“是否太过突兀?我与他非亲非故,为何独独赎一个小杂役?若被识破”
目光转向暗卫,暗卫急忙摇头:“属下更不合适。
突然出面赎人,小公子立刻便知有人在暗中相助。”
三人陷入沉默。
萧锐沉吟片刻:“不如设局引他自行脱身?”
三人聚首低语。
萧锐铺开谋划:由李君羡出面包下临街的上房,推窗可见街景。
若有胆量,大可越窗而下。
房中另置金银细软作为诱饵。
既有脱身之路,又有盘缠可恃,但凡心存去意之人,多半难以抗拒这般安排。
至于跃窗是否危险,会不会被锦绣楼擒回——这些皆不足虑。
暗卫将在暗中引开追兵,确保李承干能平安离城。
诸事安排妥当,萧锐应召前往城外军营。
李君羡则召来身边的花魁,故作随意吩咐:“今夜我们便挪到临街的新房去。
让你手下那小厮先去仔细洒扫一番。”
“五爷,妈妈早已派人收拾过了,床褥帷帐皆换了新的,保证洁净整齐。”
“怎么?我还使唤不动你手下一个小厮?那小子眼神飘忽,我替你管教一番有何不可?”
李君羡说著已伸手捏住花魁的软处,对方娇躯酥软连声讨饶,保证立去安排。
如此,李君羡便声称要在此“提心吊胆”
楼下街角,暗卫早已备好空置的马车候租,只待李承干逃经此地。
新厢房内,李承干一边擦拭桌案,一边低声埋怨:这该死的恩客,此处早有小爷带人打扫过了,你轻飘飘一句话,又得让小爷独自再忙一场
原来这屋子早先便是他奉命清理的。
这杂役当得可谓货真价实,半分不曾取巧。
临街的窗扉敞开着,市井的喧嚷声声入耳。
“炊饼——热腾腾的炊饼——”
“凤梨——又大又甜的凤梨——”
凤梨?那是南方的贡品,洛阳岂会有售?李承干不以为然地走到窗边张望。
长街繁华,熙攘喧闹近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李承乾心中泛起酸楚——那是自由的气息,自己何时才能脱离这牢笼般的处境?早知如此,当初便该安心留在萧家庄读书修习。
“嘶这般高险。”
他缩回身子,“若是不慎坠落,怕是要折了腿脚。”
说著顺手合上了窗棂。
楼下伪装成小贩的暗卫顿时愣住——说好的越窗而逃呢?连假意失足接应的戏码都备好了,怎的反倒关紧了窗户?
倘若李君羡知晓他心中所想,怕是要气得发笑:你身为皇储,陛下长子,竟连半分天家胆魄都未承继?区区一层楼的高度,也值得畏惧?
回过身来,李承乾心不在焉地继续洒扫,终是瞥见了枕畔那只装着金银的锦囊。
解开系带一看,不由得挑眉:“这么多金银?难怪那厮敢扬言包下花魁整月”
“且慢——”
他忽然警觉,“他尚未搬入,为何先将财物留置于此?还特意点名要我来打扫?莫非是故意设局试探?”
“我呸!好个色胆包天的粗莽汉子,我与你素不相识,何故设局害我?莫非早料定我会取这钱财,专候在此抓个正著不成?”
“呸!你且看走了眼。
我乃当朝太子,岂会贪图你这点金银?”
他将那包裹往旁一推,转身便佯装洒扫,眼角余光却不时瞥向门外,想瞧瞧是否有人埋伏窥伺。
可等了半晌,并无异状。
也罢,只要我不碰他的财物,任他如何算计,也奈何不了我。
——李君羡几乎欲哭无泪。
这位小祖宗,怎就送不走了?莫非堂堂太子,竟甘愿在此地做个打杂的下人?
还是说胆子太小,被这锦绣楼磨得没了心气,连逃都不敢逃?
萧锐自军营见过苏定方后,回府听着李君羡禀报近日情形。
本以为李承干早已离城,谁料这位竟畏缩未动。
(画外音:李承干:非是畏缩,此乃视金银如尘土!绝不染指。
)
“这下难办了。
若他乐在其中,不愿离去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萧锐望向一旁垂首的暗卫。
暗卫苦着脸告罪:“爷,非是属下失职,实是上头有令,除非生死关头不得妄动况且那绰号三混子的无赖,早已被拿下拷问多回,只待将来小主子”
萧锐点了点头,复又摇头:“找那人算账自是应当。
但承干既居此位,若只图私怨,便格局窄了。
该借此警醒,严惩世间拐骗稚子之徒,方能免使更多孩童受害。”
李君羡二人连声称是。
“先弄清他为何不逃。
是不敢,还是不愿?依我吩咐,安排人去演场戏。”
略施小计后,萧锐从李承干口中套出缘由,几乎气结——这厮竟是恐高?连一层楼的高度也怕?
“五哥,你去想个法子,给他些苦头吃。
叫人将鞭子抽狠些,叫他明白留在此处只有死路一条。
这般吓一吓,总该敢跳窗了吧?”
李君羡简直欲哭无泪:“公子,这要是被他记恨,将来我还有命在?”
萧锐轻笑:“怕他记恨?那便别让他认出你来。
信我的易容之术。
若这差事办砸,不必等将来,眼下你我就难逃责罚。”
“你我”
?话说得轻巧,陛下岂会真拿你怎样?
李君羡只觉脸上发烫。
他一个中年汉子,竟要花钱买通楼中人,专去刁难一个小杂役?颜面何存?心眼窄成这样,叫那些姑娘如何看他?
法子虽狠,效果却显。
不过两日,李承干干活时的眼神便不同了。
李君羡暗中观察,见这位太子对锦绣楼的憎恶几乎凝成实质,只怕将来脱困之日,便是此楼覆灭之时。
这百年老店的招牌,怕是保不住了。
“五爷真会玩花样妾身还是头一遭见识,原来半空中也能”
房中传来花魁娇腻的嗓音。
李君羡暗叹:哪是我会玩?全是侯爷的主意。
唉,为了助太子出逃,侯爷真是费尽心思。
梁上悬粗绳,空中行云雨
萧锐若知李君羡这般体谅,怕要赧然——这哪是为太子逃遁所设?分明是仿了江湖杂耍里的“空中飞人”
之技。
“小木子,今日我们陪五爷出城游湖,你且将房里收拾干净。
若敢偷懒,或出去胡言乱语回来便割了你的舌头!”
李承干咬牙盯着三人离去背影,忿忿踏入气味暧昧的屋内。
“狗男女,待小爷脱身,定将你们一个个捉来问斩!这屋子好生古怪,他们平日在此玩什么?梁上为何悬著这般粗的绳索?”
正疑惑时,窗外街市叫卖声又起。
“炊饼——热腾的炊饼——”
“凤梨——新鲜的凤梨哟——”
他未在意,却听门外路过两位客人谈笑:
“说来可笑,那大胡子富得流油,何必与一个十来岁的小杂役过不去?方才听他同花魁商量,明日就要寻个由头,用绳子勒死那孩子呢。”
“正是,看不顺眼打发走便是,何苦要害命?欺侮孩童算什么本事?”
“呵,你莫不是妒人家财势?”
“你不妒?那人确是阔绰,一口气包下两位花魁整月,洛阳府尹的公子也未必这般挥霍。”
句句对话,清晰钻入李承干耳中。
他眼中几乎迸出火来,齿?等他们回来便要动手,再不逃,便没机会了。”
“可如何逃?莫非跳窗?”
他猛地看向那扇窗。
推开窗往下望,只觉头晕目眩。
强忍着再探出头,依旧腿软目眩。
正无措时,目光忽然落回屋内——那根梁上垂下的粗绳,似是够长
好哇!这真是老天爷开了眼!你们两个不知羞耻的东西,本想用这根麻绳取我性命,哪料到反倒给了我一条生路。
你们且等著,待我归来之时,定要
等等,他那屋子里想必藏着不少金银细软,我何不取来当作路上的盘缠?
街角那个假扮成卖凤梨的暗卫,脖子都快仰断了,眼睛死死盯着楼上那扇推开的窗。
可等了半晌,除了垂下的一根粗绳,半个人影也没见着。
绳子猛地一坠,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笨拙地翻出窗口,顺着绳索一点点往下溜。
街面上立刻聚起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不知是谁扯著嗓子嚷了一声,锦绣楼里的人顿时被惊动了。
一群护卫模样的人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李承乾刚一落地,摔得龇牙咧嘴,也顾不得疼,跳起来就没命地往前奔。
身后那群汉子怒骂着紧追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