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那卖凤梨的“哎呀”
追兵们猝不及防,撞作一团,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等他们骂骂咧咧地扒拉开水果站起身,哪里还有那孩子的影子?
巷子口,一个车夫模样的人没精打采地靠在车辕上,拖长了调子吆喝:“走嘞——雇车嘞——哪位爷要用车?”
几个路人上前问价,都被他那离谱的要价气得甩袖而去。
直到他眼角瞥见巷子里慌慌张张跑出个小少年,那吆喝声顿时洪亮了几分,手里的马鞭似有意似无意地一横,堪堪拦住了去路。
“小公子,可是有急事?雇我的车吧,价钱好商量”
车夫堆著笑,眼睛却不著痕迹地扫过少年身后。
李承乾心头一紧,本能地戒备起来。
可回头望望远处隐隐传来的喧哗,心想靠这两条腿怕是跑不脱了,不如赌上一把。
“成!”
他咬了咬牙,就要往车上爬。
旁边有个好心人急忙拽住他:“小兄弟,可别上当!这黑心肝的,去趟长安竟敢要十两银子!”
车夫立刻瞪起眼:“坐不起便闭嘴,少在这儿搅和老爷的生意!”
长安?李承干耳朵一动,正合我意!
“十两便十两,快走!”
他不再犹豫,一头钻进了车厢。
“得嘞!还是小公子爽快!您坐稳,保管五日之内准到长安!”
车夫咧著嘴,扬鞭催马,车子骨碌碌驶离了这是非之地。
马车颠簸著,李承初时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一股凉意却顺着脊背爬上来。
十两银子未免贵得离了谱。
上回正是露了财才遭了殃,这车夫怕也不是什么善类。
还有,他方才那般高声嚷嚷去长安,恐怕半个街的人都听见了。
锦绣楼的人稍加打听,便能知晓我的去向。
此时直奔长安,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掀开车帘一角,压低声音道:“车把式,改道吧,不去长安了。
送我去河北,我要去那边寻亲。
此事莫要声张。”
车夫连连应承,心中却暗自发笑:总算开了点窍。
我本就是要引你去河北的,不提长安,你这谨慎的小兔子又怎肯轻易上车?
锦绣楼外,李君羡与萧锐并肩而立,望着马车远去的烟尘,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送走了,”
李君羡揉着发酸的手臂,“再让这位小祖宗住下去,我这把老骨头非散架不可。”
萧锐忍俊不禁:“五哥这回确实辛苦,改日我亲自下厨,弄一桌十全大补的药膳给你好好补补元气。”
“还改什么日啊,”
李君羡苦着脸,“就今日吧,公子!腿肚子现在还转筋呢。
萧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都一样,都是战场。”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名暗卫踉跄著冲了回来,浑身染血,形容狼狈。
“属下属下万死!”
他扑通跪倒,声音嘶哑,“小公子跟丢了!”
萧锐眉头骤然锁紧:“跟丢了?难道中途出了什么岔子?”
那暗卫咬牙切齿道:“是锦绣楼!我们低估了他们。
他们的耳目遍布洛阳城,很快便查到了小公子离去的方向,派了两队好手一路缀上。
为了截住他们,掩护小公子脱身,我们折了两个兄弟,伤了两人。
等好不容易摆脱纠缠,再想寻小公子的踪迹已经杳无音信了。”
“属下护主不力,罪该万死!”
他说着便拔出腰间短刃,就要往颈间抹去。
萧锐抬腿一脚将他踢翻,厉声喝道:“你的脑袋暂且寄下!现在不是寻死的时候!给我去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暗卫眼眶通红,重重磕了个头,翻身跃起,匆匆没入夜色之中。
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但愿这小子福大命大吧。
袁先生那卦象,说太子并非早夭之命,可千万要应验才好。
否则,这回我是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干系了。”
究竟发生了何事?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
机警的李承干一出洛阳城,上了通往河北的官道不久,便叫停了马车,付了车资,执意要下车步行。
他实在是
若真是个歹人,这荒郊野岭,后果不堪设想。
他却不知,这车夫本就是暗中护卫之人,见太子行事如此谨慎,心中欣慰还来不及,自然依言收了银子,客套几句便调转马头回去了。
李承干自认为得计,独自背着包袱上了路。
他思忖著,身后既有锦绣楼的追兵,不妨先假意北上去河北,再从河北折转向西,取道山西,最后迂回返回长安。
如此曲折的路线,应当能甩掉尾巴了。
可他终究还是小看了锦绣楼的能耐。
在他乘车离去后不久,锦绣楼便已探明了他的去向,迅即派出了精锐追缉。
李承干未曾撞上,但那返程的暗卫车夫却与追兵狭路相逢。
为了给太子争取更多时间,车夫毫不犹豫地出手拦截。
潜伏在侧的其他暗卫见状,也纷纷现身。
他们想着,对方不过是些青楼豢养的打手龟奴,速战速决,解决了再去护卫太子也来得及。
然而,他们大大低估了对手。
这群追兵绝非寻常护院,而是锦绣楼幕后主人精心网罗的退役老卒,个个身手狠辣,经验老到。
一番惨烈搏杀下来,暗卫方面两人当场殒命,两人负伤,而追兵也被迫暂时退去。
等到暗卫重新抽调人手,试图沿路找寻太子踪迹时,那小小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官道与人海之中,再无半点痕迹可循。
锦绣楼上下开始重新审视起那个不起眼的少年杂役。
他究竟是什么来历?竟能引得数位身手不凡的护卫现身相助?若真有这般背景,又怎会沦落至此?是谁将他送来的?是鲁三混吗?可鲁三混如今人在何处?
一番探查后,人们发现鲁三混已如人间蒸发般消失无踪,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倒吸凉气的声音在暗中响起——如此看来,那小杂役的身份恐怕非比寻常?
有依稀记得内情的人忽然低声道:“对了,刚被绑来那会儿,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当朝太子。
后来被打怕了,才不敢再胡言乱语。”
太子?太子怎会流落到这等风月之地?绝无可能!
不眼下看来,未必没有可能。
锦绣楼幕后的东家设法弄来了一幅太子李承干的画像,寻来曾见过太子真容的人暗中比对,结果令人胆寒。
这、这竟真是太子?老天爷!太子为何会流落市井?
当朝太子竟被掳进锦绣楼做了杂役?完了全完了。
皇帝绝不会善罢甘休。
“会不会是太子自己走失了?根本无人知晓他在此处?”
仍有人心存侥幸。
“蠢材!若是寻常走失,那些暗中护卫的高手又作何解释?这分明不是意外,倒像是刻意为之的微服查访——是冲着我们锦绣楼来的!”
派一个十一岁的孩童来微服私访?当今天子手段
这与锦绣楼是有多大的仇怨?不,不对是冲著锦绣楼背后的我们来的。
这是要对我们下手了。
早作准备吧,准备迎接朝廷的雷霆之怒。
这一番自行推演惊惧之下,锦绣楼险些被他们自己先行逼到关门歇业。
而那位正主李承干呢?当真走丢了吗?
自然不是。
经历这段时日的颠沛流离,他渐渐学会了机变。
从洛阳往河北去,靠双脚绝难成行,雇车又怕露财招祸。
于是他想了法子,瞧见有马车经过时,便佯装成昏倒路旁的小乞丐,盼著能遇好心人捎带一程——这似乎是最稳妥的办法。
也是凑巧,清河崔氏一辆省亲归来的马车正途经此处,救起了这位“昏迷”
的小乞儿。
这也正是暗中护卫追索而至却扑空的原因——他躲入了世家车驾之中,行不多远便改了道,叫人往何处去寻?按著一个孩童的脚程去推算路线,又怎能找得到?
“母亲,他醒了。
我方才瞧见他偷偷睁眼瞧我呢。”
车厢里,一个约莫十三岁的少女伸手指向李承干。
车内端坐的中年贵妇莞尔一笑:“既然小女都瞧见你醒了,便不必再装。
想搭车招个手、开个口便是,何须这般作态?”
李承干面上一热,睁开眼拱手作礼:“冒犯了。
在下只是个小乞丐,寻常车马不愿搭载的。”
“骗人,你肯定不是小乞丐。”
那少女撅起嘴断言道,“哼,满口虚言,定非善类。”
贵妇笑意更深:“瞧见了?你的伪装颇为拙劣,明眼人都看得出。”
李承干一时怔住,心中暗忖:先前扮作乞丐行乞时分明百试百灵,如今怎会
少女
真正的小乞丐哪有这般细皮嫩肉?”
啊?竟是因为这个?
贵妇温声补充:“不止如此。
小乞丐们缺衣少食,多半肤色黝黑、身形瘦削,更无缘读书识字。
你方才行礼的姿态极为端正,可见家教严谨。
若我所猜不错,你该是离家出走的世家子弟,且门第非同一般。”
你、你们
李承干只觉三观都被刷新了,自己不过说了一句话,却像被彻底看透了一般,无所遁形。
太骇人了。
为免再露破绽,他索性闭口不言。
车内的气氛一时凝滞。
贵妇却柔和道:“不必如此紧张戒备。
我们并非恶人。
我们是清河崔氏的家眷,携小女赴洛阳省亲,现下正返回清河。
顺路载你一程不算什么,不会赶你下去的。”
李承干点了点头,再度拱手致谢。
怀里紧紧抱着的行囊却丝毫不敢放松。
少女嗤笑道:“不过是一袋散碎银子罢了,谁稀罕似的。
我们清河崔氏之人,岂会做那见财起意的勾当?你那点银钱,我们还看不上呢。”
啊?你、你又知道?李承干几乎欲哭无泪。
那位夫人眼力如炬也就罢了,你瞧着与我年岁相仿,怎的也这般厉害?
长安城皇宫之中,皇帝李世民正稳坐案前批阅奏章,神情平静得仿佛早已忘却太子失踪之事。
参与搜寻的朝臣与将领皆暗自不解:莫非太子李承干并非陛下亲生?
还是说陛下已心生放弃,打算另立储君?甚至长安坊间已有私语流传,称四皇子李泰日渐得宠。
他们却不知,这一切皆是皇帝亲手布局的一台戏。
亲生儿子下落不明,他岂会不焦心?
此刻能这般从容,全因心中有底。
将儿子全权交予萧锐负责,暗中护卫、安排历练诸事,萧锐绝对胜任,甚至比身为父亲的自己设想更为周详。
如此,还有何可不放心的?
皇帝这般态度不仅令朝臣困惑,连后宫的长孙皇后也生出疑窦:莫非儿子已寻回了?
李世民却绝不松口,甚至将忧切之情演得真切至极。
因为他深知,一旦承认是自己有意放儿子出宫历练,皇后定然不依。
届时不但太子的磨练将半途而废,后宫亦再无宁日。
既然并非寻回了人,那你这般不在意儿子生死,莫非是真有易储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