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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第148章

    恰在此时,那卖凤梨的“哎呀”

    追兵们猝不及防,撞作一团,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等他们骂骂咧咧地扒拉开水果站起身,哪里还有那孩子的影子?

    巷子口,一个车夫模样的人没精打采地靠在车辕上,拖长了调子吆喝:“走嘞——雇车嘞——哪位爷要用车?”

    几个路人上前问价,都被他那离谱的要价气得甩袖而去。

    直到他眼角瞥见巷子里慌慌张张跑出个小少年,那吆喝声顿时洪亮了几分,手里的马鞭似有意似无意地一横,堪堪拦住了去路。

    “小公子,可是有急事?雇我的车吧,价钱好商量”

    车夫堆著笑,眼睛却不著痕迹地扫过少年身后。

    李承乾心头一紧,本能地戒备起来。

    可回头望望远处隐隐传来的喧哗,心想靠这两条腿怕是跑不脱了,不如赌上一把。

    “成!”

    他咬了咬牙,就要往车上爬。

    旁边有个好心人急忙拽住他:“小兄弟,可别上当!这黑心肝的,去趟长安竟敢要十两银子!”

    车夫立刻瞪起眼:“坐不起便闭嘴,少在这儿搅和老爷的生意!”

    长安?李承干耳朵一动,正合我意!

    “十两便十两,快走!”

    他不再犹豫,一头钻进了车厢。

    “得嘞!还是小公子爽快!您坐稳,保管五日之内准到长安!”

    车夫咧著嘴,扬鞭催马,车子骨碌碌驶离了这是非之地。

    马车颠簸著,李承初时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一股凉意却顺着脊背爬上来。

    十两银子未免贵得离了谱。

    上回正是露了财才遭了殃,这车夫怕也不是什么善类。

    还有,他方才那般高声嚷嚷去长安,恐怕半个街的人都听见了。

    锦绣楼的人稍加打听,便能知晓我的去向。

    此时直奔长安,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掀开车帘一角,压低声音道:“车把式,改道吧,不去长安了。

    送我去河北,我要去那边寻亲。

    此事莫要声张。”

    车夫连连应承,心中却暗自发笑:总算开了点窍。

    我本就是要引你去河北的,不提长安,你这谨慎的小兔子又怎肯轻易上车?

    锦绣楼外,李君羡与萧锐并肩而立,望着马车远去的烟尘,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送走了,”

    李君羡揉着发酸的手臂,“再让这位小祖宗住下去,我这把老骨头非散架不可。”

    萧锐忍俊不禁:“五哥这回确实辛苦,改日我亲自下厨,弄一桌十全大补的药膳给你好好补补元气。”

    “还改什么日啊,”

    李君羡苦着脸,“就今日吧,公子!腿肚子现在还转筋呢。

    萧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都一样,都是战场。”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名暗卫踉跄著冲了回来,浑身染血,形容狼狈。

    “属下属下万死!”

    他扑通跪倒,声音嘶哑,“小公子跟丢了!”

    萧锐眉头骤然锁紧:“跟丢了?难道中途出了什么岔子?”

    那暗卫咬牙切齿道:“是锦绣楼!我们低估了他们。

    他们的耳目遍布洛阳城,很快便查到了小公子离去的方向,派了两队好手一路缀上。

    为了截住他们,掩护小公子脱身,我们折了两个兄弟,伤了两人。

    等好不容易摆脱纠缠,再想寻小公子的踪迹已经杳无音信了。”

    “属下护主不力,罪该万死!”

    他说着便拔出腰间短刃,就要往颈间抹去。

    萧锐抬腿一脚将他踢翻,厉声喝道:“你的脑袋暂且寄下!现在不是寻死的时候!给我去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暗卫眼眶通红,重重磕了个头,翻身跃起,匆匆没入夜色之中。

    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但愿这小子福大命大吧。

    袁先生那卦象,说太子并非早夭之命,可千万要应验才好。

    否则,这回我是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干系了。”

    究竟发生了何事?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

    机警的李承干一出洛阳城,上了通往河北的官道不久,便叫停了马车,付了车资,执意要下车步行。

    他实在是

    若真是个歹人,这荒郊野岭,后果不堪设想。

    他却不知,这车夫本就是暗中护卫之人,见太子行事如此谨慎,心中欣慰还来不及,自然依言收了银子,客套几句便调转马头回去了。

    李承干自认为得计,独自背着包袱上了路。

    他思忖著,身后既有锦绣楼的追兵,不妨先假意北上去河北,再从河北折转向西,取道山西,最后迂回返回长安。

    如此曲折的路线,应当能甩掉尾巴了。

    可他终究还是小看了锦绣楼的能耐。

    在他乘车离去后不久,锦绣楼便已探明了他的去向,迅即派出了精锐追缉。

    李承干未曾撞上,但那返程的暗卫车夫却与追兵狭路相逢。

    为了给太子争取更多时间,车夫毫不犹豫地出手拦截。

    潜伏在侧的其他暗卫见状,也纷纷现身。

    他们想着,对方不过是些青楼豢养的打手龟奴,速战速决,解决了再去护卫太子也来得及。

    然而,他们大大低估了对手。

    这群追兵绝非寻常护院,而是锦绣楼幕后主人精心网罗的退役老卒,个个身手狠辣,经验老到。

    一番惨烈搏杀下来,暗卫方面两人当场殒命,两人负伤,而追兵也被迫暂时退去。

    等到暗卫重新抽调人手,试图沿路找寻太子踪迹时,那小小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官道与人海之中,再无半点痕迹可循。

    锦绣楼上下开始重新审视起那个不起眼的少年杂役。

    他究竟是什么来历?竟能引得数位身手不凡的护卫现身相助?若真有这般背景,又怎会沦落至此?是谁将他送来的?是鲁三混吗?可鲁三混如今人在何处?

    一番探查后,人们发现鲁三混已如人间蒸发般消失无踪,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倒吸凉气的声音在暗中响起——如此看来,那小杂役的身份恐怕非比寻常?

    有依稀记得内情的人忽然低声道:“对了,刚被绑来那会儿,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当朝太子。

    后来被打怕了,才不敢再胡言乱语。”

    太子?太子怎会流落到这等风月之地?绝无可能!

    不眼下看来,未必没有可能。

    锦绣楼幕后的东家设法弄来了一幅太子李承干的画像,寻来曾见过太子真容的人暗中比对,结果令人胆寒。

    这、这竟真是太子?老天爷!太子为何会流落市井?

    当朝太子竟被掳进锦绣楼做了杂役?完了全完了。

    皇帝绝不会善罢甘休。

    “会不会是太子自己走失了?根本无人知晓他在此处?”

    仍有人心存侥幸。

    “蠢材!若是寻常走失,那些暗中护卫的高手又作何解释?这分明不是意外,倒像是刻意为之的微服查访——是冲着我们锦绣楼来的!”

    派一个十一岁的孩童来微服私访?当今天子手段

    这与锦绣楼是有多大的仇怨?不,不对是冲著锦绣楼背后的我们来的。

    这是要对我们下手了。

    早作准备吧,准备迎接朝廷的雷霆之怒。

    这一番自行推演惊惧之下,锦绣楼险些被他们自己先行逼到关门歇业。

    而那位正主李承干呢?当真走丢了吗?

    自然不是。

    经历这段时日的颠沛流离,他渐渐学会了机变。

    从洛阳往河北去,靠双脚绝难成行,雇车又怕露财招祸。

    于是他想了法子,瞧见有马车经过时,便佯装成昏倒路旁的小乞丐,盼著能遇好心人捎带一程——这似乎是最稳妥的办法。

    也是凑巧,清河崔氏一辆省亲归来的马车正途经此处,救起了这位“昏迷”

    的小乞儿。

    这也正是暗中护卫追索而至却扑空的原因——他躲入了世家车驾之中,行不多远便改了道,叫人往何处去寻?按著一个孩童的脚程去推算路线,又怎能找得到?

    “母亲,他醒了。

    我方才瞧见他偷偷睁眼瞧我呢。”

    车厢里,一个约莫十三岁的少女伸手指向李承干。

    车内端坐的中年贵妇莞尔一笑:“既然小女都瞧见你醒了,便不必再装。

    想搭车招个手、开个口便是,何须这般作态?”

    李承干面上一热,睁开眼拱手作礼:“冒犯了。

    在下只是个小乞丐,寻常车马不愿搭载的。”

    “骗人,你肯定不是小乞丐。”

    那少女撅起嘴断言道,“哼,满口虚言,定非善类。”

    贵妇笑意更深:“瞧见了?你的伪装颇为拙劣,明眼人都看得出。”

    李承干一时怔住,心中暗忖:先前扮作乞丐行乞时分明百试百灵,如今怎会

    少女

    真正的小乞丐哪有这般细皮嫩肉?”

    啊?竟是因为这个?

    贵妇温声补充:“不止如此。

    小乞丐们缺衣少食,多半肤色黝黑、身形瘦削,更无缘读书识字。

    你方才行礼的姿态极为端正,可见家教严谨。

    若我所猜不错,你该是离家出走的世家子弟,且门第非同一般。”

    你、你们

    李承干只觉三观都被刷新了,自己不过说了一句话,却像被彻底看透了一般,无所遁形。

    太骇人了。

    为免再露破绽,他索性闭口不言。

    车内的气氛一时凝滞。

    贵妇却柔和道:“不必如此紧张戒备。

    我们并非恶人。

    我们是清河崔氏的家眷,携小女赴洛阳省亲,现下正返回清河。

    顺路载你一程不算什么,不会赶你下去的。”

    李承干点了点头,再度拱手致谢。

    怀里紧紧抱着的行囊却丝毫不敢放松。

    少女嗤笑道:“不过是一袋散碎银子罢了,谁稀罕似的。

    我们清河崔氏之人,岂会做那见财起意的勾当?你那点银钱,我们还看不上呢。”

    啊?你、你又知道?李承干几乎欲哭无泪。

    那位夫人眼力如炬也就罢了,你瞧着与我年岁相仿,怎的也这般厉害?

    长安城皇宫之中,皇帝李世民正稳坐案前批阅奏章,神情平静得仿佛早已忘却太子失踪之事。

    参与搜寻的朝臣与将领皆暗自不解:莫非太子李承干并非陛下亲生?

    还是说陛下已心生放弃,打算另立储君?甚至长安坊间已有私语流传,称四皇子李泰日渐得宠。

    他们却不知,这一切皆是皇帝亲手布局的一台戏。

    亲生儿子下落不明,他岂会不焦心?

    此刻能这般从容,全因心中有底。

    将儿子全权交予萧锐负责,暗中护卫、安排历练诸事,萧锐绝对胜任,甚至比身为父亲的自己设想更为周详。

    如此,还有何可不放心的?

    皇帝这般态度不仅令朝臣困惑,连后宫的长孙皇后也生出疑窦:莫非儿子已寻回了?

    李世民却绝不松口,甚至将忧切之情演得真切至极。

    因为他深知,一旦承认是自己有意放儿子出宫历练,皇后定然不依。

    届时不但太子的磨练将半途而废,后宫亦再无宁日。

    既然并非寻回了人,那你这般不在意儿子生死,莫非是真有易储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