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绍狂妄,想堵死我们支援颉利的路。
可往草原的路不止一条,我们可以向北借道室韦、靺鞨、契丹三族之地。
大唐越是阻挠,越说明他们没有必胜把握。”
唯有草原与大唐彼此制衡,我们方能从中得利。”
“所以,若能在关键时拉颉利一把,我们必须出手。”
渊盖苏文眼光锐利,决断也果敢:“立即筹备,抽调四万精锐北上借道。”
“可我军一动,幽州守军必会察觉”
“不妨。
中原有草木皆兵之计,我们亦可效仿。
多立旗帜,扎草人披甲胄,做出兵马未动的假象。
本相亲自留守城关,让柴绍看见我仍在城中,他便以为大军未动。
即便计策被识破,一万人守城也能抵挡三五日,足够调国内援军赶来。”
双方都不曾料到,彼此的谋算竟如出一辙,皆是一场瞒天过海。
棋局之上,人人皆是戏子。
未等大军踏入草原,阻碍已先到来。
北方的室韦、靺
唯独契丹不同。
其地南接幽州,西邻草原,水草丰茂,近年又因倚附大唐而蓄养牛马,实力日盛。
使者未曾料到,这位契丹之主竟也熟谙中原典故——假途灭虢的旧事他竟能随口道出?借道之事,莫不是存著吞并之心?疆土岂是随意可通行的?此事不必再议。
大对卢渊盖苏文怒不可遏。
区区契丹,竟敢阻拦靺鞨的去路?往日契丹人见到靺鞨部众,多是退避三舍的。
他随即派遣麾下得力干将萨延寿为特使,半是商议半是胁迫地前往契丹。
若在从前,契丹这般挑衅,渊盖苏文定会毫不犹豫发兵征讨。
但如今他却不敢轻举妄动——一旦与契丹开战,动静必然传入大唐耳目,借道驰援草原的谋划便会暴露。
因而只能遣使交涉。
契丹王帐之中。
这两年声势日隆的契丹王大贺摩会,身着一袭中原贵族的锦绣袍服,与以往满身金玉的装扮大相径庭。
如今的契丹上下崇尚一种内敛的华贵,早已摒弃了过去那种只知炫耀金银的粗俗风气。
契丹各部首领的推选更替,甚至以识文断字、通晓礼节的多少作为衡量标准。
在大贺摩会的引领下,全族掀起了学习中原文化的风潮,意图彻底洗脱昔日蛮夷的痕迹。
自然,这等文教兴革离不开财力的支撑。
契丹近两年凭借向大唐供应耕牛这一项,便获利颇丰,积累了大量财富。
有了钱粮,腰杆便硬,说话自然也底气十足。
正因如此,他们才敢拦住靺鞨大军的去路。
靺鞨特使萨延寿望着端坐在精雕太师椅上的契丹王,不由揉了揉眼睛。
眼前这人当真是契丹王?而非唐人?这身装束,这般气度,怎么看都似一位威严的中原贵族。
莫非契丹早已被大唐暗中掌控?
若真如此,莫说借道,恐怕幽州此刻已在谋划进攻靺鞨了。
“特使此来,所为何事?”
契丹王见对方怔愣不语,只得率先开口。
萨延寿回过神来,迟疑道:“您当真是契丹王?”
大贺摩会面色微沉:“本王正是大贺摩会,契丹现任之主。
怎么,特使对本王有所疑虑?”
大贺摩会那便没错,契丹大贺部的首领,确是此人。
“可您这模样实在像极了一位唐人。”
大贺摩会闻言朗声大笑,这番话语在他听来恰如赞誉,说明自己的风范已然迥异于昔,连外族使者都难以辨认。
“这有何奇?我契丹全族皆在研习中原文明。
特使不妨看看帐中各位族长——在契丹,若连一身中原衣袍都置办不起,那定是奴隶无疑。”
萨延寿一时语塞。
罢了,契丹人怕是痴迷至此,全族效仿中原,人手一套华服?这得耗费多少资财?明明昔日穷困潦倒,却偏要做这等表面文章,岂不是金玉其外?等著自食其果吧。
“言归正传。
特使此来,究竟有何要事?”
“咳我王派遣在下前来,是为商议借道契丹之事。
靺鞨与室韦两部皆已应允,我军前锋即将行至契丹边境。
前次许是传话之人未能阐明,以致产生误解”
大贺摩会抬手打断:“误解?不,并无误解。
本王听得很明白——你们欲借道契丹前往草原,助战靺鞨对抗大唐。
如此简单明了,何来误解?”
萨延寿一时语塞。
他仔细打量著契丹王,渐觉异样。
以往对契丹的印象是粗蛮易欺,可眼前这位首领,却越看越显得精明难测。
“王上,我等皆是靺鞨盟邦。
如今大唐对靺鞨用兵,契丹不愿出兵相助,我们并不强求。
但我军借道而行,于情于理皆不为过。
莫非契丹已投效大唐?”
契丹王微微一笑:“非也。
契丹自然是靺鞨的盟友。
昔日靺鞨兵发幽州时,本王曾亲往效忠。
我契丹人重信守义,既出之言,绝无背弃之理。”
这番话凛然铿锵,竟从一贯粗犷的契丹人口中道出,萨延寿只觉说不出的怪异——这般辞令,往常不都是大唐官家的腔调么?他神色不由得古怪起来。
契丹王话锋却是一转:“然一事归一事。
大唐与靺鞨交锋,乃是两国之事。
契丹无权干预,亦无力介入大国之争。
靺鞨若欲有所为,大可直取大唐幽州,我等绝不阻挠。
但所谓借道,则纯属你我之间通行疆土之事,与战局无干。”
“上回本王已说得明白:若是商队借道,尚有商议余地。
但大军通行,绝无可能。
谁知你们是否会行那假途灭虢之计?为契丹百姓安危计,本王绝不能允准。”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句句心系黎民,字字义正辞严。
说这位契丹王通晓汉话已不足形容,简直像个深谙中原官场之道的老练文人。
萨延寿肃然扬声道:“本使代表靺鞨王立誓:靺鞨大军借道契丹,绝不损此地一草一木。
如有违背”
“且住!”
契丹王摆手制止,“本王此生最不信的便是誓言。
待靺鞨顺手吞并契丹,这些诺言还有何用?若无他事,特使请回罢。”
他心中冷笑:本王平日也没少对靺鞨人起誓,可有一句当真?
见对方软硬不吃,萨延寿怒从心起,厉声质问道:“契丹王!尔等既为靺鞨盟邦,此时阻拦援军,就不怕颉利可汗发兵问罪?莫非当真已归附大唐?”
契丹王缓缓起身,目光森冷:“若非顾念与靺鞨盟约在先,你以为今日能安然立于此地与本王对话?早将你斩首送往大唐了。”
“我契丹两不相帮,只求偏安一隅。
本王便当你从未前来,借道之事,亦不会传于大唐耳中。”
萨延寿压低声音劝说道:“大王可曾想过,若是那强邻败亡,下一个遭殃的便是我们这些夹缝里的小邦。
唯有让他们两家彼此消耗,我们才能安稳度日。”
契丹王闻言,猛地将酒盏砸在案上:“放肆!我契丹儿郎行事光明,岂效尔等蛇鼠之态?谁待我以诚,我便报之以忠。
这些年来,强邻仗着盟约在我境内横行霸道,掠我牛羊,辱我子民,连本王帐前都敢放肆。
反观大唐,遣使往来皆守礼数,灾年还常开仓济我部众。
孰善孰恶,本王心中如明镜高悬。
说不定那祸害灭了,草原反倒能得太平!”
他站起身来,兽皮大氅在烛火中投下巍峨的影子:“鹬蚌相争的道理本王自然知晓,但我契丹祖训,有恩必偿。
他们扣押大唐太子在先,理亏自招兵祸,我部不出兵夹击已是仁至义尽。
我族内事务,何须外人指手画脚?送客!”
卫士架起萨延寿往外拖去,那人挣扎着回头嘶喊:“大王!必悔之晚矣——”
契丹王嗤笑一声,挥手令帐帘落下:“当年大唐冠军侯有言,中原王朝存续千年,西域诸国可曾绝灭?圣贤书上说得明白,好战者必亡。
大唐若要灭我,何须等到今日?你们不过是怕了,想拉契丹垫背罢了。
这般算计,当本王是草原上的呆羊吗?”
这位草原君主熟读中原经典,言行间已带了几分书卷气。
他却不知,那些典籍教化万民,却从不传授君王驭下的暗局之术。
百姓学了可明理,君王若全信了书中的仁德之道在这虎狼环伺的草原上,恐怕要吃大亏。
朔风卷过延州军营的旌旗,萧锐随着玄甲军抵达时,李靖所率十万大军已扎营完毕。
北面地平线上,定襄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西北方向,梁师都握有三郡之地,早非当年任人揉捏的软柿子——盐川郡居中,西吞灵州,东扼朔方,已成犄角之势。
每逢战事,梁师都便缩回盐川老巢,由主政官薛礼领兵驻守朔方,与定襄互为呼应。
中军大帐内,诸将皆锁眉沉思。
萧锐掀帐而入,故意扬声笑道:“怎的个个愁云惨淡?莫非专程等我这个废人来解局?先说好,如今我手无缚鸡之力,至多能在阵后虚张声势。”
秦琼迎上前,结结实实捶了他肩头一拳:“好小子!瞒得全军上下为你酹酒送行,怕只有药师早知端倪。”
待此战凯旋,定当设宴赔罪。”
“活着便好。”
秦琼重重点头。
李靖招手唤他近前:“眼下颉利未至,定襄无主,战事暂歇。
适才得报一桩麻烦事,你素来机变,且来参详。”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王庭暗桩传讯,颉利已囚禁太子与唐俭等使臣,扬言开战之日斩杀使团祭旗,还要令太子亲睹大唐兵败。”
萧锐面色骤寒,啐道:“这老狼越发下作了。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他是铁了心要撕破脸皮。”
他瞥向李靖,心中暗忖:这位军神史上可从未因使臣性命迟疑过,今日何以
“大帅,使团被扣乃朝廷该忧心之事,我军当以战局为重,何以诸位皆为此困顿?”
李靖望向秦琼。
这位老将长叹一声:“犬子怀道此番任副使,领护卫之职。”
萧锐愕然:“怀道是武将,鸿胪寺竟缺人至此?”
秦琼话音苦涩。
他知道,儿子是想摸清敌方底细,将来好为某人雪恨。
帐中静了片刻,程咬金粗声道:“俺们议了个法子:速破定襄,拿俘虏去换!”
“为何不以城池相易?”
萧锐脱口问道。
众将目光齐刷刷投来,仿佛在看痴人。
李靖沉声斥道:“城池岂能轻予?定襄本为我大唐疆土,沦落敌手已是国耻。
若以城池交换,与割地何异?此刻不攻定襄,是恐吓跑颉利。
他若挟人远遁,再想营救便如大海捞针。”
言语间透著金石般的笃定,仿佛破城只在反掌之间。
秦琼走近低声道:“藏锋,你向来善出奇谋。
如今颉利十日内便到,一旦行祭旗之事,一切都晚了。
可有良策?”
纵使没有秦怀道,单为唐俭那位于己有恩的老者,萧锐也决意要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