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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第181章

    告诉你也无妨——开战之前,你那好岳父梁师都便遣人通风报信。

    若非早知你乃暗桩,此役恐怕真要教你瞒天过海了。”

    确实,若不知薛礼暗中布局,大战时梁国兵马猝然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梁师都?!

    薛礼几乎难以置信。

    原以为是在萧家庄露了痕迹,岂料竟是梁师都背后作祟?他怎敢如此?梁国权柄尽握于薛礼之手,其两子尚在大唐为质,竟还敢暗中背叛?

    萧锐轻笑宽慰:“不足为奇。

    坐过龙椅的人,最难割舍便是权柄。

    梁师都盼你死于战阵,他便能重掌山河,倚仗外援再登帝位。”

    薛礼蹙眉:“那他两个儿子梁洛仁、梁洛杰的性命,便不顾了么?”

    萧锐朗声大笑:“权欲熏心之人,至亲亦可杀。

    两个儿子?呵,梁师都子嗣又岂止二人?何况他大抵还觉得自己能再生养呢。”

    薛礼咬牙道:“是我一时心软,误了大事。

    待我回去,定要将他剥皮拆骨!”

    “罢了,终究是你名义上的岳丈。

    押回长安软禁便是。

    这般人物,杀之污手,囚其终生反比一刀了断更折磨人。”

    城头赵德言听得频频颔首,暗叹冠军侯果然深谙人心,手段狠厉至此。

    “侯爷,在下亦有一惑,可否请教?”

    赵德言扬声道。

    萧略一颔首:“但说无妨。”

    “不知侯爷如何识破突利乃是诈降?”

    赵德言问出心底悬疑。

    闻听此问,萧锐竟抚掌大笑,几乎直不起腰来。

    赵德言面色渐沉——莫非自己所问荒唐可笑?

    “平心而论,此计颇为精妙。

    可惜你遇上的是我。”

    赵德言皱眉:“此话怎讲?”

    萧锐娓娓道来:“若我所料不差,阁下是借了《三国志》赤壁之战的典故吧?黄盖苦肉诈降,蒋干盗书反间这套路我太过熟悉。

    听闻突利投降诸般事迹时,我当即拊掌大笑——这岂非我当年玩剩的伎俩?”

    赵德言面颊陡然涨红,羞惭与窘迫交织。

    自认天衣无缝的谋算,在对方眼中竟如稚童嬉戏?此刻之耻,当真胜过头悬利刃。

    默然良久,他方拱手道:“侯爷高明,赵某拜服。

    再冒昧一问:侯爷可是身有暗疾,无法动武?”

    萧锐坦然点头:“不愧是赵德言,终究瞒不过你。

    想来正因如此,你才敢布置夜袭。

    赵德言长叹一声,朗朗道:“疑团尽解,再无遗憾。

    闲话休提,侯爷若欲取定襄,尽管挥兵攻城!”

    攻城?萧锐双手一摊,笑意悠然:“我一直在攻城啊。”

    赵德言尚未会意,城北骤然杀声震天。

    一骑快马仓皇奔至:“军师!北门遭唐军突袭,守军猝不及防,城头已陷,城门将破,速派援兵!”

    原来如此!

    赵德言神色骤变,惊怒交加。

    怔立片刻后,他朝城下高声道:“声东击西,侯爷好谋算!夜袭临危之际,竟能反制我军,逼我等回援。

    这一手围魏救赵,赵某心服口服。”

    “传令!鸣金示警,城头举火为号,请大汗速归!”

    萧锐拱手长笑:“赵军师,承让了。”

    随即侧首下令:“速传苏将军,收兵止战。”

    看似君子往来,实则暗潮汹涌。

    颉利此次背水一战,出城即闭四方城门,未曾预留退路。

    即便回师,也当自南门凯旋而入。

    赵德言深知城中仅余残兵,若僵持至城破,纵使颉利夜袭得胜,亦属惨胜。

    萧锐又何尝不是虚张声势?苏烈所率不过万人,即便破城而入,亦需血战方能立足。

    若非这支骑兵原为步兵改编,久经苦役擅攻城厮杀,寻常骑兵面对四门紧闭的定襄城,只怕登墙尚且艰难。

    纵然苏烈得胜,唐军大营已遭冲散。

    待颉利回师夺城,城中兵力空虚,终难久守。

    故此夜已成棋局,双方智谋交锋,皆不愿殊死相搏。

    可两败俱伤,却不可玉石俱焚。

    “撤!”

    薛礼调转马头,喝令收兵。

    城楼上,赵德言扬声劝道:“侯爷此番来意,在下岂能不知?只是眼下两军伤亡皆重,若再僵持,徒增士卒百姓之苦。

    太子既已脱险,何不就此收兵?赵某愿代两国百姓恳请侯爷三思。”

    萧锐心中冷笑,这攻心之计用得倒巧。

    幸而今日随我前来的皆是梁国将士。

    他昂首不退,冷声回应:“要我罢手不难。

    让颉利亲自到我面前领死,此事便可作你我私怨了结。”

    赵德言语塞,半晌才道:“侯爷何必如此执著?经此一夜,大唐兵力愈显不足。

    我等只需固守定襄,待冬日大雪封路,贵军自当退去,届时空费粮草兵力,又是何苦?侯爷向来明理,何以固执至此?”

    萧锐怒极反笑:“若换成你的妻儿遭人劫持,赵军师是愿忍气吞声当个圣人,还是拼尽一生也要讨回公道?”

    “废话少说!告诉颉利洗净脖颈等著,我萧锐必取他性命。

    惹上我,是他此生最大错误。”

    言罢拨转马头,绝尘而去。

    赵德言望着远去烟尘,长叹一声。

    他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大汗啊大汗,买凶行刺萧锐实是下策,招惹谁不好,偏惹上这尊杀神?

    转念却觉不对——似乎并非我们先动手,是

    这冤冤相报,何时方休?

    “报——大汗!定襄城头起火!”

    正激战中的颉利闻讯回头,只见远处城楼火光冲天,心头一沉:“不好!有人袭城!全军回援定襄!”

    他恨恨瞪向不远处的李靖,啐了一口:“今日算你命大,来日本汗必取你首级!”

    李靖并未答话,只凝望定襄方向。

    城头为何突然起火?真有援军攻城?可我军各部皆被冲散,哪来多余兵力?莫非另有奇兵?

    身旁侯君集松了口气:“大帅,可是援军到了?”

    李靖摇头不语,沉声下令:“鸣金收兵,整顿战场,救治伤员。”

    “李绩听令!着你收拢五千兵马驻防北侧,严防颉利杀回马枪。”

    经此一夜恶战,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也不得不收起轻视之心。

    他戎马半生,从未如此狼狈。

    两军各自退去,苏烈与萧锐一行人绕道返回唐军大营。

    直到此时众将方知,萧锐并未撤离,而是率部直扑定襄城。

    好一招围魏救赵!攻敌必救之处,不愧冠军侯之名。

    天色渐明时,伤亡粗略清点完毕。

    颉利此番出动四万兵马,折损约五千,虽有所斩获,却因匆忙回援未及收拾战利品。

    唐军伤亡近两万,若非许吐司卒趁乱撤得快,只怕损失更为惨重。

    中军帐内,李靖召集众将议事。

    “此战各有胜负,遭夜袭之责,本帅自当承担,必将上书朝廷请罪。”

    “大帅,我等皆有责任”

    “末将负责驻防,理应由末将担责。”

    段志玄踏前一步。

    李靖摆手制止:“不必争执。

    今日聚将,是为商讨后续部署。

    我军伤亡过重,可战之兵不足五万,即便算上梁国将士,也仅六万余人。”

    “以六万兵力强攻驻军七万的定襄城?”

    他苦笑摇头,“绝无胜算。

    本帅之意,当罢战撤军。”

    说罢环视帐中诸将。

    众人目光却不约而同投向萧锐——撤兵自是共识。

    纵然人人都想擒杀颉利立下不世之功,但六万攻七万坚城,无异以卵击石。

    原定计策本是救出太子即止,如今目的已达,何苦再耗?

    萧锐读懂了众人眼神,点头道:“我同意罢战。

    但请暂缓撤兵。”

    李靖深深看他一眼:“理由?”

    那目光分明在说:你莫要因私仇执迷,枉送数万将士性命。

    萧

    但颉利不死,此恨难消”

    “为将者岂可因怒兴师?”

    李靖厉声打断,“你忘了为将之本吗?”

    满帐将领中,唯有这位老帅能以长辈身份训斥萧锐——按姻亲,萧锐该唤他一声祖父。

    萧锐朝帐中众人行了个端正的军礼,肃然道:“末将有一计可破定襄,然需待入冬时节。

    故而”

    “不可!”

    李靖断然拒绝,“大唐仅存这些精锐,断不能任你拿去赌命。

    即便擒得颉利,也抵不上国运之重。”

    萧锐抬眼道:“无需以人命相填。

    只需予我一万兵马,其余各部伴装撤军迷惑敌军即可”

    帐中灯火摇曳,萧锐的劝说声在诸将沉默的注视中缓缓荡开。

    定襄城内,颉利可汗正与其他部族的首领围坐帐中。

    他指着地图上的标记,声音低沉而笃定:“诸位都看见了,唐军并非不可战胜。

    白日的失利,入夜后我便让他们付出了代价。

    他们想夺下定襄,我们便拖下去——待到深冬大雪封路,他们自会退去。

    长安城内,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连绵的声响。

    朱雀大街上,一支沾染著沙场血气的玄甲军队伍正护着一行车驾朝皇城行进。

    被严密看守的马车里不时传出孩童的哭闹与撞击厢壁的动静——小公主这一路上试图逃脱不下数次,甚至用上了随身藏着的机巧玩意儿,让护卫们头疼不已。

    最终只得将她与太子一同锁入车厢,由李承干在车内照看。

    皇城门前的禁军拦下了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

    按律,征战归来的军队不得披甲进入长安,本应在城外卸去甲胄。

    但因负有护送要务,特旨允他们行至宫门。

    长孙无忌已在此等候多时。

    玄甲军众人纷纷下马,当场解除铠甲。

    张士贵、翟长孙、李君羡三人上前见礼。

    “诸位辛苦了,”

    长孙无忌温声道,“陛下正在太极殿等候。

    你们直接进去便是,不必通传。”

    张士贵略有迟疑:“国舅爷,太子与公主殿下”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交予我吧,我这就将他们送至后宫立政殿,皇后娘娘在那儿等著。”

    张士贵闻言松了口气:“如此最好,交给皇后娘娘最为妥当。”

    长孙无忌察觉到几人神情有异。

    张士贵面露赧色,翟长孙也欲言又止。

    李君羡苦笑着解释:“您有所不知,冠军侯与李靖大帅为保太子与公主周全,亲自断后,命我等日夜兼程护送回京。

    小公主执意要带着那几头珍兽回去救人,一路上闹得厉害实在没法子,才将两位殿下锁在车中,否则根本带不回来。”

    长孙无忌了然颔首,缓步走向马车。

    车旁房遗爱与马三刀一左一右守着,寸步不离。

    长孙无忌向马三刀点了点头,又拍了拍房遗爱的肩:“好孩子,又立了一功。

    随张将军他们进殿吧,你父亲也在里面。”

    “可太子和公主”

    房遗爱憨实地问。

    长孙无忌朗声笑起来:“放心,进了宫他们便不会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