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烈定了定神,沉声禀报:“昨夜末将率军突袭时,颉利正领着少数亲随在营外遛马。
末将一眼认出,便直冲其帅旗杀去。
奈何那颉利狡猾,瞬间躲入乱军之中。
敌军接连组织了数波断后兵马,大队则向定襄方向溃逃。”
“末将领军紧追人最多、旗帜最密之处,一路冲破阻截,先后擒获赵德言、执失思力等数十员将官,可始终不见颉利踪影。
直到追至前方再无溃兵,方才惊觉不对。
颉利定是早已混在乱军中悄然遁走。
于是末将留下少数人马看守俘虏,其余将士以百人队为单位,撒开大网,向西边溃兵逃窜的方向展开搜捕。”
萧锐听着,手指轻轻叩著桌面,忽然问道:“向西?为何笃定向西,而非四面张网?”
“因西面离汗庭更近,多数溃兵都往那边去了。”
萧锐一掌拍在膝上,“错了!这正是赵德言的算计。
他故意让士卒西逃以乱视线,实则是为掩护颉利单骑向东遁入夜色。
天黑如墨,只要离得稍远些,一个人蜷藏起来,任谁都寻不著。”
苏烈怒而掀案,“好个奸猾的赵德言!我这就去拿他问罪。”
萧锐抬手止住:“此人忠心护主,倒也无可厚非。
带他来见我便是。
你且领将士们好生歇息,颉利只身带着残部逃不远,待养足精神再追不迟。”
“还能追上?侯爷莫非已算准了颉利的去向?”
苏烈眼中一亮。
萧锐摇头苦笑:“尽人事罢了,我又非袁天罡那般能掐会算。
先去休整,深入草原寻人岂是易事?人马疲敝反倒徒劳。”
苏烈振奋退下安排。
萧锐命人取来一幅草原地图——并非军中所用,而是萧家商队绘制的特殊图卷,标注虽不及军图精细,却多了些旁人不留意的痕迹。
“侯爷,俘虏赵德言带到。”
副将引一人入帐。
萧锐从案后起身,含笑望去:“赵军师,别来无恙。”
赵德言冷嗤一声:“是,你又胜了。
佯装撤军迷惑我等,暗中设伏半途截杀,顺手取下定襄。
侯爷当真步步为机。”
萧锐拱手:“过誉。
给军师松绑吧,赵先生并非俘虏,是侯府客人。
副将一怔。
“放心,名士自有风骨,不会逃的。”
绳索既解,副将退守帐门。
萧锐不急着催促,只示意赵德言放松些,近前说话。
赵德言凝视萧锐良久,似要穿透这副皮囊看清内里,终究徒然——眼前人一副闲散贵公子模样,哪有运筹帷幄的统帅气象?
“莫再看了,再看恐生误会,萧某可不爱南风。”
萧锐轻笑道,“有何疑问尽可开口,对你,我必直言。”
赵德言拱手:“承蒙侯爷高看。
若欲劝降,还是作罢。
赵某先仕隋廷,后投汗庭,今为唐俘,若再归唐,岂非三姓之奴?”
萧锐微怔,端详他片刻,忽而笑出声:“你想多了。
招降你?我尚无这等闲心。
若真欲收服,何须我亲自开口。
边塞苦寒,无人对谈解闷,定襄城中唯你可聊。
若不愿,我便送你回去。”
赵德言面颊涨红,噎得无言,走近案边瞥见那幅奇特地图:“侯爷在地图上寻何物?”
“自然是寻人。
你真了得,那般境地竟还能为颉利谋出一条生路难怪他如此倚重你。”
萧锐叹道。
“倚重”
二字听来颇显微妙,赵德言蹙眉道:“大汗单骑奔逃一夜,早已龙归瀚海。
侯爷想凭一幅地图觅其踪迹,只怕要失望了。”
萧锐眉梢一挑:“哦?这般笃定?”
“你虽用瞒天过海之计令颉利东遁,暂避苏将军追击,但也只能为他续命片刻。
要找到他,并不算难。”
“不信?不如你我赌一局?”
“赌?”
赵德言将信将疑。
萧锐激道:“不敢便罢。
本侯在长安素有‘百赌不败’之名,久无对手,甚是寂寞。”
赵德言问:“侯爷欲赌什么?”
萧锐笑道:“简单。
就赌此番能否擒住颉利。
若成,你随我回长安,为太子师如何?我看得出,太子颇喜你,亦敬你才学。”
“这些年来,陛下为太子换过不少老师,唯你能令他心服。”
赵德言愕然:“赵某乃戴罪之身,岂能为大唐太子师?侯爷莫要说笑。
我可有此资格?大唐敢用我?”
萧锐朗笑:“陛下用人唯才,不问出身。咸鱼看书旺 蕞薪彰劫更辛快
你曾是隋臣也好,汗庭幕僚也罢,终是中原汉家血脉。
既敢用你,自会信你;若信不过,也不会留你性命至今。”
赵德言默然片刻,忽道:“侯爷终究是想招降赵某。”
“随你怎么想。
若不敢,便当我未曾提过。”
萧锐洒脱拂袖。
赵德言失笑:“侯爷只说擒住大汗当如何,却未提若是擒不住——您的赌注又是什么?”
萧锐戏谑望他:“怎么?听这意思,你还想让我放你归去?莫做梦了。
若擒不住,颉利逃出生天,来年再战便是。
至于你纵是杀了,也不会容你回返为大唐添乱。”
别忘了,你现在是俘虏,俘虏何来公平之说?——赌,还是不赌?”
赵德言一时语塞,未曾想堂堂冠军侯竟有这般无赖面目,这般话语也说得出口?从前倒是错看他了。
赵德言默然片刻,终是沉声道:“既如此,便与侯爷一赌。
赵某此身已不足惜,临行前能同侯爷对局,也算不枉。
只是在下实在不解,侯爷何以笃定必能擒获大汗?”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若须追至王庭方成,可不算数。”
萧锐拊掌而笑:“痛快!若真追到王庭,他麾下兵强马壮,我等未必能得手。
便以三日为限罢——三日之内,必擒颉利。”
赵德言抬手与他击掌为誓:“好!倘若侯爷果真三日内寻得大汗,赵某从此心悦诚服,此命交由侯爷,任凭驱策。”
“一言为定。”
萧锐竟展臂拉住赵德言的衣袖,引至案前,“来,与我一同参详,猜猜颉利会藏身何处。”
赵德言一时怔住——他本是押萧锐寻不见的,怎会反倒替对方出谋?这岂非儿戏?单凭一幅地图,如何从茫茫草原捞出人来?况且萧锐又不熟粳利性情,怎能料定其逃窜路线?
只见萧锐取出一柄特制的规尺,又铺开纸笺,时而演算,时而在地图勾勒标记。
他全神贯注,竟再不与赵德言语。
赵德言静立旁观,见其凝神之态,心下暗叹:果然奇士异行,能亲见这般缜密推演,也是机缘。
“这些标记皆是水源?”
赵德言忽然看出一丝端倪,“侯爷是想借水脉推断大汗去向?”
他细看那地图,不由讶然,“此图竟是侯爷亲制?水陆草木标注之详,远胜寻常舆图。
原来侯爷早有绸缪。”
他随即摇头:“可惜怕要教侯爷失望了。
大汗单骑独行,饮食极简,但凡有些许水源便能存活。
只需两日奔远,便是大海捞针,再难追及。”
萧锐点头称是:“军师所言极是。
故本侯才与你定下三日之约——三日追不上,便再无意义。”
见赵德言面透笃定,俨然胜券在握,萧锐忽而含笑问道:“军师可知本侯封号为何?”
“冠军侯,与汉时霍去病将军齐名,天下谁人不晓?”
赵德言不解其意。
萧锐又问:“那军师可知,历代冠军侯一脉,有何传承绝技?”
赵德言愕然。
什么绝技?怎突然说起玄虚之事?一个封号罢了,莫非还能如血脉般承袭不成?
他面露疑色,眼中分明写着:侯爷莫要说笑。
萧锐却从容叙起往事:“昔年冠军侯霍去病,领三千铁骑深入匈奴腹地,就食于敌,纵横草原。
其用兵如神,总能精准寻得匈奴聚落,乃至直捣王庭,擒获贵族无数。”
赵德言瞥他一眼:“侯爷是在述说自身功业么?您先前用兵,确与霍将军如出一辙。
莫非这便是所谓‘传承绝技’?”
“非也。”
萧锐轻摇手指,“我所指并非战绩,而是方法。
当年霍去病并无这般详尽地图,他如何在草原不迷方向,又屡次找到匈奴主力?”
赵德言嗤道:“辨识星象便可辨向。
至于寻敌主力莫非亦是凭水?”
话至此处,他目光落回图上,猛然醒悟。
“是了!匈奴逐水草而居,凡部众聚集处,必近丰水之地。
霍将军定是锁定了水源——水草越丰美,则聚集部落越众。
萧锐展颜而笑:“正是。
当年我所用亦是此法。
这算不算得冠军侯一脉的绝技?”
赵德言无奈拱手,默然不语,神气间却似道:你说是便是罢。
静了片刻,赵德言仍不服气:“可这与追寻大汗有何干系?大汗不会滞留部落,他是孤身奔逃,全力赶往王庭。
这些水源标记,于他无用。”
萧锐轻叩案沿,含笑道:“不错。
若他当真一人埋头逃窜,我确然寻他不到。”
赵德言心头一紧:“侯爷此言何意?难道大汗并非独行?”
一丝不祥预感悄然浮现。
萧锐缓声道:“昨夜苏将军清点战利,所获颇丰,俘虏却不多。
算上斩首与擒获者,不足万人。
其余三万溃兵,皆四散逃亡。”
他顿了顿,语气转深,“你说这三万人,会不会重新聚拢?若他们在半途遇见颉利呢?”
史上确有类似情形——昔年曹操赤壁大败,八十万军遭火攻溃散,实则战死者少,多因夜袭炸营而逃。
其后自行北归重投行伍者,竟不下五十万。
曹操仍是北方雄主。
赵德言倒吸一口凉气。
是了,那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大汗若与之相遇,定会收归麾下——有三万兵马护卫,方能安稳。
可如此一来三万人马粮草消耗,扎营行军
他猛然抬头,只见萧锐已执尺规在图上迅速勾画。
片刻,萧锐眉峰舒展,指尖稳稳定在地图某处。
“便是此地了。”
他声如沉钟,“西北四百里,饮狼池。
依颉利脚程、逃窜方向,再加溃兵行进路线——若无意外,他必在此处。”
赵德言心底虽叹服萧锐的算计,面上却仍撑著不肯松口:“就算如此,四百里快马加鞭也需日夜不停。
况且大汗身边尚有三万部众,不会再给你们可乘之机。
正面交锋,你那一万骑兵能有胜算?”
萧锐轻轻一叹,神色间带着几分惋惜:“军师这是不见棺木不落泪啊。
我从不质疑苏将军的能耐,他是一头真正的沙场雄狮。”
“三万之众又如何?别忘了,那是败军重聚的残部。
你麾下那些叫得出名号的将领,经过昨夜一役,非死即擒。
如今这三万人马失了统帅,便如猛虎被拔了利齿——你说他们是护卫颉利的盾,还是拖累颉利的包袱?”
赵德言喉头一哽,终究再无言以对。
他被带回俘虏营时神情灰败,连萧锐备下的饭食也推却了。
败军之将,何来食欲?
萧锐不再多言,转身去调度追击所需的粮草辎重。
日影西斜时,休整完毕的苏烈已率部悄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