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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第192章

    归还家小仆从,今后于长安城中颐养天年,安享太平。

    以此全你我昔日结交之谊。”

    内侍行至颉利身前低语:“归义侯,领旨谢恩吧。

    陛下已遣人接迎府上亲眷了。”

    这分明是要挟。

    颉利黯然,只得伏首领旨。

    至此,他傲骨尽折,脊梁似被抽空。

    天牢深处,赵德言望着满桌佳肴与等候的萧锐,苦笑道:“侯爷是恐赵某不履赌约么?竟如此盛情相待?”

    “正是候你多时,这些皆是特意备下的,快请入座。”

    萧锐含笑示意酒菜专为他设。

    赵德言却拱手长揖:“多谢侯爷厚待,既让在下避开今日献俘之辱,又如此款待。

    您实不必如此,赵德言愿赌服输,对侯爷心服口服。

    若大唐皇帝不弃,自当依约辅佐太子。”

    “眼下赵某仍是囚身,居何处皆可。

    您这般精心布置牢房,反易惹人非议,谓我降臣竟得如此优待”

    萧锐闻言愕然,轻咳道:“军师误会了。

    今日这席酒菜确是为你所备,但这牢间陈设并非为你。

    此乃我的住处,你宿在隔壁。”

    赵德言的目光移向角落暗处,一张硬板床,一只木桶?这里竟是

    等等,你方才说了什么?

    “侯爷,您是说眼下您便住在这监牢之中?究竟发生了何事?您贵为冠军侯,怎会身陷囹圄?”

    萧锐摊开双手,笑道:“你看我这模样,像是坐牢的人么?”

    这似乎,确实不太像。

    “那您这是偏爱此地清静,特来此处闭关?”

    赵德言试探著问。

    萧锐朗声大笑:“赵先生莫要胡乱猜测了。

    萧某功高震主,被陛下投进了牢里。

    只不过陛下心软,舍不得真罚,便将这牢房修缮一番,权当是给我的优待。”

    “快来一同用饭说话。

    这些日子闷得发慌,就盼著有个能谈天的人来。

    我可是等你许久了。”

    守在门外的内侍老高听得浑身发颤,心中暗忖:驸马爷方才那番话,要不要原样禀报陛下?什么“功高震主”

    ,什么“打一棍子给个甜枣”

    赵德言怔在当场,实在想不出这对君臣究竟是怎样的相处之道。

    若大唐天子当真忌惮功臣,断不会用如此直白的手段;若萧锐真是被敲打的那一个,也绝不敢这般随意地调侃皇帝。

    他摇了摇头,索性不再深想。

    既然来了,便安之若素。

    有冠军侯作伴聊天,这牢狱之灾倒也不算难熬。

    “侯爷,您既唤赵某前来谈天解闷,为何待遇这般悬殊?您这儿布置得如书房雅室,在下那边却只有草席破褥?如此差别,叫赵某夜间如何安眠?”

    萧锐仰头饮尽杯中酒,笑道:“我还以为先生非常人,不拘这等俗物。

    怎么,若不介意,你我不妨同榻而卧、抵足而眠如何?”

    赵德言面露喜色,拱手道:“承蒙侯爷厚意,赵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噗——等等,我刚才说了什么?你还当真了?

    “老高!老高!”

    萧锐朝外喊道,“立刻给赵先生备一套全新的床榻被褥,规格须与本侯相同,就安置在隔壁厢房。”

    老高无言以对。

    赵德言一时愕然。

    听这语气,莫非是我遭人嫌弃了?

    古时之人将同榻共眠视作知交至契的象征,可萧锐并非古人。

    他连三位夫人前来陪牢都婉拒了,又岂会与一个男子同寝?若传扬出去,怕要惹来多少误会。

    当夜,宫中大宴群臣。

    太上皇李渊言及许久未观草原舞蹈,颇感怀念。

    席间众人目光纷纷投向颉利。

    颉利面颊涨红,只得起身,与几名降将一同,在殿中献上一段草原舞。

    望着昔日的敌酋如今在太极殿起舞助兴,李渊父子相视而笑,积年屈辱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洗刷。

    李世民心中暗想,当年对父皇的承诺终于实现,或许从此父皇便能释怀,真正认可自己承继大统了吧?事实证明,这江山交到自己手中,确比长兄更为妥当。

    大唐风气开明,此时世人皆好歌舞、好博戏,起舞并非女子专属;人到兴浓处,往往情不自禁翩然起舞。

    因此宴间献舞并无太多折辱之意,这也正是颉利愿意起身的原因。

    “来人,奏乐!”

    乐声起处,正是《秦王破阵乐》。

    此曲原为李世民当年大破刘武周后,军中将士以旧调填新词而成;待他登基为帝,又亲自参与改制,终成如今名动天下的《秦王破阵乐》。

    颉利品尝著盘中佳肴,耳听大唐凯旋之乐,心中愈发酸楚,喉间酒液也漫上苦涩。

    !可恨天意不在我,为何萧锐这等人物,不曾生于草原?”

    颉利仰头灌下一碗烈酒。

    嗯?奇怪,今夜既是庆功宴,为何不见冠军侯萧锐?

    颉利转向身旁的鸿胪寺卿唐俭问道:“唐寺卿,为何不见冠军侯列席?”

    唐俭神色略显尴尬,抬眼悄悄瞥了瞥御座上的皇帝,摇头轻叹:“侯爷眼下不便露面。”

    颉利酒意上涌,未解其意,反以为唐俭是示意他直接询问皇帝,于是扬声道:“皇帝陛下,不知冠军侯现在何处?”

    霎时间,宴上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颉利。

    唐俭低声劝道:“归义侯,你喝多了。”

    颉利推开他,“让开,我没醉。

    在草原上,我可是千杯不醉的第一勇士。”

    那是草原的酒。

    此乃大唐烈酿,岂是草原薄酒可比?听你声音便知,已有七分醉意了。

    醉者总言未醉。

    李世民以为颉利借题发挥,有意令他难堪,遂沉声道:“冠军侯身体不适,无法赴宴。

    归义侯寻他何事?”

    颉利爽利答道:“无他!

    颉利两次败于冠军侯之手,败得心服口服,只想敬他一杯。

    大唐得此人物,往后天下谁人能敌?”

    萧瑀起身喝道:“荒谬!大唐本就天下无敌,有无萧锐,大唐皆是无可匹敌。”

    醉眼朦胧的房遗爱在席间嚷道:“不对!若萧大哥武功未失,他才是天下无敌!”

    身旁的秦怀道急忙拉住他,几个好友慌慌张张地去捂他的嘴。

    李世民知晓房遗爱性子淳直,只微微一笑,并未放在心上。

    颉利将酒碗重重一顿,声音在殿内回荡:“不,你们弄错了。

    冠军侯最可怕的并非武艺。

    直到最后那一战,我才真正明白——当他舍去刀剑,只用头脑时,才更加令人胆寒。

    军师曾告诉我,此人仅凭一张地图,便推算出我藏身的所有可能。

    那等心智简直非人。

    输给这样的对手,我心服口服。”

    说罢,他又仰头灌下一碗酒,醉意已浓重得化不开。

    四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竟还有这样的内情?军报上只草草写道“将军苏烈追击两日,生擒颉利”

    ,众人都以为是一路死战到底,谁曾想竟是算准了的?这也能算?

    确实。

    若非押解回长安途中,颉利偶然遇见赵德言,他至今也不会明白,为何每次躲藏都被精准伏击,分毫不差。

    此刻最受震动的,莫过于席间那些尚清醒的将领。

    几个醉醺醺的已趴倒在案,余下的却陷入沉默,彼此交换着眼神——这样的人,该嫉妒,还是该畏惧?若真如颉利所言,冠军侯的心思深沉如渊,谁又敢与他为敌?

    ?天不助我啊”

    颉利忽然捶胸哭嚎起来。

    李世民看得哭笑不得。

    照理他该动怒——一个俘虏,既已归顺大唐,竟还心系草原,出言不逊,足可下狱治罪。

    可皇帝心底翻涌的却是快意,是压不住的笑意。

    颉利这模样,分明是妒恨到了极点,也是认输认到了骨子里。

    天不佑草原?那便是天佑大唐!

    “来人,”

    他挥袖道,“归义侯醉了,送他回府歇息。”

    颉利很快被搀扶下去。

    太极殿上,太上皇李渊因精力不济,也已提前离席。

    众人这才陆续回神,彼此低声交谈,心中却都存了一个念头:明日定要打听清楚,冠军侯那神鬼莫测的推算,究竟是怎么回事。

    宫殿内灯火通明,喧闹未止,而刑部大牢深处早已熄了灯。

    天牢最底层,萧锐被一阵响亮的鼾声吵醒。

    他烦躁地坐起身,摸黑走到隔壁牢房,一把将熟睡的赵德言从草铺上揪了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侯爷,大半夜的您这是”

    赵德言睡眼惺忪,含糊抱怨。

    萧锐拍了拍他的脸:“你还知道我要睡觉?你那呼噜声,宫门外都能听见。”

    我?打呼?赵德言茫然。

    从前可没人提过。

    废话——以往你贵为军师,一人之下,谁敢嫌你打鼾?

    “侯爷,我、我不打了还不行吗?别拽我呀”

    赵德言被萧锐扯著袖子往外拖。

    萧锐没好气道:“你睡着了还能管住自己?过来,我给你扎几针先应付今晚。

    明天开个方子,让太医院送药来。

    治个打呼噜,还不是举手之劳。”

    “您还懂医术?”

    赵德言恍然,“对了,险些忘了,您可是长安城有名的神医,孙思邈道长的挚友。”

    萧锐白他一眼:“平日里我出诊费可不低,今日免费给你治,你就偷着乐吧。

    等出去了,记得请我吃席。”

    赵德言爽快应道:“一言为定!地方随您挑。

    不过赵某实在好奇,侯爷似乎无所不通,究竟师从何人,才能学到这般渊博?敢问这世上,可还有您不会的事?”

    萧锐沉吟片刻,神色忽然变得极为认真,缓缓道:“或许有吧。

    比如生孩子,我就不会。”

    赵德言愣住,随即噗嗤笑出声。

    这人真是把世上的风头都出尽了。

    “哟,还没睡?看来老夫来得正是时候。”

    一个带着笑意的苍老声音从牢门方向传来。

    借着甬道里昏黄的油灯光,赵德言辨认不清,萧锐却一听便知是谁。

    “太上皇?”

    他诧异道,“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该不会也是来安慰我的吧?放心,我在这儿住得挺好,清静。”

    李渊缓步走近,捋须笑道:“非也。

    老夫是来找你解惑的。”

    原来他提前离席,便是心里痒得厉害,迫不及待想知道——萧锐究竟如何凭一张地图,就算准了颉利的藏身之处?

    次日,兵部衙门里人头攒动,众将围着李靖追问冠军侯的秘法。

    李靖哪里说得清楚?即便知道,也不可能随意透露。

    军机要事,岂可轻传?

    这年月,兵法被视若珍宝。

    寻常百姓多是目不识丁,读书是奢侈之事,代代皆如此。

    识字之人多半出于富户权门,或是那所谓的“寒门”

    ——即便落魄,到底还存著几卷书。

    藏书之家本就稀少。

    除了累世大族建有书楼,普通寒门所拥不过几册经义,更甚者仅有一两本蒙学识字之物。

    至于兵法?《孙子兵法》距大唐已千年之遥,然因造纸、印刷之限,加之战乱频仍,能流传下来已属不易。

    藏有此书者,绝非寻常门户。

    李靖一身韬略,得自舅父韩擒虎亲传。

    韩擒虎乃开隋九老之一,隋朝名将,征战一生,家学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