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还家小仆从,今后于长安城中颐养天年,安享太平。
以此全你我昔日结交之谊。”
内侍行至颉利身前低语:“归义侯,领旨谢恩吧。
陛下已遣人接迎府上亲眷了。”
这分明是要挟。
颉利黯然,只得伏首领旨。
至此,他傲骨尽折,脊梁似被抽空。
天牢深处,赵德言望着满桌佳肴与等候的萧锐,苦笑道:“侯爷是恐赵某不履赌约么?竟如此盛情相待?”
“正是候你多时,这些皆是特意备下的,快请入座。”
萧锐含笑示意酒菜专为他设。
赵德言却拱手长揖:“多谢侯爷厚待,既让在下避开今日献俘之辱,又如此款待。
您实不必如此,赵德言愿赌服输,对侯爷心服口服。
若大唐皇帝不弃,自当依约辅佐太子。”
“眼下赵某仍是囚身,居何处皆可。
您这般精心布置牢房,反易惹人非议,谓我降臣竟得如此优待”
萧锐闻言愕然,轻咳道:“军师误会了。
今日这席酒菜确是为你所备,但这牢间陈设并非为你。
此乃我的住处,你宿在隔壁。”
赵德言的目光移向角落暗处,一张硬板床,一只木桶?这里竟是
等等,你方才说了什么?
“侯爷,您是说眼下您便住在这监牢之中?究竟发生了何事?您贵为冠军侯,怎会身陷囹圄?”
萧锐摊开双手,笑道:“你看我这模样,像是坐牢的人么?”
这似乎,确实不太像。
“那您这是偏爱此地清静,特来此处闭关?”
赵德言试探著问。
萧锐朗声大笑:“赵先生莫要胡乱猜测了。
萧某功高震主,被陛下投进了牢里。
只不过陛下心软,舍不得真罚,便将这牢房修缮一番,权当是给我的优待。”
“快来一同用饭说话。
这些日子闷得发慌,就盼著有个能谈天的人来。
我可是等你许久了。”
守在门外的内侍老高听得浑身发颤,心中暗忖:驸马爷方才那番话,要不要原样禀报陛下?什么“功高震主”
,什么“打一棍子给个甜枣”
赵德言怔在当场,实在想不出这对君臣究竟是怎样的相处之道。
若大唐天子当真忌惮功臣,断不会用如此直白的手段;若萧锐真是被敲打的那一个,也绝不敢这般随意地调侃皇帝。
他摇了摇头,索性不再深想。
既然来了,便安之若素。
有冠军侯作伴聊天,这牢狱之灾倒也不算难熬。
“侯爷,您既唤赵某前来谈天解闷,为何待遇这般悬殊?您这儿布置得如书房雅室,在下那边却只有草席破褥?如此差别,叫赵某夜间如何安眠?”
萧锐仰头饮尽杯中酒,笑道:“我还以为先生非常人,不拘这等俗物。
怎么,若不介意,你我不妨同榻而卧、抵足而眠如何?”
赵德言面露喜色,拱手道:“承蒙侯爷厚意,赵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噗——等等,我刚才说了什么?你还当真了?
“老高!老高!”
萧锐朝外喊道,“立刻给赵先生备一套全新的床榻被褥,规格须与本侯相同,就安置在隔壁厢房。”
老高无言以对。
赵德言一时愕然。
听这语气,莫非是我遭人嫌弃了?
古时之人将同榻共眠视作知交至契的象征,可萧锐并非古人。
他连三位夫人前来陪牢都婉拒了,又岂会与一个男子同寝?若传扬出去,怕要惹来多少误会。
当夜,宫中大宴群臣。
太上皇李渊言及许久未观草原舞蹈,颇感怀念。
席间众人目光纷纷投向颉利。
颉利面颊涨红,只得起身,与几名降将一同,在殿中献上一段草原舞。
望着昔日的敌酋如今在太极殿起舞助兴,李渊父子相视而笑,积年屈辱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洗刷。
李世民心中暗想,当年对父皇的承诺终于实现,或许从此父皇便能释怀,真正认可自己承继大统了吧?事实证明,这江山交到自己手中,确比长兄更为妥当。
大唐风气开明,此时世人皆好歌舞、好博戏,起舞并非女子专属;人到兴浓处,往往情不自禁翩然起舞。
因此宴间献舞并无太多折辱之意,这也正是颉利愿意起身的原因。
“来人,奏乐!”
乐声起处,正是《秦王破阵乐》。
此曲原为李世民当年大破刘武周后,军中将士以旧调填新词而成;待他登基为帝,又亲自参与改制,终成如今名动天下的《秦王破阵乐》。
颉利品尝著盘中佳肴,耳听大唐凯旋之乐,心中愈发酸楚,喉间酒液也漫上苦涩。
!可恨天意不在我,为何萧锐这等人物,不曾生于草原?”
颉利仰头灌下一碗烈酒。
嗯?奇怪,今夜既是庆功宴,为何不见冠军侯萧锐?
颉利转向身旁的鸿胪寺卿唐俭问道:“唐寺卿,为何不见冠军侯列席?”
唐俭神色略显尴尬,抬眼悄悄瞥了瞥御座上的皇帝,摇头轻叹:“侯爷眼下不便露面。”
颉利酒意上涌,未解其意,反以为唐俭是示意他直接询问皇帝,于是扬声道:“皇帝陛下,不知冠军侯现在何处?”
霎时间,宴上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颉利。
唐俭低声劝道:“归义侯,你喝多了。”
颉利推开他,“让开,我没醉。
在草原上,我可是千杯不醉的第一勇士。”
那是草原的酒。
此乃大唐烈酿,岂是草原薄酒可比?听你声音便知,已有七分醉意了。
醉者总言未醉。
李世民以为颉利借题发挥,有意令他难堪,遂沉声道:“冠军侯身体不适,无法赴宴。
归义侯寻他何事?”
颉利爽利答道:“无他!
颉利两次败于冠军侯之手,败得心服口服,只想敬他一杯。
大唐得此人物,往后天下谁人能敌?”
萧瑀起身喝道:“荒谬!大唐本就天下无敌,有无萧锐,大唐皆是无可匹敌。”
醉眼朦胧的房遗爱在席间嚷道:“不对!若萧大哥武功未失,他才是天下无敌!”
身旁的秦怀道急忙拉住他,几个好友慌慌张张地去捂他的嘴。
李世民知晓房遗爱性子淳直,只微微一笑,并未放在心上。
颉利将酒碗重重一顿,声音在殿内回荡:“不,你们弄错了。
冠军侯最可怕的并非武艺。
直到最后那一战,我才真正明白——当他舍去刀剑,只用头脑时,才更加令人胆寒。
军师曾告诉我,此人仅凭一张地图,便推算出我藏身的所有可能。
那等心智简直非人。
输给这样的对手,我心服口服。”
说罢,他又仰头灌下一碗酒,醉意已浓重得化不开。
四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竟还有这样的内情?军报上只草草写道“将军苏烈追击两日,生擒颉利”
,众人都以为是一路死战到底,谁曾想竟是算准了的?这也能算?
确实。
若非押解回长安途中,颉利偶然遇见赵德言,他至今也不会明白,为何每次躲藏都被精准伏击,分毫不差。
此刻最受震动的,莫过于席间那些尚清醒的将领。
几个醉醺醺的已趴倒在案,余下的却陷入沉默,彼此交换着眼神——这样的人,该嫉妒,还是该畏惧?若真如颉利所言,冠军侯的心思深沉如渊,谁又敢与他为敌?
?天不助我啊”
颉利忽然捶胸哭嚎起来。
李世民看得哭笑不得。
照理他该动怒——一个俘虏,既已归顺大唐,竟还心系草原,出言不逊,足可下狱治罪。
可皇帝心底翻涌的却是快意,是压不住的笑意。
颉利这模样,分明是妒恨到了极点,也是认输认到了骨子里。
天不佑草原?那便是天佑大唐!
“来人,”
他挥袖道,“归义侯醉了,送他回府歇息。”
颉利很快被搀扶下去。
太极殿上,太上皇李渊因精力不济,也已提前离席。
众人这才陆续回神,彼此低声交谈,心中却都存了一个念头:明日定要打听清楚,冠军侯那神鬼莫测的推算,究竟是怎么回事。
宫殿内灯火通明,喧闹未止,而刑部大牢深处早已熄了灯。
天牢最底层,萧锐被一阵响亮的鼾声吵醒。
他烦躁地坐起身,摸黑走到隔壁牢房,一把将熟睡的赵德言从草铺上揪了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侯爷,大半夜的您这是”
赵德言睡眼惺忪,含糊抱怨。
萧锐拍了拍他的脸:“你还知道我要睡觉?你那呼噜声,宫门外都能听见。”
我?打呼?赵德言茫然。
从前可没人提过。
废话——以往你贵为军师,一人之下,谁敢嫌你打鼾?
“侯爷,我、我不打了还不行吗?别拽我呀”
赵德言被萧锐扯著袖子往外拖。
萧锐没好气道:“你睡着了还能管住自己?过来,我给你扎几针先应付今晚。
明天开个方子,让太医院送药来。
治个打呼噜,还不是举手之劳。”
“您还懂医术?”
赵德言恍然,“对了,险些忘了,您可是长安城有名的神医,孙思邈道长的挚友。”
萧锐白他一眼:“平日里我出诊费可不低,今日免费给你治,你就偷着乐吧。
等出去了,记得请我吃席。”
赵德言爽快应道:“一言为定!地方随您挑。
不过赵某实在好奇,侯爷似乎无所不通,究竟师从何人,才能学到这般渊博?敢问这世上,可还有您不会的事?”
萧锐沉吟片刻,神色忽然变得极为认真,缓缓道:“或许有吧。
比如生孩子,我就不会。”
赵德言愣住,随即噗嗤笑出声。
这人真是把世上的风头都出尽了。
“哟,还没睡?看来老夫来得正是时候。”
一个带着笑意的苍老声音从牢门方向传来。
借着甬道里昏黄的油灯光,赵德言辨认不清,萧锐却一听便知是谁。
“太上皇?”
他诧异道,“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该不会也是来安慰我的吧?放心,我在这儿住得挺好,清静。”
李渊缓步走近,捋须笑道:“非也。
老夫是来找你解惑的。”
原来他提前离席,便是心里痒得厉害,迫不及待想知道——萧锐究竟如何凭一张地图,就算准了颉利的藏身之处?
次日,兵部衙门里人头攒动,众将围着李靖追问冠军侯的秘法。
李靖哪里说得清楚?即便知道,也不可能随意透露。
军机要事,岂可轻传?
这年月,兵法被视若珍宝。
寻常百姓多是目不识丁,读书是奢侈之事,代代皆如此。
识字之人多半出于富户权门,或是那所谓的“寒门”
——即便落魄,到底还存著几卷书。
藏书之家本就稀少。
除了累世大族建有书楼,普通寒门所拥不过几册经义,更甚者仅有一两本蒙学识字之物。
至于兵法?《孙子兵法》距大唐已千年之遥,然因造纸、印刷之限,加之战乱频仍,能流传下来已属不易。
藏有此书者,绝非寻常门户。
李靖一身韬略,得自舅父韩擒虎亲传。
韩擒虎乃开隋九老之一,隋朝名将,征战一生,家学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