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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第193章

    临终前他将毕生所学并家藏兵书尽数传予天资卓绝的外甥,大笑而逝,民间遂有“生前上柱国,死后阎罗王”

    之说,传闻韩擒虎便是阴司之主。

    大唐武将虽众,除去李孝恭、李道宗这等宗室名将,余者多是行伍起家。

    勇猛者众,儒雅者稀。

    能称得上知兵善谋的,不过李绩、侯君集寥寥数人。

    李绩本名徐绩,字茂公,出身富户,故有机会读书明理,投唐后受赐李姓。

    侯君集本是幽州街头挣扎求生的寒门子弟,年少时轻狂无根,胸无点墨。

    隋末烽烟四起之际,他投身秦王府帐下,渐渐得了秦王李世民的青眼,凭著一身胆气在刀光剑影里挣出前程。

    心底那份对出身的不甘日夜灼烧,催逼着他向上攀爬——他太想学到些真东西了。

    皇帝李世民曾命军神李靖指点他兵法韬略,可李靖传授时总像隔着一层纱,关键处每每含糊带过。

    侯君集一怒之下,径直向天子告发,说李靖违抗圣意,其心可疑。

    天子责问李靖,那位老帅却从容应答:教给侯君集的,俱是御外安边的谋略,以此镇守疆土、慑服四夷,已然足够。

    奈何此人贪求不止,竟想窥探对内征伐之术,臣不授,他便反咬一口么?

    天子闻言默然,传授兵法之事便不了了之。

    自此侯君集也算挂了李靖半个门生的名头,可老帅眼底从未有过半分欣赏。

    后来岁月验证了李靖的识人之明——侯君集果真踏上了谋逆之路。

    不过眼下,许多事情已悄悄变了轨迹。

    侯君集与李靖之间那点旧怨还在,但因着萧锐的出现,这位骄纵的将军竟也学会了几分收敛。

    连侯君集这等身居高位的大将,想求一部兵书都难于登天,寻常百姓更休妄想。

    兵法的珍贵,由此可见。

    这也正是当初萧锐撰写那部《三国》时,遭朝廷严令封禁的根由——试想若天下人人手持一卷,待到乱世烽起,四方豪强皆按书中所载排兵布阵那光景,怕是能让庙堂诸公呕血三升。

    幽暗的牢狱底层,赵德言正百无聊赖地翻阅著架上书册。

    “咦?《三国演义》?”

    他抽出一册,面露疑色,“只闻《三国志》,这演义又是何人所撰?”

    随手翻开扉页,“萧锐?侯爷,这作者竟与您同名同姓,是哪朝哪代的人物?”

    萧锐丢去一个没好气的眼神:“不才,正是在下拙笔。

    赵德言险些笑出声:“您还著书立说?只知您的话本流传市井,倒不知有这等大作。

    这莫非也是戏文故事?”

    他饶有兴致地读了下去。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妙啊!”

    赵德言击节轻叹,“短短一句,道尽千古兴亡轮回。”

    萧锐在一旁解释:“这是依《三国志》敷衍改编的演义,三分史实,七分虚构,也算话本一类。

    只是不许流传,藏得严实。

    老高也是,让他布置个书房,专挑我没读过的搬来便是,怎么连我自己写的也塞进来了?”

    赵德言早已沉浸其中,对萧锐的嘀咕充耳不闻。

    数日后的立政殿中,长孙皇后正轻声教导太子李承干:“你姐夫回来这些时日,旁人都知道去探望,为何你从不提起?莫非心里还存著芥蒂?”

    李承干忙摇头:“儿臣不敢,并未记恨姐夫。

    只是只是与他相处,总觉著不自在。”

    “不自在?”

    皇后伸手轻点儿子额头,“呆小子。

    安逸最易养出骄惰,你姐夫对你严厉,那是为你好。

    “此番他身陷囹圄,一半缘由在你身上。

    纵然不论亲情,单为这份恩义,你也该去走一遭。”

    李承干低头应道:“儿臣明白了,这就去。

    只是不知姐夫喜好什么,或缺些什么?总不能空手上门。”

    皇后莞尔:“去问长乐吧,她最清楚。

    对了,赵德言也与你姐夫同在一处监牢。

    当年在草原,他曾看顾过你,顺道也去看看他,莫叫人议论咱们忘恩负义。”

    “赵先生?”

    李承干眼中一亮,“好,我这就去寻小妹。”

    见儿子神色忽转欣然,皇后心下生疑:承干为何对赵德言这般亲近?可别被带偏了路子。

    她思忖片刻,转身往皇帝处寻去。

    “什么?让干儿拜赵德言为师?不成,万万不成!”

    听完皇帝的解释,皇后当即反对。

    皇帝温声道:“这不是朕的意思,是萧锐的提议。第一看书枉 冕费阅独

    你莫非信不过萧锐的眼光?还是觉得赵德言当不起这份才学?他能辅佐草原枭雄多年,又能与李靖、萧锐周旋较量,足见其能。

    比起那些只知死读经书的老儒,不知强出多少。”

    皇后忧心忡忡:“可他终究是降将,又是汉人投往草原这般人物,品性靠得住么?”

    皇帝沉吟道:“朕起初亦有此虑。

    但萧锐解释过,赵德言是被前隋逼走,谈不上背叛汉家。

    他在草原主政时,一直推行王化,移风易俗,想要教化那方百姓,并未主动挑起战事。”

    “至于两国交锋时他为旧主效力,那是各为其主的本分,无可指摘。

    这些足证其人心术不歪。”

    “观音婢,你可曾发觉?最要紧的是,干儿喜欢此人。

    我们为他请过那么多先生,他都是敷衍了事,学不进去半分。”

    “便是萧锐这等名师,也没法将他按在身边教诲,只能另辟蹊径,让他行路万里。

    但这终非长久之计,干儿身边需要一个他愿意亲近、又有真才实学的师长。”

    “朕已想清楚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再与赵德言深谈一次,若他愿意,过些时日便下旨明发。”

    听到此处,皇后不再言语。

    皇帝既已决断,她亦只能默许。

    牢狱深处,赵德言一连数日沉迷在那部《三国》里。

    读到赤壁烽火连天那“侯爷,”

    他摇头苦笑,“直到今日在下才明白,为何你们一眼便能看穿突利那些算计——闹了半天,全是你笔下写烂的招数?”

    “枉我赵德言还自诩读破万卷,当初参照《三国志》设局时沾沾自喜,如今看来,活脱脱是井底之蛙,跳梁小丑罢了”

    萧锐在他肩上轻按了一下,声音温和:“不必这样看轻自己,有同样感觉的远不止你一个,好些人都曾这么说过。”

    这算是哪门子的安慰?

    “夫君,赵先生,歇一歇罢。

    今日带了土豆焖鸡来,快些净手用饭。”

    襄城提着食盒缓步走来,裙摆微动。

    “怎么是你亲自送来?老高在呢,西市自家酒楼的菜色也不错。”

    萧锐连忙上前接过食盒,语气里带着心疼。

    襄城拭了拭额角的薄汗,笑意温婉:“不妨事的。

    为夫君送饭本是分内之事。

    况且我们姊妹三人如今都住在宋国公府里,早已说好,每人轮流一日过来送饭,顺道也能看看你。”

    “轮流一日?何须如此”

    萧锐望着妻子,心中软了一片。

    赵德言躬身行礼:“在下区区一介囚徒,竟劳公主亲自前来,虽是沾了侯爷的光,心下实在难安。

    公主金枝玉叶,又正怀着身孕,怎能如此辛劳?

    这些琐事交给仆役便是。”

    “仆役?”

    襄城微微一怔,随即柔和地笑了:“赵先生不必拘礼。

    我们冠军侯府中并无仆役,凡事都是自己动手照应的。”

    什么?

    这怎么可能?堂堂公主,下嫁冠军侯,府中竟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凡事亲力亲为?说出去任谁也不会相信。

    但赵德言知道,襄城公主不会虚言相欺。

    萧锐拍了拍神情恍惚的赵德言,坦然道:“这是我自己定下的规矩。

    虽说出身高门,但我素来不喜被人服侍。

    因此在我萧家庄,除了负责炊事的厨娘、掌管账目的管家、护卫宅院的武师,再没有其他端茶递水、贴身伺候的丫鬟仆从。”

    “即便是厨娘、管家与武师,也不过是雇佣之谊,并非主仆之契。

    平日可同桌而食,有事便相互帮衬。

    起初或许不惯,日久也就自然了。

    所以我家中之人,与别家贵族终究有些不同。”

    这是

    赵德言听得怔住,萧锐的话语在他脑中勾勒出几个字来——兼爱、非攻,墨家尚同!

    “嘶莫非侯爷竟是墨家传人?”

    萧锐朗声大笑:“军师着相了。

    学问贵在博采众长,何必拘于一家之言?哪样合用便取哪样。

    你想让自己身边成为怎样的天地,便去用对应的道理与学问。

    孔夫子曾说‘君子不器’,我信了这话,难道便是儒家门人么?”

    “哈哈,其实我什么都不是。

    我就是我,只是萧锐罢了。

    或许我改不了这茫茫人世,却能改一改自己周遭的小小人间。

    或许我影响不了芸芸众生,却能决定自己要活成什么模样。”

    一席话落下,不止赵德言,连身旁的襄城、随侍在侧的内侍老高都听得愣住。

    牢狱二层的门边,刚刚赶到的李承干亦是倒吸一口凉气,仿佛一道电光劈开混沌——大丈夫正当如此!姐夫活得这般通透自在!

    赵德言仍是不解:“侯爷是有大能耐的人,似您这般人物,或许百年难遇,若想改变这世道,应当不算难事?为何”

    萧锐含笑摇头:“改变世道?那是圣人所为。

    我并无那般志向,也无那般本事。

    况且要转动这世间,实在太难。

    强如孔圣人,著书立说教化百代,儒门独步天下,儒生遍布四海,却依旧免不了数百年一乱,始终未能抵达他所向往的天下大同。”

    “唉,孔圣人尚且如此,后来者又有谁能胜过他呢?后来者的学问、声名皆不及圣人,可世间的纷扰、人心的曲折,却远比春秋战国时更甚。

    一退一进,天下大同更是难于登天了。”

    赵德言默然。

    他长于思辨,顺着萧锐的话稍一推想,便已窥见结局。

    但对襄城与李承干而言,这话却有些艰深了。

    二人陷入沉思,眉间凝著许多困惑。

    一旁的襄城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道:“夫君,你方才说的‘个人的世界’是何意?难道我们不都处在同一片天下么?”

    赵德言也露出好奇之色。

    太子李承干回过神,悄悄向前挪了半步,屏息聆听。

    萧锐索性撩衣坐下,耐心解释道:“我所言的个人世界,并非指这方天地,而是说身边种种人与人的牵连。

    日月山川是众生共有,但若论及人间烟火,我的世界便小得很了。”

    “所有我放在心上的人,与将我放在心上的人,合起来便成了我个人的世界。

    譬如岭南有位我从未谋面的陌生人,我们一生不会相见,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这般情形下,虽同顶一片天,却实实在在是两个世界的人。”

    “将范围再收拢些,且不说那些素未谋面的陌路人,单论我相识的所有人里——在乎我的,与我在乎的,这两类人与我有所关联。

    而那些我不在意、对方也不在意我的,他们是生是死,大抵与我不相干,故而也是不同世界之人。”

    襄城眸光莹亮,连连点头:“夫君说得透彻,从前从未这般想过,原来其中还有这许多分别。”

    李承干却蹙紧眉头,低声自语:“不对呀我是大唐太子,天下臣民应当皆是我在乎之人。

    这般说来,我的世界岂非便是整个大唐?比姐夫的世界似乎要大上许多了。”